她踉跄着被拽了两步，忍不住回头。
沈砚辞还站在原地，胸口的伤处还洇着淡淡的黑，像墨晕在了生宣上。
看见她被阿婆拽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却没跟上来，只垂着眼，长睫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像个闯了祸不敢出声的孩子。
布帘被狠狠拽紧，遮了外头的天光。
后间狭小逼仄，堆着她没用完的彩线和素布，只留了一点转身的空隙，此刻只剩孟阿婆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她把阮清绣按在堆着绣布的木箱上，身子往前倾，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慌：“绣丫头，那男人身上的黑气，你碰不得。”
阮清绣懵了。
腕上的疼还没散，她皱着眉挣了挣，没挣开阿婆的手。
“阿婆，什么黑气？他就是受了伤，神魂快散了，没地方去，才在这借住一晚。”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夜的画面：他咳在指缝里的黑血，冰得像忘川河底捞出来的手，还有他踮着脚、连呼吸都放轻，一幅一幅擦她那九幅落灰绣品的样子。
她只当阿婆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什么。
孟阿婆的眼睛红了。
眼底翻涌着阮清绣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焦急，还有深到骨子里的无奈，像有千斤重的话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阮清绣看见她喉结滚了一下，脸都憋白了，像是一开口，就有烧红的针往喉咙里扎，疼得她浑身都在轻轻抖。
她知道禁言法则悬在头顶，半分真相都不敢说破，多说一个字，都可能万劫不复。
只能死死攥着阮清绣的手腕，指节泛了白，一字一顿，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有些债，欠了九百年，是还不清的。”
九百年。
三个字砸下来，阮清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停了。
“她来这忘川，才九百天。哪里来的九百年的债？跟人间能有什么瓜葛？”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瞬间缩成一团，说不清的慌顺着脊椎往上爬，指尖一下子就凉透了，连指腹上那九个旧针孔，都跟着隐隐作痛。
“阿婆，什么债？我从来都不认识他，哪里来的九百年的债？”
她往前凑了凑，追问的话刚要出口，身后的布帘突然被轻轻掀开了。
沈砚辞站在帘外。
胸口的伤似乎好了一点，可脸色依旧白得透明，像风一吹就会散成烟。
眼尾的红血丝还没褪，像熬了几百几千个日夜，从来没合过眼。
他没看阮清绣。
目光直直落在孟阿婆身上，那双平日里总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碎光，全是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
他往前迈了半步，脚步很轻，像怕惊到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哑得带着藏不住的哭腔，一字一句落在这狭小的后间里，砸得阮清绣的心脏猛地一缩。
“阿婆，九百年了。”
“你就不能，让我陪陪她吗？”
孟阿婆的手猛地松了。
她看着沈砚辞眼里的光，看着他周身那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噬的黑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没再说一句警告的话，也没再看阮清绣，只是抬手掀开布帘，往外走。
路过沈砚辞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嘴里极轻地念叨了一句：“作孽啊。”
脚步声慢慢远了，消失在忘川的风里。
阮清绣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刚才那句带着哭腔的恳求，心里像被她最细的绣针扎了进去，酸意顺着血管涌遍了全身，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沈砚辞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抬手死死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压着嗓子极轻地咳了一声。
不过一瞬，他就放下了手，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了那点温柔的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手心里沾着的那点没擦去的黑血，被他严严实实地藏进了袖管里，连一点痕迹都没露出来。
风又吹过来，掀动半垂的布帘，外头忘川的黑水还在无声地流。
九百年的执念与还不清的债，悬在奈何桥边的风里，一个不敢说，一个不知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7124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