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78847" ["articleid"]=> string(7) "688688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22984) "第1章 这班是上不下去了------------------------------------------,夜色稠得化不开。 ,透出的烛光,孤零零的,像旷野里快烧尽的火堆。沈砚盯着那截淌蜡的红烛,,一滴、一滴,漏进铜制的烛台里。“三年啦!”他蘸了墨,笔尖悬在奏折上,没落,“一千零九十五天,平均每天四个时辰在文华殿,两个时辰在值房,一个时辰在路上。就他么没睡个好觉!”,他最大的愿望是提前退休。,直接穿越成大周首辅,梦想依然遥遥无期!从996直接跳进了007无限地狱模式,连个年假都没有。。“咚……咚!咚!”。,三丈见方。,塞满了《大周会典》、《诸司职掌》和各省呈报;西墙挂着一幅褪色的《江山万里图》,墨色都淡了;北面一张紫檀大案,案头堆的奏本高过人头,摇摇欲坠。,木头受潮的闷味,混合着还有沈砚身上的汗味,那件洗得发白的仙鹤补子袍显得是那么凄凉。,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比前世连加一个月班赶年终汇报还累,比连续巡察十八个贫困县还累。

那时候累垮了,至少还能请假,能关手机,能对着领导拍桌子说“老子不干了”。

在这里?

他是首辅。百官之首,天子之师。天下事,最后都得堆到这张案上。

黄河闹灾找他!

边关吃紧找他!

宫里丢只猫!

妈的,昨天还真有个御史为只御猫走失上了折子,说“恐非吉兆”,要他“彻查”。

查个屁。

沈砚当时就把那折子扔进了废纸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腾的国骂,笔尖终于落下。

“臣砚谨奏:臣以樗栎之材,谬膺钧轴,三载于兹,夙夜兢惕,然智虑短浅,补阙乏术。近感神思昏聩,体魄日衰,深恐贻误国是,有负陛下托付之重。伏乞圣慈垂悯,准臣骸骨归乡,得全残喘于林泉……”

这是他写的第十八封《致仕疏》。

措辞一篇比一篇卑微,理由一次比一次恳切。

从“才疏学浅”写到“老迈昏聩”。虽然他才三十七,在大周官场算年富力强;

从“恐负圣恩”写到“乞全残喘”,就差直接写“皇上行行好放我走吧求你了”。

没用。

前十七封,如同泥牛入海。皇帝朱批永远是那八个字:“卿国之柱石,朕所倚赖。”

倚赖个鬼。沈砚怀疑那小皇帝根本就没看,是司礼监那帮太监照着模板抄的。

他写得极其认真,字字泣血,至少表面上是。内心却在疯狂刷屏:

“今天必须成功。再不放我走,我就……我就……”

他就怎样?

他也不知道。撞柱死谏?那太疼。挂印而去?九族还要不要了。

“至少得试试。万一呢?万一那祖宗今天心情好,或者严嵩那老狐狸突然暴毙,或者天上掉块陨石把文华殿砸了……”

“砰!”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不是陨石。是个活人,皇帝身边最得用的秉笔太监冯保,跑得帽歪带斜,一张白净脸涨得通红,像是刚从火场里滚出来。

“首、首辅大人!”冯保嗓子都沙哑了,“不好了!八百里加急!黄河……黄河在开封府决口了!淹了河南、山东、南直隶三省!严阁老已经在乾清宫了,说、说此事非您亲自处置不可!”

沈砚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墨汁凝聚在笔尖,欲要坠落!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冯保。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我他妈是宰相!宰相!懂吗?是坐在值房批奏折、在朝堂打嘴炮、必要时给皇帝背锅的高级文官!不是河工!不是抢险队长!更不是他妈的人形许愿池!黄河决堤找我?怎么不找龙王去!”

内心在咆哮,在嘶吼,在把能想到的所有脏话轮播了三遍。

但表面,他只是轻轻放下了笔。那滴悬了许久的墨,终于“嗒”一声,落在刚写好的奏疏上,滴落在“乞骸骨”三个字上,勉强能看到骸骨两个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仙鹤补子端正,玉带束腰,一丝不苟。

然后,用那种练了三年、早已融入骨髓的、属于大明首辅的、平稳而持重的声音,说:

“臣,领旨。”

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

皇帝朱载坖三十七岁,裹着明黄缎面的貂皮大氅,缩在御座里,一张脸比旁边的宣德炉还白。下面黑压压站了一地人:内阁的、六部的、都察院的、通政司的……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沈砚一脚踏进来,所有目光“唰”地盯在他身上。

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沈先生来了!”皇帝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带着颤,“快,快给先生看急报!”

沈砚没接那黄绫封皮的急报。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洪水滔天,田庐尽毁,灾民数十万,嗷嗷待哺。老剧本了。

他先扫了一眼人群。

严松!哦,站在文官首位,一身绯袍,仙鹤补子和他一样,只是颜色更新些。老家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但沈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老狐狸。又想让我顶雷。” 沈砚心里冷笑。

果然,严松像是刚发现他进来,微微侧身,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场听见:“首辅大人到了。老臣愚钝,对此天灾束手无策。然则首辅学究天人,必有安邦定国之良策。我等,唯首辅马首是瞻。”

漂亮。

一句话,把千斤重担、万丈深渊,全甩了过来。还堵死了沈砚推脱的路!你可是首辅,你不解决谁解决?

户部尚书王杲紧接着出列,苦着一张脸,褶子能夹死苍蝇:“首辅,国库……实在空虚啊。去岁北边用兵,南边剿倭,存银早已见底。这赈灾的钱粮,从何而来?”

工部尚书赵文华也跟上,声音发急:“不止钱粮!数十万灾民,聚于堤上,无衣无食,无遮无盖。眼下已是深秋,寒潮将至,一旦冻饿交加,激起民变,如何是好?这、这安置才是首要难题!”

难题。全是难题。

沈砚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内心却已经开了弹幕:

“钱没有,粮没有,办法没有,就会哭穷喊难。要你们何用?不如全开了,换条狗坐这位子,狗还能叫两声听个响。”

“以工代赈啊大哥们!这么基础的套路都不会吗?前世哪个县里遭了灾,第一反应不是组织群众生产自救?修路、补堤、清淤,管饭就行,工分抵钱,既能解决灾民口粮,又能完成基建,还能维持秩序防止聚众闹事。多赢啊!教科书第一章第一节的内容!”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基层,跟着领导去抗洪。也是这般场景,领导拿着喇叭喊:“乡亲们!党和政府不会不管大家!咱们一起,把自己的家重新建起来!出工的,管三餐,记工分!”

当时觉得是套话。

现在想想,那才是历经千年检验的、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智慧。

沈砚心思电转,“不过……直接说出来,是不是太现代了?这帮老古董能听懂吗?会不会觉得我在异想天开?”

“管他呢。反正我说了,你们爱用不用。不用更好,正好证明我“才疏学浅”,赶紧让我致仕滚蛋。”

打定主意,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

暖阁里瞬间安静。连皇帝都屏住了呼吸。

沈砚开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陛下,诸位。黄河决口,黎民罹难,确为危急。然则,诸公所虑者三:钱、粮、民变。臣以为,此三者,实为一事。”

他顿了顿,给众人消化和质疑的时间。

严松眼皮微抬。王杲和赵文华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灾民所求者,不过一口活命之食,一处御寒之瓦。”沈砚继续,语速不快,“官府若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所耗甚巨,且只能解一时之饥,助长怠惰之气,更易滋生事端。”

“那首辅之意是……”王杲迟疑。

“不让灾民白吃。”沈砚吐出核心,“令灾民,以工换食。”

暖阁里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如何换?”赵文华忍不住问。

“决口之堤,总要修复。冲垮之路桥,总要重建。被淹之田地,总要清淤。”沈砚一字一句,“即令灾民,自营河工,自修道路,自清田亩。官府不必发银,只按日出工之人头,管两餐一宿,寒衣草席。壮丁担土垒石,妇孺烧饭缝补,老弱巡查看护,各尽其力。如此,灾民得食得宿,不致冻饿;河工路桥得修,田亩得复;流民聚而有事,不致生乱。而国库……”他看向王杲,“所需者,不过米粮、粗布、草席、工具而已,比之直接赈银、全数供养,节省何止十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铜灯里的灯花,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

严松捻着袖口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沈砚,那双总是半阖着的、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锐利的困惑。

“???”

他脑子里大概刷满了问号。这是什么路数?不安抚,不镇压,不发钱,让灾民自己干活换饭吃?自古赈灾,要么开仓,要么剿抚,哪有这般……这般使唤灾民的?这沈砚,是疯了,还是……

王杲脸上的苦相凝固了,然后,一点点化开,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的明悟。

“高……高啊!”他差点喊出来,又赶紧压低声音,激动得胡子直颤,“只出粮,不出银!粮可从各地常平仓调拨,亦可令富户捐输,以捐换功名!工具、草席更是所费有限!如此一来,国库压力大减!首辅大人,真乃神策!”

赵文华也反应过来了,但他想的更深一层,忧色未褪:“让灾民修堤?他们本就因堤溃家破,心中岂无怨气?强令为之,若激起哗变……”

“非是强令。”

沈砚摇头,语气甚至有点不耐烦,内心翻个白眼,“这都听不懂?当然是自愿报名,工分激励,表现好的多发个馒头,立个模范牌子。基层动员的基本功啊各位大人!”

表面还得耐心解释:“可宣谕灾民:官府力有未逮,愿与百姓共度时艰。凡出力修堤者,保其衣食,记其功劳。待堤成之日,按功劳簿,优先发还邻近无主之地,或免未来数年田赋。此乃为家园而战,何来怨气?唯有同仇敌忾。”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且灾民散则为流寇,聚则为工徒。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谁愿提着头去造反?”

道理太简单,简单到让这些读惯了圣贤书、钻惯了阴谋帐的朝堂诸公,一时竟回不过神。

好像……有点道理?

“不止有点道理,是太有道理了!既解决了灾民安置,又完成了工程修复,还省下了大把银子!一举三得!不,四得!还安抚了民心!”

“可……这法子,怎么从未在书上见过?历代贤臣赈灾,无非是调粮、拨款、免赋、遣使安抚……让灾民自己修堤?这、这成何体统?”

各种心思在暖阁里无声碰撞。

就在这时!

“妙!妙极!妙不可言!”

一道清亮、甚至带着点雀跃的中年声音,从御座后的屏风处炸响。

只见皇帝朱载坖一把扯开身上厚重的大氅,从御座上跳了起来,脸也不白了,眼也不慌了,几步就冲到了沈砚面前,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先生!此计大妙!”他手舞足蹈,几乎要抓住沈砚的胳膊,“既解了灾民燃眉之急,又修复了河工,还为国库省了银子!更是……更是将数十万灾民化害为利,变废为宝!老师,您真是……真是诸葛再世!不不,孔明不及也!”

沈砚:“……”

等等,陛下,你刚才不是还在发抖吗?

还有,我只是想摆烂,想出一个你们可能不接受、然后我顺理成章被斥责、最好罢官的主意……你怎么就冲出来了?还这么兴奋?

他看着皇帝激动得发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过誉。”他低下头,试图补救,“此乃急救之策,仓促而行,必有疏漏。且施行起来千头万绪,非能臣干吏不可为。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不如交由……”

“不!就要先生来!”皇帝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转身,冲着还在发懵的满朝文武,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亢奋,“尔等都听清了?就按沈先生此法办!不,此法当有名称……便叫、便叫以工代赈之策!沈先生所创,开万世治河安民之法!”

他越说越激动,大手一挥:“冯保!拟旨!”

“奴婢在!”冯保尖着嗓子应道。

“加封首辅沈砚太子太师!”皇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赐穿蟒袍!赐紫禁城骑马!赐……赐金百两!不,千两!表彰其献策之功!”

沈砚猛地抬头:“陛下,臣……”

“哦,还有!”皇帝像是才想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本奏折,正是沈砚凌晨写的那第十八封《致仕疏》,上面那滴墨渍还新鲜着。他看也没看,随手递给冯保,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膳吃什么,“这个,驳回。告诉老师,朕不准。大周可以没有黄河,但不能没有沈先生!”

沈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内心仿佛有一万头某种神兽奔腾而过,踩得他理智的草原寸草不生。

我……我他妈……

我说的是致仕!是乞骸骨!是辞官不干了!

你给我升官?加衔?赐蟒袍?赐紫禁城骑马?

还‘大明可以没有黄河,但不能没有沈先生’?这都什么跟什么,你偶像剧看多了吧?!不对,这时代没偶像剧……

老子不想当柱石!老子想当一块滚回山里的石头!平凡的,安静的,不用天天上朝的石头!

暖阁里,已经“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首辅大人实乃国之栋梁!”

“沈公高义,救我大明!”

......

颂扬声潮水般涌来。王杲是真心实意地拜服。赵文华是恍然大悟后的敬佩。就连严松,也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换上无可挑剔的、略显僵硬的恭贺笑容,跟着众人一起躬身。

只有沈砚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

他看着皇帝兴奋发亮的脸,看着同僚们或真或假的恭维,看着冯保手中那本被“驳回”的、沾着墨渍的奏疏。

忽然觉得,好累。

比写十八封辞呈还累。

比应付黄河决堤还累。

这班……真的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旨意颁下,朝会散去。

官员们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嗡嗡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严松走得很慢。他的儿子,工部侍郎严世蕃悄然跟上,搀住父亲的手臂,低声道:“父亲,沈砚此计……”

“毒计。”严松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毒?”严效贤不解。

“看似仁义,实则诛心。”严松缓缓道,“让灾民自修河堤,管饭即可。你算算,省下多少银子?又得了多少民心?灾民不会念着朝廷,只会念着给他们饭吃的‘沈首辅’。堤修好了,是他的功劳;灾民安定了,是他的仁政。国库省钱了,是他的谋略。一石三鸟……不,一石四鸟。而我们……”

他顿了顿,冷笑,“我们若反对,便成了不顾百姓死活、只知耗费国孥的蠹虫。若赞成,便是替他摇旗呐喊,巩固其位。进退两难。”

严效贤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该如何?”

“学。”严松吐出另一个字,眼神幽深,“此人心思之深,手段之奇,已非寻常朝争可比。他今日能想出以工代赈,明日便能想出更厉害的东西。与之硬抗,不明智。且学,且看,且等……。”

他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沈砚似乎还被小皇帝拉着说话,身影在巨大的宫门前,显得有些孤,又有些直。

“此人……所图甚大啊。”严松喃喃,将儿子的手轻轻推开,独自向前走去,背影在晨曦微光中,竟有几分萧索。

另一边,以翰林院几位清流为首的官员,则聚在一处,神情激动。

“妙啊!化危为机,以民为本!沈公此策,真乃王道仁政!”一个年轻翰林脸都激动红了,“不费国孥而解大灾,不劳官军而安黎庶。此等胸襟,此等智慧,古之贤相,不过如此!”

“正是!比之某些只知空谈道德、遇事束手之辈,高明何止百倍!”另一人接口,目光有意无意瞟向严松离去的方向。

“沈公这是真正读懂了圣人之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莫过于此!吾等当以此为题,作文颂之!”

“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首辅是何等经世济民之才!”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仿佛已经看到一篇篇锦绣文章,将沈砚捧上神坛。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史官摊开起居注,工笔小楷,一丝不苟地记录:

“丙午年冬十月癸未,黄河决开封,淹三省。帝急召群臣问策。首辅沈砚奏‘以工代赈’之法,令灾民自修河工,官供食宿。帝嘉纳之,曰:‘此开万世治河安民之法也。’加太子太师,赐蟒服、紫禁城骑马。朝野称颂,以为良相。”

沈砚回到内阁值房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值房里还是老样子。烛火将尽,满案奏章,空气里是熟悉的墨与尘的味道。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三省百万生灵命运的朝会,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不,不是梦。

他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端端正正摆着他的第十八封《致仕疏》。上面多了几行鲜红的朱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是皇帝的亲笔:

“卿之所请,朕已知悉。然国事维艰,正赖卿力。所谓神思昏聩,实乃忧劳所致。赐高丽参一斤,鹿茸两对,着太医院每日请脉调养。致仕之事,勿复再言。钦此。”

下面,是那八个熟悉的、让他看到就想吐的字:

“卿国之柱石,朕所倚赖。”

旁边,还放着一本空白的、崭新的奏折。

第十九本。

沈砚盯着那本空白奏折,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过来,摊开。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写什么?

“臣砚谨奏:臣真的干不动了,求求您老人家放过我吧,我上有……呃,上无老下无小,就想一个人静静?”

不行。

“臣突发恶疾,眼斜口歪,生活不能自理,恳请回乡等死?”

估计下一秒太医就能冲进来给他扎针。

“臣昨夜梦到太祖高皇帝,痛斥臣尸位素餐,令臣即刻归隐,否则雷击之?”

……太扯了。

他颓然放下笔。

没用的。说什么都没用的。那小皇帝……还有这满朝文武,已经认定我是个鞠躬尽瘁、奇计百出的劳模了。我越说自己不行,他们越觉得我谦虚。我越想跑,他们拽得越紧。

这是什么地狱循环?

窗外,更声又响了。

“咚……咚!咚!咚!”

三更天。

距离早朝,还有整整两个时辰。

沈砚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翻滚的、浑浊的黄河水,是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是即将在冬日寒风里开工的、漫长的河堤。

以工代赈……应该能行吧? 他不太确定地想。按前世的经验,只要组织得当,监督到位,别让底下人层层克扣口粮,别逼得太急……至少,能活很多人。比坐着等赈粮,或者一窝蜂涌进城抢粮,要强得多。

几十万人呢……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胸口有点闷,有点堵。那不仅仅是史书上的一个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饿会冷的人。

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摇头!

呸!沈砚你清醒点!你是要辞职的人!不是来当圣人救苦救难的!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不是喜悦,不是成就,更像是在无尽的疲惫和吐槽的泥潭里,偶然摸到的一块比较坚硬、比较实在的石头。

虽然石头也在泥潭里。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本空白奏折。

笔,又提了起来。

第十九封……写点什么呢?要不试试说自己不举?算了,那帮太医肯定更来劲……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首辅大人。”是小太监恭敬的声音。

“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传旨太监,而是一个提着食盒的小火者。食盒很精致,黄杨木的,雕着云纹。

“陛下吩咐,说首辅操劳一夜,必是饿了。这是御膳房刚做的点心,还有陛下……陛下亲手写的字。”小火者放下食盒,垂手退到一边。

沈砚看着那食盒。御膳?他没胃口。

倒是那“亲手写的字”……

他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饼,还冒着热气。挪开糕点,底下压着一卷宣纸。

展开。

四个斗大的字,墨迹淋漓,笔锋过于用力,甚至有些张牙舞爪:

“国之柱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老师辛苦了,保重身体。朕与天下,皆赖先生。 学生 载坖 顿首”

沈砚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值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他自己缓慢的、沉重的心跳。

一下。两下。

良久。

他忽然抬手,用那张写着“国之柱石”的御笔亲书,慢慢盖住了自己的脸。

纸张遮住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窗外渐亮的天光。

只有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纸张下闷闷地传出来:

“……我现在再猝死一次,还来得及吗?”

烛火,终于“噗”地一声,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值房清冷的、泛着墨香的黎明里。

第十九封奏折,依旧空白。

窗外,传来了远远的、宫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6824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