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晃脑袋，扶着断墙站起来。
左腿有点瘸，膝盖处裤子破了个洞，能看到擦伤的血痕。
先离开这。
刚迈出两步，一阵嘈杂声从废墟另一侧传来。
五六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过来，提着布袋和镐头，是拾荒者。
沈尘下意识想躲。
然后他愣住了。
每个人头顶都悬浮着两行数字。
金色的在上，黑红色的在下。
打头的中年男人——功德:12，业力:137。
后面那个瘦子——功德:5，业力:89。
最后面的驼背老太太——功德:0，业力:312。
沈尘眨了眨眼。
数字还在。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不但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那些黑红色的业力数字像活的一样，边缘蠕动着，偶尔冒出一缕黑烟。
“小子，新来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他，“这片归我们管，捡东西要交三成。”
沈尘没应声。
他盯着男人头顶的137。
那么多业力，这人杀过人？还是做过别的什么？
“聋了？”瘦子过来推了他一把。
沈尘踉跄两步，膝盖撞上碎石，疼得龇牙。
他的视线扫过瘦子头顶——89。
再看老太太——312。
老太太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边的黄牙。
沈尘后背一凉。
那笑容和业力数字一样恶心。
“我什么都没捡到。”他后退两步。
“那你来废墟干什么？”中年男人眯起眼。
“迷路了。”
沈尘转身就跑，瘸着腿也顾不上了。
身后传来骂声，但没人追。
他穿过倒塌的拱门，钻进一条裂缝，直到听不见声音才停下来。
喘了几口气，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壁往下滑。
眉心还在烫。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什么都没有。
但为什么能看到别人的功德和业力？
是那朵红莲？
沈尘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脑子清醒了点。
不管怎样，这双眼睛现在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得试试能不能关掉。
闭眼。
再睁开。
数字还在。
用力闭，再睁。
纹丝不动。
“操。”
他骂了一句，从裂缝里爬出来。
废墟边缘出现一条土路，路尽头能看到几间茅草屋和一小片菜地。
有人烟。
沈尘沿着路走，经过一棵枯树时，迎面走来一个穿青白色道袍的青年。
青年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天衡”二字。
沈尘心里一紧。
正道宗门的人。
他下意识低头，想避开。
但功德之眼自己亮了。
青年头顶——功德:2847，业力:0。
金光刺得沈尘瞳孔微缩。
2847点功德？
零业力？
刚才那帮拾荒者最多不过十几点功德，这人凭什么有将近三千？
青年从他身边走过，目光扫了他一眼，像看路边的石子。
“啧。”
那一声轻蔑的啧，让沈尘莫名想笑。
这么高的功德，连正眼都不给别人一个？
他继续走。
又遇到几个村民。
有的功德几点，业力几十。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功德二十多，业力只有三。
还有个牵着牛的小孩，功德一百多，业力零。
沈尘越看越迷糊。
规则是什么？
凭什么小孩有一百多功德，拾荒者只有个位数？
他正想着，路边一个摆茶摊的老头冲他招手。
“小友，渴了吧？喝碗茶。”
老头穿着灰色的旧袍子，笑容和善，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朵菊花。
沈尘确实渴了。
他刚想走过去，功德之眼自己扫了过去。
功德:89，业力:1740。
沈尘脚步一僵。
1740？
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业力比那个拾荒老太太还高五倍？
他忍住后退的冲动，扯出个笑。
“老丈，我没钱。”
“不要钱。”老头摆摆手，“老夫修行之人，见你身上有伤，想结个善缘。”
修行之人？
沈尘仔细看了看。
老头衣服下面隐隐有灵气波动，但藏得很好。
“那多谢老丈了。”
他接过茶碗，没喝，只是端着。
老头又凑近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个瓷瓶。
“这是老夫炼的灵丹，对筋骨伤有奇效，小友拿去试试。”
瓷瓶打开，一股药香飘出来。
沈尘用功德之眼盯着瓷瓶。
瓶口处，一团黑雾缓缓升起。
不是药香，是业力的气息。
老头头顶的业力数字开始跳动——1740，1745，1753。
每跳一下，就多一缕黑雾从瓷瓶里冒出来。
沈尘手心冒汗。
他看到瓷瓶里面——不是丹药，是十几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挤在一起蠕动。
虫子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那些线连向老头的手指。
控制蛊虫。
“小友？”老头笑容不变，“怎么不喝？”
“老丈，”沈尘抬起头，“这丹药叫什么名字？”
“固元丹，老夫独家秘方。”
“那这些虫子呢？”
沈尘指了指瓷瓶。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很短。
但沈尘看到了。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了缩，然后恢复和善。
“小友说什么虫子？莫不是眼花了吧。”
“可能吧。”
沈尘把茶碗放回桌上，接过瓷瓶，做出倒丹药的动作。
老头盯着他的手。
沈尘捏住瓷瓶。
用力。
咔嚓。
瓷瓶碎了。
碎片扎进掌心，血珠冒出来。
那些黑色虫子落在地上，迅速往土里钻。
“你！”老头脸上的和善彻底碎了。
他猛然后退一步，手指掐诀。
地上的虫子突然炸开，化作一团黑雾朝沈尘扑来。
沈尘侧身翻滚。
黑雾擦着耳朵飞过，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耳朵边缘传来刺痛，他伸手一摸，指尖沾了血。
“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沈尘撒腿就跑，瘸腿也不管了，只管往路边的草丛里钻。
身后传来老头的厉喝：“年轻人，你找死！”
灵气波动炸开。
沈尘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功德之眼在这时候自己打开了。
他看到身后——两团巨大的黑影。
不，是两个人。
一高一矮，穿着黑色袍子，头顶的业力数字大得吓人。
高个:业力3900多。
矮个:业力4100多。
功德都是零。
沈尘头皮发麻。
这就是老头的同伙？
还是他本来就有护法？
“小子别跑！”
高个护法的声音像破锣。
沈尘钻进了废墟边缘的乱石区。
这里到处都是半人高的石块和倒塌的墙壁，能挡住视线。
他弓着腰跑，尽量不发出声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沈尘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捂住嘴控制呼吸。
心脏砸得肋骨疼。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蛰得眼睛睁不开。
他透过石头缝隙往外看。
高个护法出现在十步外。
头顶的业力数字像一团燃烧的黑火。
突然，高个护法停下来，转头看向沈尘藏身的方向。
沈尘屏住呼吸。
高个护法眯起眼，鼻子抽动了两下。
“闻到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牙。
沈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
血腥味。
操。
他撕下袖子一块布，缠住手掌，使劲勒紧。
疼得眼前发黑，但血暂时止住了。
再抬头时，高个护法已经走到石头前面，距离不到三步。
沈尘慢慢往后挪。
脚下踩到一块碎石。
喀拉。
很轻。
但高个护法耳朵动了。
“在这！”
一掌拍过来。
沈尘来不及跑，只能往旁边扑。
掌风擦过后背，衣服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他摔在地上，脸蹭着碎石，满嘴土腥味。
矮个护法从另一侧包抄过来。
前后夹击。
沈尘爬起来，功德之眼疯狂扫描四周。
东边，业力密集。
西边，也是。
北边……有一片业力稀薄的地方。
他不懂为什么业力稀薄代表安全，但身体已经朝那个方向冲过去了。
“追！”
两个护法紧跟着。
沈尘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条干涸的水渠。
渠底堆着腐烂的落叶和动物骨头。
恶臭扑面而来。
他顾不上恶心，踩着骨头往前跑。
脚底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跑出几十步，水渠到了尽头，前面是个向下的洞口。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了。
沈尘咬牙，闭眼跳了下去。
坠落。
短暂的失重后，后背砸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上。
他顺着斜坡往下滑，摩擦的火烧感从后背传到前胸。
最后撞上一堵软绵绵的墙，停住了。
喘了几口气，沈尘睁开眼睛。
黑暗。
完全看不见。
他摸了摸四周，是泥土和树根。
头顶洞口透进来一点光，能看到两个护法的脑袋探出来往下看。
“跳？”高个问。
矮个摇头：“下面有东西，我闻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业力比我身上的还浓。”
沉默了几秒。
高个骂了一声：“撤。那小子活不了。”
两个人的脑袋缩回去。
脚步声远了。
沈尘没动。
他怕他们杀个回马枪。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彻底没声音了，他才放松下来。
后背疼得厉害，手掌也疼，耳朵也疼，膝盖也疼。
他靠着那堵软墙，伸手摸了摸。
不是墙。
是某种巨大的东西，表面有鳞片一样的纹路，微微发凉。
而且它在轻轻起伏。
像在呼吸。
沈尘慢慢收回手。
“别怕，它睡着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沈尘猛转头。
黑暗中，一双绿色的眼睛亮起来。
“……谁？”
“和你一样，被追杀的人。”
绿眼睛眨了眨。
“我叫慕青璃。你呢？”
沈尘没回答。
功德之眼在这时亮了一下。
他看到了对方头顶的数字。
功德:未知，业力:未知。
两个问号。
为什么是问号？
“你……”沈尘嗓子发干，“你怎么在这？”
“避一避。”绿眼睛往他这边挪了挪，“清修会的人最近疯了，到处抓人。”
“清修会？”
“就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东西的势力。”慕青璃声音里带着讽刺，“正道七宗之一哦，表面上是济世救人，背地里用活人炼蛊。”
沈尘想起那些黑色虫子和老头飙升的业力。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差点也被喂了虫子。”
绿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你的眼睛……能看到功德业力吧？”
沈尘心里一紧。
“别紧张，我也有特殊能力。”慕青璃说，“所以我才逃出来了。”
沉默。
只有头顶洞口的风声和身边那个巨大生物的呼吸声。
沈尘慢慢靠回“墙”上。
眼睛盯着黑暗里那两点绿光。
正道。
天衡宗那个外门弟子有2847功德。
慈眉善目的老修士有1740业力。
到底什么是正道？
谁定的功德和业力？
如果天衡宗的人对路边的伤者视若无睹也能有高功德，那这个评判标准本身就有问题吧。
沈尘摸了摸眉心。
滚烫已经退了些，但还是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红莲。
功德之眼。
还有那个苍老声音说的“第二个契约者”。
第一个是谁？
他看了眼慕青璃。
这个人说的是真话吗？
功德之眼显示两个问号，说明她身上有问题。
不能全信。
但现在也没别的选择。
“你打算怎么办？”沈尘问。
“等天亮，然后往北走。”慕青璃说，“北边有座废弃的矿洞，能暂时藏身。”
“清修会的人不会追过来？”
“他们怕这东西。”慕青璃拍了拍沈尘身后的“墙”。
巨大的生物动了一下。
沈尘僵住。
过了几秒，又恢复了均匀的呼吸。
“这东西睡着的时候，散发出的业力能把清修会的探子吓跑。”慕青璃说，“但天亮前它会醒，到时候我们得走。”
沈尘点点头。
靠在不知名的巨兽身上，盯着黑暗里那两点绿光。
功德之眼还在运转。
他能看到头顶洞口外的天空有一丝微光。
时间在走。
他活下来了。
但疑问像那些黑色虫子一样，往脑子深处钻。
正道。
功德。
业力。
到底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如果评判功德的标准被握在正道七宗手里，那他们自己当然可以永远是金光刺眼的圣人。
而像他这样的人，没有宗门，没有靠山，连捡个破烂都要被收三成税。
就算他什么都没做错，业力也可能随时被扣上来。
沈尘攥紧拳头。
掌心伤口又渗出血来。
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珠落在泥土里，被黑暗吞没。
既然这双眼睛能看穿伪装。
那他就用这双眼睛，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至于正道……
沈尘嘴角扯了一下。
那三个字现在听起来，比废墟里的腐臭味还恶心。
（第2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6653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