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锵锵——”
铁甲和皮靴磨蹭的声音响成一片。
十几个秦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午时就要到了，全提出来！”
一声令下，牢房里顿时炸了锅。
喊冤的、求饶的，乱成一团。
可惜啊，沾上谋逆两个字，谁也跑不掉。
哭也好、叫也好，屁用没有。
“总算能回去了。”
许殇慢悠悠地站起来。
对他来说，死反而是好事儿——秦国的饭菜实在不是人吃的，又糙又寡。
所以他这副坦然赴死的模样，反倒显出几分夫子该有的气度来。
这时，有人过来开他牢门的锁。
“嗯？”
领头那个狱史抬手拦了一下：“上头吩咐了，这个人先不动，不用管他。”
那兵立马拱手：“是！”
许殇：“……”
这一下，整个牢房都炸了。
“凭什么？他走的是谁的门路？”
“狱史大人！我有钱！只要你饶我一命，我家产全给你！”
“我跟吕相国攀得上关系！我要见吕相！”
那狱史理都不理这些喊叫，摆摆手，让兵士把其他犯人全押走了。
没一会儿，大牢里安静下来。
就剩许殇一个人。
话说……他在大秦无亲无故，哪来的门路？
想了半天，他猛地一拍大腿。
前阵子在田埂上认识的一个关中贵族子弟，好像姓赵……叫小赵来着。
该死的小赵！
坏他回现代的好事啊！
许殇长长叹了口气。
转念一想，心里又冒出点别的滋味来。
他也曾经想过，是不是主动做点什么，改变改变历史的走向……
可话说回来，孔夫子那么大能耐，忙活了一辈子，也没拦住春秋那会儿礼崩乐坏的乱世。
武安君白起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输过，结果到头来死在一场跟他没半点关系的战事上头。
商鞅辛辛苦苦折腾变法，整出个军功爵位的规矩，结果呢？栽在自己定的律法底下。
说到底，命这东西谁也算不准。
历史怎么走，那是老天爷定的大方向。
许殇估计能在史书边上留个名字，可他压根不想掺和这摊浑水，更没打算跟天命对着干。
毕竟后世那位诸葛丞相，人称卧龙，本事大得吓人，脑子灵得像妖，到头来也只落得四个字——
“嗝！赶上的时候不对，赶上的时候不对啊！”
许殇嘟囔了两句，继续闭眼歇着。
天色慢慢暗下来，夕阳快落山了。
秦王嬴政坐在銮驾上，正准备出宫往咸阳狱走一趟。
他想去瞧瞧那个之前在地头上碰见的农家大能，到底肚子里有没有真活儿。
再说，嬴政今年刚满二十二岁，加冠礼办完没多久，顺手就把祸害朝廷的长信侯嫪毐给平了，还赏了他个车裂的酷刑。
相邦吕不韦也被牵连，官职一撸到底。
连太后赵姬都给赶出了咸阳，撵到老都城雍去了。
刚才嬴政还紧急处理了一桩宗室集体 的事，那帮人拼了命地死谏。
嬴家的族老们这回是豁出去了，非得把六国来的客卿全从关中赶走不可。
没办法，嬴政只好先退半步，但暗地里把李斯留作后手，等着机会一到再翻盘。
忽然间，远处冒出一大帮赵系秦臣，全是吕不韦那派的人。
这帮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开始求情。
“臣等斗胆提个意见，太后是王上的亲娘，供养亲娘才算尽孝，还请王上学学尧舜那套仁孝治国，好稳固国本！”
“现在天下的诸侯都拿长者为尊，敬重太后也能显出咱们大秦的礼数，正好堵住中原那些百家骂咱们虎狼暴秦的嘴，对出兵东边一统天下也有好处！”
“太后帮着打理朝政，兢兢业业，全是为了咱们大秦，这可算得上是忠心报国的表率，百官万民的榜样，恳请王上把太后接回来，平息闲话，安定民心，好保住大秦的江山！”
现场一共二十七位赵系秦臣。
领头的有三个。
这三位分别拿孝道、礼法和忠心当说辞，变着法儿地把接太后回来的理由说得头头是道，全用的是儒家那套。
可谁都知道。
儒家的人从来不入秦。
大秦现在压根看不上儒家那些玩意儿。
“好一个忠心报国，万民榜样啊！你们这是要逼着孤睁眼说瞎话？”
嬴政眉梢一挑，语气冷得像刀子：“太后干出大逆不道的事，祸害朝廷，孤把她关在老都，全是按大秦的律法办的！”
法就是法！
犯了错，就得挨罚！
当年秦惠文王嬴驷当太子那会儿犯了法，不照样被赶出去流放过。
连太傅嬴虔和公孙贾都逃不掉劓刑。
总之，在大秦，律法最大。
“王上，太后可是国本啊！”
一帮大臣磕头如捣蒜：“咱们今天来求这件事，全是为了大秦，请王上明察啊！”
“孤早就明察了！你们张口国本，闭口大秦，心里装的尽是私货！”
嬴政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去：“让孤猜猜，是谁在背后撺掇你们来的……吕不韦？仲父失了势以后越来越缩手缩脚，绝不敢在太后这事上跟孤对着干。
所以，吕府里有人自作主张，八成是他儿子吕辉吧！”
吕辉，吕不韦的大儿子。
满朝大臣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们这些人啊，多多少少都受过太后一点恩惠。
表面上是替太后说话，说到底，还不是在替你们自己。”
嬴政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连吕辉都想借着迎太后回来这档子事，保住吕家的脸面，有意思啊……现在连个同辈的小角色，都敢在我眼皮底下耍心眼，看来吕不韦确实是撑不住了。”
嬴政心里琢磨着——像渭阳君、吕不韦、昌平君、华阳太后这些朝堂上的大佬，跟他互相较劲，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吕辉算什么东西？
压根不值得他动怒。
“我说过，谁敢提赦免太后，谁就得死。”
嬴政冷冷吩咐，“蒙恬，把这些人都砍了，脑袋挂到城门上，悬三个月，让所有人都长长记性。”
蒙恬抱拳：“是！”
这位年轻将领在嬴政面前从不多说一个字。
对王命，他向来只有点头答应的份。
等嬴政的车驾走远了——
“铮！”
蒙恬带着十几个禁卫，齐刷刷拔出腰间的青铜剑。
紧接着，哀求声响成一片。
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把宫墙根都染红了。
说到底，嬴姓宗室闹得再凶，哪怕到了逼宫的份上，嬴政也能忍一忍，退一步。
毕竟都姓嬴，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那是王权的根基。
嫪毐反了的时候，宗室子弟可是真敢拔剑上去拼命的。
可这二十七个赵系出身的秦臣，居然学着宗室那套来作死，那纯粹就是找死。
没过多久，咸阳东城门上就挂了二十七颗人头。
整个都城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冷飕飕的。
朝中的官员们也总算摸清了秦王的底线——谁碰太后的事，谁就死。
吕府里。
吕不韦被大儿子擅自干的事气得够呛，亲自拿了家法鞭子，把吕辉打得半死不活，背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嬴政很快就知道了这事。
他当场下了道命令，让吕不韦挑个日子，去洛阳的封地养老。
至于更狠的处罚——堂堂大秦文信侯，前任相邦，十万户的食邑，总不能因为一次建议把太后接回来，就真把人砍了。
嬴政心里还是有几分旧情的。
两刻钟后。
咸阳狱。
嬴政站在牢门前面，蒙恬提着个精致的食盒，站在一旁。
“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嬴政开了口，没跟许殇说真话，没告诉他自个儿就是秦王。
因为他觉得，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关中贵族的子弟，能让许殇说话更放得开。
“哟，是小赵啊！”
许殇坐直了身子，笑了笑，“我还以为咱俩的缘分前天就断干净了呢！没想到，你费这么大力气跑来救我。”
“不瞒先生，晚辈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嬴政打算抛出一道难题。
许殇抬抬手：“说吧。”
嬴政琢磨了一下：“先生，我家老爷子向秦王建议把太后接回来，犯了忌讳，我心里乱得很，实在想不出怎么挽回局面，救他出来。”
这道题是嬴政在路上想出来的。
那二十七颗脑袋给了他启发，正好用在这个时候。
许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家老爷子真是专挑龙须捋啊！”
嬴政皱起眉头：“先生觉得，我家老爷子没救了？”
许殇听完，回了话：“不，龙须可以捋，自然也能顺着捋。
你家老爷子还有活路。
眼下大秦要东出了，为了统一大业，再加上孝道这层，秦王早晚会把太后接回咸阳。
不过……你家老爷子怕是撑不到秦王改主意，就得掉脑袋了。”
嬴政：“……”
许殇这话刚说完，嬴政脸色就变了。
蒙恬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冷汗直冒。
之前那些提议把太后接回来的，二十七个人全被砍了脑袋，吕辉叫人打得半死不活，吕不韦也给发配到洛阳养老去了。
这要是许殇嘴上没个把门的，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王上……
蒙恬都不敢往下想。
嬴政摆摆手，蒙恬赶紧把锁链打开，两个人进了牢房。
“啪嗒”
一声，食盒掀开盖子。
里面荤素搭配着，还有一壶御酒。
许殇拍了拍肚子，咧嘴笑道：“小赵你小子有心了啊，那我可不跟你客气。”
说完抓起筷子就开吃。
他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历史——当年有个叫茅焦的去劝秦王接太后，前面二十七个人全死了，偏偏他就成了。
许殇琢磨着，他不用把历史改个底朝天，只要让秦王早点想通这个理儿就行，这样小赵他爹才有活路。
嬴政认真地问：“夫子，你刚提到孝道，该不会是打算拿儒家的忠孝礼那套去劝秦王接太后吧？那秦法怎么办？”
许殇没接这茬，想了想说：“不管啥事儿，都逃不过情、理这两个字。”
“咱先把太后赵姬这一生捋一捋。
她出身低，可庄襄王偏就看上了她，后来在邯郸生下了秦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6427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