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老科恩耸耸肩，“出事了别怪我。”
林恩将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提起提灯，走出了停尸房。
夜风很冷，带着湿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味。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或婴儿的啼哭。
灰雾比白天浓了一倍，能见度不到十米。林恩将提灯举高，蓝色的光芒在雾中勉强劈开一条通道。
他沿着预定的路线前进，每隔几百米就停下来，检查路边的角落和巷子。
第一个小时，没有发现尸体。
第二个小时，他在一条巷子的垃圾堆旁发现了一具。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蜷缩在墙角。皮肤上没有眼睛，也没有其他畸变，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干瘪得像是风干的腊肉。
林恩蹲下身，用解剖刀轻轻挑开男人的衣领。
没有符号。
他松了口气，拿出笔记本记录：位置、时间、尸体外观。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根绳子，将尸体的手腕绑在一起，拖到路边显眼的位置——天亮后会有专门的收尸车来运走。
第三个小时，他又发现了两具，都是同样的干瘪状态。
三具尸体，都是被灰雾侵蚀致死的普通流浪者。没有符号，没有仪式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林恩继续前进，来到了工业区。
工业区的建筑比老城区高大，但更加破败。工厂的烟囱在白天会吐出黑烟，到了夜晚则像是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枯骨。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化学药品的气味，灰雾在这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
林恩皱起眉头。
工业区的灰雾浓度应该比老城区低才对——这里有更多的辉石灯，教廷也安排了更多的巡逻队。但此刻，他能感觉到灰雾在皮肤上的刺痒感，比老城区还要强烈。
不对劲。
他放慢了脚步，提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扫过。
前方有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纺织厂，右边通往铸造厂。按照地图上的路线，他应该走右边。
但林恩的左眼又开始刺痛了。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等待刺痛过去。
当刺痛消失时，他的左眼看到了一幅画面——
纺织厂的地下室。
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石台。
五个人围成一圈。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还在挣扎。
而那枚徽章，正悬浮在石台上方，缓缓旋转，吸收着从那个人体内渗出的血雾。
林恩猛地睁开眼。
就在这里。
“真理之眼”的仪式，就在纺织厂的地下。
他看了一眼腰间的金属片——亚瑟给他的联络器。
他应该通知亚瑟。
但亚瑟说过，不要自己行动。
然而——
林恩深吸一口气，熄灭了提灯。
灰雾瞬间将他吞没。
他摸索着墙壁，朝纺织厂的方向移动。
他不是要去阻止仪式——以他现在的实力，那是送死。
他只需要确认位置，确认那枚徽章还在，然后通知亚瑟。
仅此而已。
林恩摸到了纺织厂的后门。
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生锈了。他用解剖刀的刀尖撬开锁扣，推开门，闪身进去。
厂房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的微弱月光。机器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巨兽，在灰雾中若隐若现。林恩猫着腰，沿着墙根前进，尽量不发出声音。
地下室的入口在厂房的角落，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林恩趴在门边，向下望去。
一条石阶通向下方，石阶的尽头是一间地下室。
和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能听到低沉的念诵声，像是某种古老的祷词，又像是疯子无意识的呓语。
林恩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这是他从黑市买来的，镜面镀了一层银，据说可以反射“回响”的力量。他将镜子伸出铁门，调整角度，通过镜面观察地下室的情况。
五个人。
五个黑袍人，围成一圈。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看起来已经昏迷了，嘴里塞着布条。
那枚徽章悬浮在石台上方，大约半米高，缓缓旋转。
徽章上刻着一只眼睛，眼睛的瞳孔里，数字在跳动——
5。
4。
3。
它在吸收。
仪式正在进行。
林恩收回镜子，心脏狂跳。
他必须通知亚瑟。
他从腰间摸出那枚金属片，用力一捏。
金属片发出微弱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
等亚瑟带人过来。
但就在他准备撤退的时候，脚下的石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林恩僵住了。
念诵声停了。
地下室陷入死寂。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有人。”
林恩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他冲过厂房，撞开后门，冲进灰雾中。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两个人追了出来。
林恩在雾中狂奔，他熟悉老城区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他左转，右转，穿过一条窄巷，翻过一堵矮墙，跳进一条干涸的排水沟。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追得很紧，而且似乎能在雾中定位他的位置。
林恩突然明白了——那枚徽章。它不仅能吸收非凡特性，还能感应到周围的生命气息。他刚才靠近地下室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
他必须甩掉他们。
林恩停下脚步，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脸上和脖子上。然后他脱掉灰色的工作服，翻过来穿——工作服的内衬是黑色的，在灰雾中几乎看不见。
他爬出排水沟，钻进旁边的一栋废弃建筑。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民居，窗户已经破碎，门板歪斜着。林恩爬上二楼，躲进一个壁橱里，关上柜门。
脚步声在外面停下。
“不见了。”一个人说。
“不可能，徽章的感应还在，他就在这附近。”
“搜。”
林恩屏住呼吸，从壁橱的缝隙向外张望。
两个人影从灰雾中走出，停在建筑门口。
他们都穿着黑袍，胸口别着眼睛徽章。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盏灯，灯的火焰是黑色的，看起来诡异至极。
“分头搜，”拿黑灯的人说，“找到就杀。”
两人走进了建筑。
林恩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握紧了手中的解剖刀，虽然他知道这把刀对付非凡者几乎没有用。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钟声。
教廷的钟声。
不是正午祈祷的钟声，而是警报的钟声。
“该死！”拿黑灯的人咒骂了一声，“教廷的人来了，撤！”
两人迅速消失在灰雾中。
林恩靠在壁橱里，大口喘着气。
过了几分钟，外面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封锁这片区域！”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亚瑟。
林恩从壁橱里爬出来，走到窗边。
透过破碎的窗户，他看到了几十个穿着铠甲的守夜人，手持辉石长矛，正在包围这片区域。
亚瑟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林恩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工作服，翻过来穿的那件黑色工作服，胸口还别着他的工牌。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林恩，灰烬城停尸房，收尸人。
如果亚瑟知道他在行动开始前就已经在这里——
林恩迅速扯下工牌，塞进口袋。
然后他脱下工作服，重新翻回灰色，穿好。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建筑，举起双手。
“别动手！”他喊道，“我是停尸房的收尸人，我发现了异常情况，所以跟了过来！”
亚瑟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
“你？”
“我刚好在这附近夜巡，听到这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林恩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我看到了几个穿黑袍的人，他们发现了我，追了我好几条街。”
亚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把他带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两个守夜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恩，将他带到亚瑟面前。
亚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泥土和翻穿的工作服上停留了一瞬。
“你运气不错。”亚瑟说，“还没死。”
“我也这么觉得。”林恩说。
亚瑟冷哼一声，转身对身后的守夜人下令：“搜查每一栋建筑，找到地下室，快！”
守夜人鱼贯而入。
亚瑟回过头，看着林恩。
“等这件事结束，你得给我一个完整的解释。”
林恩点点头。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可能再轻易蒙混过关了。
但他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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