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47011" ["articleid"]=> string(7) "687836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1834) "第4章 北行------------------------------------------。,五十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官道边上。他们已经脱下了从官兵手里缴获来的那几副棉甲,换回了原来的破旧号衣。林牧刻意这么安排的,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陕北,一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府县,穿得太齐整反而扎眼。,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铳,只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委任状。他没有训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展开来,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那是他昨晚在油灯下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在走之前,有几句话我要说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咱们这支队伍,不打老百姓,不拿老百姓一口饭,一块布”。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睡觉要睡在院子里,不许进老百姓的屋。有违反的,杀,没有例外,任何人如此。”。赵铁头站在第一排,把那把斩马刀杵在地上,听得面无表情。但他身后的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们跟过好几任头目了,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种话。“第二句话。”林牧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要记住,咱们打仗不是为了给谁当炮灰,不是为了帮谁当皇帝。咱们打仗,是因为这天底下有太多人吃不上饭、穿不上衣、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咱们今天站在这儿,就是要让以后每一个种地的人都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声音有些发颤:“牧哥,你说的这些,俺听不太懂。但俺就问你一句,你说的这些,你能做到不?”,一字一顿地说:“我说过,有违反者,任何人都杀。”。但林牧注意到,有好几个人把腰杆挺直了一些。“出发。”,一共五十八人,沿着官道以北的小路,朝着陕北的方向走去。林牧没有让他们走大路,而是选择了太行山以西、黄河以东的那条狭长通道,这条路不好走,但胜在偏僻,沿途没有重兵把守,适合他们这支小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去。。孙守田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张盖了红印的路引,上面写着“秦和顺商号,护货北行”几个字。林牧让几个看起来最不像兵的人换了干净的衣裳,赶着两辆借来的骡车,车上装了些便宜的布匹和盐巴,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像做小买卖的商队。,天黑之前在一个叫白土岗的小村子外面扎了营。林牧没有让队伍进村,而是在村外找了片空地,派人去村里跟里正商量,用两文钱买了些柴火和水。那里正起先还有些害怕,见这些人真的不进村、不抢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近乎受宠若惊的客气。

第二天傍晚,队伍经过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时,遇到了第一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蹲在路边,面前插着一根草标。林牧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卖身。少年面前那块破木板上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林牧让队伍停下来,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少年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他身后不远处的田埂上,躺着一个用草席盖着的人形。

“你叫什么名字?”

林牧问。

“狗子。”少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爹怎么死的?”

“饿的。”少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的地卖了,租子交不上,官府来抓人,我爹跑的时候摔了,躺了三天,没吃的,就没了。”

林牧沉默了。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到少年手里,又让人从骡车上匀出一些干粮。少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和干粮,忽然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碎石路面上,磕得砰砰响。

“不用磕头。”林牧把他拉起来,“你想跟着我们走吗?管饭。”

少年抬起头,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光。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这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往北走的第五天,他们在一个叫双柳树的村子外面遇到了第二波人。那是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路边啃树皮。林牧一问才知道,他们是附近一个矿上的工人,矿主跑了,工钱没结,他们在矿上等了两个月,实在等不下去了,正准备去投闯王。林牧跟他们聊了一会儿,三个人二话不说就跟上了队伍。其中一个叫韩老四的,三十出头,瘦得像把柴刀,但那双粗糙的手上全是老茧,他在矿上干了十年,什么样的石头都打过,什么样的苦都吃过。

第六天,遇到了一个落单的溃兵。那人自称叫马三,原来是官兵那边的一个小头目,因为克扣兵饷的事跟上司吵翻了,被打了一顿赶了出来。林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他几句话,然后让他跟着走了。赵铁头私下里跟林牧说,这个马三不像好人,眼神贼溜溜的。林牧笑了笑,说了一句:“正因为如此,才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第七天,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队伍像一块滚动的雪球,越滚越大。到第十天的时候,五十八个人变成了一百零三个人。新加入的人里有逃荒的农民、失业的铁匠、被东家赶出来的长工、还有两个因为交不起赋税被官府追得走投无路的教书先生。林牧来者不拒,但每一个加入的人都要经过一道程序,孙守田把他们的姓名、籍贯、年龄、干什么的、为什么跟着走,一一记录在册。会写字的自己签押,不会写的按手印。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管理手段,但效果惊人。那些按了手印的人,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册子上,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好像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路边的一个叫花子、一个逃兵、一个活不下去的穷鬼,而是什么人账本上的一个名字,一个被记住的存在。

队伍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

出了太行山的余脉,地势渐渐开阔起来,但开阔的不是良田沃野,而是一片片龟裂的土地和干涸的河床。林牧熟读明史,知道崇祯年间北方连年大旱,但他读到的是一串串数字和地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人相食”“饿殍载道”。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老妇人蹲在倒塌的土墙根下,怀里抱着一个已经不会哭的婴儿。他看到的是路边的榆树被剥得光溜溜的,树皮全被人啃光了,白花花的树干像一根根骨头插在地上。他看到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泥沟里翻找能吃的草根,指甲全翻起来了,手指头烂得像几根烧焦的火柴。他看到的是一个村庄,整个村庄,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几堵残墙和一片死寂。

还有一次,队伍经过一个叫柳沟的地方,路边插着一排草标。不是一根两根,是几十根。每一个草标后面都坐着一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蹲在路边,不哭不闹,眼睛直直地盯着来往的路人,像是摆在货架上的货物。林牧停下来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

他蹲下来,问最近的一个孩子:“你爹娘呢?”

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听到问话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做了一个要饭的动作。那只手小得可怜,手指细得像鸡爪,关节处全是黑泥和伤疤。

林牧站起身,回过头,对孙守田说了一句话:“记下来,这个村子,以后要回来。”

他没有说回来做什么,但孙守田看到他的眼睛时,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那不是一个读书人的眼睛,也不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睛。那是一个已经下了某种决心的人的眼睛,那种决心大到让人不敢直视。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片废弃的窑洞里过夜。外面起了风,黄土被卷起来,打在破窗纸上沙沙作响。林牧靠在窑洞的土墙上,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

他想到了白天的那些孩子,那些树皮被剥光的榆树,那些蹲在路边插着草标的瘦小身影。他想到自己毕业论文里写过的那些话,“明末农民战争的爆发,根本原因是土地兼并和赋税苛重导致的社会经济崩溃”。那些话是他从学术著作里抄来的,他写的时候没有太多感觉,就像在做一道标准化的论述题。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话的意思是,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坐在墙根下,不会再哭了,因为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话的意思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伸出手要饭的时候,他不会说话,因为他已经忘记怎么说话了。那些话的意思是,三十七个孩子被插上草标摆在路边,而路过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因为这样的场景在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多到让人麻木。

林牧把双手交叉在脑后,闭上眼睛。他在心里把那个决心又默念了一遍,念得更重、更沉、更不可更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但他知道他既然来了,他看到了这些,他就要改变这个时代。不是通过写论文,不是通过纸上谈兵,而是通过一支军队、一个组织、一个从根子上推翻这一切的纲领。他要让那些蹲在路边插草标的孩子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他要让那些被剥光树皮的榆树重新长出新芽。他要让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不是生来就该被踩在泥里的。

这个决心不是从他穿越的那一刻开始的,也不是从他打了第一场仗、见了闯王、拿到委任状的那一刻开始的。它是在这一路上,被那些苦难的眼睛、那些饥饿的脸、那些沉默的尸体,一锤一锤地砸进他心里的。每一锤都不重,但锤锤都砸在最深处,砸到骨头缝里,砸到灵魂的褶皱里。

外面的风更大了。黄土高原的风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干燥、苦涩、带着千万年沉积下来的尘土气息。林牧闻着这股味道,忽然觉得这片土地在跟他说话,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那是在另一个时空,那个身影也是一路上看见了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后决心改变那个世界,那个身影是他从小的偶像,他仿佛说:小同志,不要迷茫,要乐观,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从这一刻起,林牧蜕变了,他不是那个熟读历史和军事的来自现代的大学生,他不是一个幻想着靠自己的天眼和信息差指挥千军万马得胜的大将军,他是一个亲眼目睹了在这个封建的吃人的时代,百姓是怎么样沦为一个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的,他知道自己蜕变了,他不但要胜,还要带着人民胜!

从窑洞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一百来个人横七竖八地睡在窑洞和土墙之间,有人打鼾,有人在梦里喊娘。赵铁头抱着斩马刀靠在一堵矮墙上,睡得死沉。孙守田蜷在一堆干草里,手里还攥着那本登记名册。

林牧抬头看了看天。陕北的星空比他之前在中原看到的更亮、更低,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泼在了头顶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干燥苦涩的黄土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到了,可惜这里没有香烟。”他对自己说。不是指目的地,而是指某种更重要的东西,他的决心,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4629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