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29039" ["articleid"]=> string(7) "687352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488) "第4章 烫伤------------------------------------------。,她摸清了几个规律:,收马桶的时间固定在每天辰时和申时,路线固定,人员固定。负责推板车的是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十七八岁,嘴碎,爱和宫里的宫女搭话,是消息流通的一个重要节点。,各宫各院的宫女太监,在倒马桶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因为他们觉得“倒马桶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自己”,所以说话的时候不会太遮掩。,负责收马桶的太监们有自己的小圈子和规矩,互相之间传递消息,有些消息比官方的邸报还快。:洗马桶这个岗位,能接触到的消息虽然多,但都是零散的、碎片化的,而且大多局限在后宫层面。要接触到前朝的消息,她需要换一个岗位。,她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洗马桶上,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做别的事情。。,凭什么换岗?主动申请?那会引起怀疑。托关系?她没有关系。制造事端?那太危险了。:让她不得不换岗。。。,每天要写五十个大字,写不完不许吃饭。她的字写得不算好,但胜在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母亲说她的字“太过规矩”,将来写出来的东西恐怕也是规规矩矩的,不会有什么出息。,现在她懂了。,重要的不是字写得好不好看,是字写出来有没有用。

现在,她需要牺牲这只手。

第十天。

沈知微拎着一桶热水走进浣衣局的内院——热水是用来烫洗那些脏得不成样子的衣物的,各宫的衣物有时候会沾上血、呕吐物、甚至更恶心的东西,需要用热水反复烫洗才能干净。

她走到水缸前,把桶放在地上,然后“不小心”踢翻了桶。

桶里的热水泼了出来,全都浇在她的右手上。

滚烫的水。

沈知微没有叫。

她甚至没有皱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在一瞬间变得通红,然后起泡,然后皮肤开始皱缩,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疼吗?

疼。

疼到她眼前发黑,疼到她几乎要站不住,疼到她的指甲掐进了左手掌心,掐出了血,用这种疼来对抗那种疼。

但她没有叫。

不是因为她不怕疼,是因为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叫喊不会让人来帮你,只会让人来看你的笑话。

“哎呀!你怎么回事!”旁边的一个宫女看见了,惊叫起来,跑过来看她的伤,“你怎么把热水泼自己手上了?你傻不傻?”

沈知微这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烫伤的人:“不小心踢翻了桶。”

“不小心?你看看你的手,都起泡了!快去叫人来!”

管事嬷嬷很快来了,看了看沈知微的手,脸色变了变。

“去找个大夫来。”她对身边的副手说。

然后她转向沈知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

“疼不疼?”

“回嬷嬷,疼。”沈知微说。

这是实话,但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冷”。

管事嬷嬷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大夫来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掖庭里的常驻大夫,专门给宫女太监看病的。他看了看沈知微的烫伤,摇了摇头:“这烫得不轻,得好好养着,起码一个月不能碰水,不然这手就废了。”

“一个月不能碰水?”管事嬷嬷皱眉,“那洗衣服的活她干不了了。”

大夫点点头:“不但不能碰水,还得经常换药,不然会感染。这丫头……怎么烫成这样?”

“不小心踢翻了热水桶。”管事嬷嬷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大夫走了,管事嬷嬷看了看沈知微:“你跟我来。”

沈知微跟着她走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两个字。字写得不算好,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周嬷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名册。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周嬷嬷头也不抬。

沈知微走进去,站在桌前。

周嬷嬷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手,是自己烫的,还是不小心?”

这个问题来得太快,快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过来。

沈知微没有躲。

“回嬷嬷,是不小心。”她说。

周嬷嬷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

沈知微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死不眨眼地盯着周嬷嬷看。她的目光落在周嬷嬷的鼻梁上——不高不低,不近不远,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回避,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冒犯。

这是她从一本讲官场礼仪的书里学来的,那本书是母亲书架上暗格里的,不知道母亲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小心。”周嬷嬷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你觉得我会信?”

沈知微沉默了一息。

“嬷嬷信不信,都是不小心。”她说。

这次她没有用“回”字。

因为她知道,周嬷嬷不是来听她汇报的,周嬷嬷是在试探她。对一个试探你的人,用标准回答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在打官腔,你要让对方觉得你在说真话,哪怕真话听起来不那么好听。

所以她没有用“回”字,因为她没有在汇报,她在“说话”。

周嬷嬷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沈知微看清楚了,那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有意思”的表情。

“你知道在一个地方待了三十年的老人,最擅长什么吗?”周嬷嬷问。

“看人。”沈知微说。

“对。看人。”周嬷嬷身体微微前倾,“我看人看了三十年,一眼就知道一个人在打什么算盘。你打什么算盘,我未必全知道,但我看得出来你有算盘。掖庭里最怕的不是蠢人,蠢人的算盘你一眼就能看穿。掖庭里最怕的是聪明人,聪明人的算盘你看不穿,但他又确实在打。”

她顿了顿。

“你就是那种聪明人。”

沈知微没有说话。

“但聪明人在这里死得更快。”周嬷嬷靠回椅背,“你知道为什么?”

“请嬷嬷赐教。”

“因为聪明人忍不住。忍不住要显摆自己的聪明,忍不住要走捷径,忍不住要把别人当傻子。而这个世界上的傻子,其实并不比聪明人少,只是聪明人总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沈知微认真地听完,点头:“谢嬷嬷教诲。”

“你谢我教诲?”周嬷嬷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发出的短促的笑,“我这不是在教诲你,我是在警告你。你的手是自己烫的,你知道我知道你的手是自己烫的,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不说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意味着我有用。”

周嬷嬷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用。”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有意思。别人听到这种话,会说‘意味着嬷嬷要放过我’,或者‘意味着嬷嬷要利用我’,你说‘有用’。用谁的用?对谁有用?对你还是对我?”

“对嬷嬷有用。”沈知微说。

她这次主动用了“嬷嬷”而不是“回嬷嬷”,因为她知道,周嬷嬷不是她的上官,周嬷嬷是她的考官。考官要的不是正确答案,是你怎么得出正确答案的。

“你怎么知道我对你感兴趣?”

“嬷嬷如果对我没兴趣,就不会问我手是怎么伤的了。一个新人的手伤了,不值得嬷嬷亲自过问。”

“也许我只是闲的。”

“嬷嬷不像是会闲的人。”沈知微说。

周嬷嬷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周嬷嬷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十六岁的时候,刚进宫做宫女,什么都不懂,被老嬷嬷打了一顿就知道哭了。”

沈知微没有说话。

“你十六岁,全家被砍头,父亲穿着崔家的貂裘在旁边喝茶,你自己把自己烫成重伤,站在我面前跟我说‘有用’。你这样的人,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加起来不超过三个。”

沈知微还是没有说话。

“那三个都死了。”周嬷嬷说。

沈知微既没有害怕,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周嬷嬷说下一句话。

周嬷嬷确实说了下一句话。

“你被调到夜香队去。”

沈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害怕,是确认。

她赌对了。她故意烫伤右手,就是为了离开浣衣局的核心岗位,调到一个边缘的、没有人注意的岗位。她在心里排过所有可能的去处,其中最理想的,就是夜香队——负责倒马桶的。

夜香队是整个掖庭最没人愿意去的岗位,又脏又臭,所有人避之不及,所以也没有人会注意夜香队的人在干什么。但恰恰是这个岗位,能接触到最多的信息——因为夜香队要推着板车穿行各宫各院,沿路听到的、看到的,比任何一个固定岗位都要多。

她需要的就是这个。

“谢嬷嬷。”沈知微说。

周嬷嬷看着她,忽然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烫伤药,每晚涂一次,不要留疤。女人在宫里,脸就是命。”

沈知微看着那个瓷瓶,没有立刻去拿。

“嬷嬷是觉得我靠脸吃饭?”她问。

周嬷嬷愣了一下——这是她在这段对话里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是觉得你靠脸吃饭,是觉得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靠什么吃饭。等你知道的时候,那张脸可能已经没用了。”周嬷嬷把瓷瓶往前推了推,“拿着。”

沈知微拿起瓷瓶,再次道谢,转身走了。

她走出门的时候,听见周嬷嬷在身后说了一句:

“自作聪明。但聪明人死得慢。”

沈知微没有回头,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周嬷嬷没有说错,她确实是在自作聪明。但她必须自作聪明,因为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替她聪明。

回到住处,赵玉儿看见她的手,吓得脸都白了。

“你的手怎么……怎么烫成这样了?”

“不小心。”沈知微说。

“不小心?你……”赵玉儿凑过来看她的伤,手伸过来想摸,沈知微侧身避开了。

“别碰。”她说,语气不算冷,但也不是很温和。

赵玉儿缩回手,扁了扁嘴:“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没事。”沈知微坐到草席上,打开周嬷嬷给的瓷瓶,往手上涂药膏。

药膏是凉的,涂在烫伤的皮肤上,那种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一些。但沈知微知道,这只手会留疤。烫伤太深了,就算涂再好的药,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些可怕的水泡和皱缩的皮肤,心里没有任何后悔。

这只手会留下疤痕,以后握笔的姿势会变得怪异,字可能会写得比以前更丑。但没关系。她不需要写得一手好字,她只需要写出来的东西有用。

而为了有用,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赵玉儿在旁边看着她涂药,小声问:“你要调去夜香队?”

“嗯。”

“夜香队……那可是倒马桶的啊……那么臭……”

“比洗马桶好。”沈知微说。

“哪里好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有办法向赵玉儿解释,在掖庭这个鬼地方,“脏”和“臭”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用了”。洗马桶的人太多,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你随时可以被替代,所以你随时可以被抛弃。

但夜香队不一样。

夜香队是整个掖庭最边缘的岗位,没有人愿意去,所以去了的人会被视为“已经废了”,反而没有人会关注你。但恰恰是这种不关注,给了你最大的自由。

而且,夜香队要穿行各宫各院,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怀疑——谁会怀疑一个倒马桶的在偷听?所有人都当你是空气,你在空气里就能听到一切。

这些道理,沈知微不会跟赵玉儿说。

她只是涂好药膏,把瓷瓶收好,躺下来睡觉。

明天开始,她就要推着夜香车,走遍这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她会听到很多东西。

而她会记住每一个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3773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