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29037" ["articleid"]=> string(7) "687352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1250) "第3章 马桶与消息------------------------------------------:新人先洗三个月马桶。,是训练。周嬷嬷说得直白——“学会了低头,才能做人”。洗马桶是最低贱的活计,专门给新人做的,因为新人还不知道“低头”是什么意思。等她们在马桶前跪了三个月,膝盖磨出了茧子,腰弯成了习惯,那时候才算真正入了掖庭的门。。,院子里的铜锣被敲响,声音尖锐刺耳,像要把人的耳膜刺穿。沈知微睁开眼睛,屋里还是一片漆黑,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这时候外面连月光都没有。,嘴里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那是掖庭值夜太监提着的灯笼——把衣服穿好。掖庭的罪奴穿的都是统一的麻布衣,灰扑扑的,不分男女,不分年龄。衣服很薄,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她穿上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犹豫,迅速穿好,系好腰带,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走出房门。,都是昨天进来的新人,一个个睡眼惺忪,有人还在打哈欠。,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指着院角堆着的十几个马桶。“新人,每人三个马桶,天亮之前洗完。洗不完的,没有早饭。”,从各处的后门收来,堆在这里,散发着浓烈的臭味。几个新人捂着鼻子,有人当场就干呕起来。:“捂着鼻子干什么?嫌臭?你们现在连这些马桶都不如。马桶至少有用,你们现在有什么用?”。,拎起一个马桶,走到院角的水井旁,放下,拿起旁边的刷子,开始洗。,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倒掉秽物,用水冲洗,用刷子刷内壁,再冲洗,再刷,直到马桶内壁看起来干净了,才放到一边,拎下一个。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是中书侍郎的嫡长女,从小锦衣玉食,连自己的夜壶都有丫鬟倒,从来没有碰过马桶这种东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需要做这件事,那她就会做好,做好,然后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其他新人陆续走过来,一个个苦着脸,有人边洗边哭,有人边洗边骂,有人洗到一半就吐了,吐完接着洗。管事嬷嬷拿着竹条在旁边转悠,看见谁偷懒就是一竹条,抽在背上,啪的一声响,打得人龇牙咧嘴。
沈知微被抽了一次。
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她洗得太快了。
管事嬷嬷站在她身后,竹条落在她的背上,不重,但很疼。
“洗这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洗得不干净,回头各宫的主子闻到味道,你担得起?”
“是,嬷嬷。”沈知微放慢了速度。
她记住了:在掖庭,做得不好不行,做得好也不行。做得不好是没用,做得好是显摆,两种都招打。你要做得“刚好”——刚好不挨骂,刚好不打眼,刚好让人记不住你。
这是她在掖庭学到的第一个规矩。
天亮了,马桶洗完了。
沈知微的三个马桶被管事嬷嬷检查过,没有挑出毛病,也没有被夸奖。她被允许去吃早饭。
早饭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上半个黑面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沈知微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但她嚼了嚼,咽了下去。
赵玉儿坐在她旁边,吃得眼泪汪汪的。
“我爹以前说,掖庭的馒头是喂狗的……”她小声说。
沈知微没有说话,继续吃馒头。
赵玉儿见她不接话,又说:“你不觉得难吃吗?”
“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沈知微说。
赵玉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低头啃起了馒头。
吃完饭,新的马桶又送来了。
掖庭的规矩,马桶每天洗两次,早一次晚一次。宫里的马桶用完之后不会马上洗,而是统一收拢,堆积到一定数量再送到浣衣局这边来。所以每次洗马桶,都是一堆。
沈知微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规律:收马桶的路线是固定的。
各宫各院用过的马桶,由负责收马桶的太监推着板车,沿着固定的路线一个个收,最后集中送到浣衣局。这条路线经过哪些宫院,什么时辰经过,沈知微只要注意观察,就能摸清楚。
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那些负责收马桶的太监,推着板车经过各宫后院的时候,常常能听到宫里人的对话。
太监们不会在意这些对话,因为他们听了太多,早就麻木了。但沈知微不是太监,她是第一次听。
第二天,她主动申请去帮忙倒马桶。
不是因为她勤快,是因为倒马桶的地方离那些太监的路线最近。
“你?你一个新人,倒是挺勤快。”管事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准了。
沈知微推着装满马桶的板车,走到指定的地点。这里是一个偏僻的小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宫墙,一面通向后宫各处,一面通向前朝。巷子里很安静,没有多少人经过,但偶尔会有宫女太监抄近路从这里走。
她等着。
不一会儿,两个宫女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崔贵妃又罚了皇后的人。”
“怎么又罚了?上回不是刚罚过?”
“这回升了位份的事。崔贵妃想让她娘家侄女进宫做才人,皇后不答应,崔贵妃就在皇上面前哭了一场,皇上说让皇后自己定。皇后定了,崔贵妃又说皇后选的人不合规矩,两边闹起来了。”
“那罚的是谁?”
“皇后身边的刘尚宫。崔贵妃说她御下不严,让刘尚宫去跪了半个时辰的雪地。”
“刘尚宫?那可是正三品的内廷女官,崔贵妃说罚就罚?”
“有什么办法?人家有崔家撑腰。皇后虽然有李家的背景,但李家在外戚里不算最强势的,崔家这几年风头正劲,连皇上都要让几分。”
沈知微低着头倒马桶,手没有停,但耳朵已经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崔贵妃,皇后,刘尚宫。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后宫的具体人物关系。
更重要的是,她听到了“沈家那案子”。
“……说起来,沈家那案子,崔家可是立了大功。听说那封通敌信的笔迹,就是崔家的人发现的。”
“真的假的?”
“宫里都这么传。而且你知道吗,沈崇——就是那个中书侍郎,沈家的家主——他原本就是靠着崔家才爬上来的,这回检举自己的妻子通敌,崔家肯定要保他。”
“检举自己的妻子?这也太……”
“这就叫大义灭亲。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检举,崔家也抓不到把柄。这案子说到底,就是崔家要收拾沈家,沈崇为了自保,把老婆卖了。”
两个宫女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继续倒马桶,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连管事嬷嬷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她心里,那一瞬间翻涌起来的东西,比任何愤怒都要冷。
不是愤怒,是确认。
她猜的没错:父亲投靠了崔家,崔家要吞并沈家的产业——沈家在江南有三座茶园,五间铺子,还有几处田产,虽然算不上巨富,但对崔家来说,蚊子腿也是肉。更重要的是,沈崇是中书侍郎,位置敏感,崔家需要一个完全听话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而沈崇有把柄在崔家手里,最听话。
至于通敌的罪名,不过是工具。
一封伪造的信,一个买通的细作,一个贪生怕死的丈夫,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忠臣大义灭亲的故事。
皇帝相信了这个故事?不一定。但皇帝需要一个理由来敲打皇后一系的势力,崔家需要一个理由来吞并沈家的产业,刑部需要一个理由来交差——于是沈家三十七口人就成了这个理由。
沈知微倒完最后一个马桶,推着空板车往回走。
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两侧的宫墙高高耸立,把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刀划开的伤口。
她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归入不同的类别:崔贵妃vs皇后,这是后宫斗争;崔家vs沈家,这是前朝斗争;崔家vs李家,这是世家斗争。三层斗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复杂的网。
而她现在,连网上的一个结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洗马桶的罪奴。
但没关系。
蜘蛛织网,也不是一天织成的。它先吐一根丝,固定在某个地方,然后吐出第二根,第三根,一根一根地织,一根一根地连,最后织成一张完整的网,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吐出第一根丝。
回到浣衣局,沈知微找了一根木炭。
木炭是在灶房里找到的,烧了一半,黑乎乎的,沾手就黑。她把它藏在袖子里,带回了住处。
夜里,赵玉儿睡了,沈知微从草席下面摸出木炭,在草席背面开始写字。
她没有纸,没有笔,草席就是她的纸,木炭就是她的笔。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系统,把今天听到的信息记录下来:
崔—→?皇后(罚)
沈案:崔推手,父自保
关键人物:刘尚宫(正三品,罚跪)
没有完整句子,没有准确表述,只有关键词和关系箭头。这套符号系统是她今天临时想出来的,但她知道以后会越来越完善。
她写完之后,看了看草席上的符号,把它翻过来,压在身下。
没有人会翻一个罪奴的草席。
这是她最安全的保险箱。
写完这些,沈知微躺在草席上,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她看到了母亲。
不是刑场上的母亲,是小时候母亲教她读书的样子。母亲拿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母亲的声音很好听,不尖不细,像山泉水一样清亮。
“微儿,这个字念什么?”
“权。”
“这个呢?”
“势。”
“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呢?”
“权势。”
“对。权势是什么?”
六岁的沈知微想了想:“就是让别人听你的话。”
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心:“不对,权势不是让别人听你的话,权势是让别人不得不听你的话。不一样的。”
六岁的沈知微不懂。
现在的沈知微懂了。
“不得不听”和“愿意听”之间,差的是一个东西——恐惧。
你没有能力让别人害怕你的时候,你就要让别人觉得你有能力让他害怕。
前者靠实力,后者靠演技。
她现在既没有实力,也没有演技,但她有时间。
她才十六岁。
她有足够的时间学会所有东西,然后让所有欠她的人,连本带利还回来。
沈知微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透过一丝月光。那丝月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中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像一个火星子在灰烬里熄灭。
她把木炭重新藏好,翻身,睡觉。
明天还要洗马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3772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