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27250" ["articleid"]=> string(7) "68728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30491) "第5章 根----------------------------------------------,沈长安正在废器区清理一批新送来的废弃灵甲。,被妖兽撕咬得不成样子,铁片上全是爪痕和牙印,有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沈长安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分类——能回炉的金属放一堆,彻底废了的放另一堆。“长安叔!”二狗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你爹在镇上出事了!”。,是完完全全地停住了。像一把正在拆解的灵剑忽然卡死在某个关节上。“说。”“来了几个人,灰衣服,看起来不像好人,把你爹堵在家里了!”二狗上气不接下气,“我娘让我给你捎话,说让你别回去,那几个人点名要找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到管事房,找到老赵,说家里有人病了,要请三天假。老赵看了一眼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没多问,批了。,坐上了去青牛镇的驿车。,一共不到一刻钟。,他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点名找他和义父。不是灰鹞子——灰鹞子是独行侠,不组团。二狗说是“几个人”,说明是一个小团体。青牛镇一带,会组团行动的散修势力只有一个——“铁算盘”的人。,筑基后期,手下七八个线人,专门搜集情报,偶尔也接“找人”的活。?如果是铁算盘接了凌霄的活来查他,不该是“把人堵在家里”,太张扬了。凌霄做事喜欢暗访,不会用这种土棍手段。如果不是凌霄,谁会花钱请铁算盘找一个青云宗的杂役?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想通过沈长安,找到那片荒谷的地缝。

而知道地缝和他有关系的,除了义父、长河,就只有——那个死在荒谷附近的散修。他死之前,很可能已经把“沈家后人”这条线卖出去了。

沈长安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骂铁算盘,是骂自己。他低估了散修们对灵脉的贪婪。一条沉睡的灵脉,在宗门眼里也许不值一提,但在散修眼里,那就是一座金山。谁先找到开启灵脉的方法,谁就能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挖走最值钱的东西。

而他沈长安,就是那把“钥匙”的持有者。

别人不需要知道钥匙长什么样,只需要知道“沈家的人”就行了。

驿车在傍晚到了青牛镇。

沈长安没有直接回家。他在镇口下了车,绕了一大圈,从镇子西边的庄稼地里穿过去,摸到了自家院子的后墙。

后墙是用土坯垒的,有一处年久失修,砖缝松动。他在那里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徐老爷子,我们不是来闹事的。”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市侩的油滑,像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商贩,“就是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没有回应。义父没说话。

“沈长安是你儿子吧?”油滑声音继续,“他在青云宗干得好好的,怎么就想着回青牛镇?是不是对那片荒地感兴趣?”

还是没有回应。

油滑声音叹了口气:“徐老爷子,我们铁爷说了,这件事可以谈。荒地里的东西,见者有份。你们沈家占一份,我们占一份,五五开。”

“五五开?”义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嫌少?”油滑声音笑了,“那四六。你们四,我们六。不能再多了,兄弟几个也要吃饭。”

“荒地不是我的。”义父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油滑声音沉默了几息,然后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油滑,冷了下来:“徐老爷子,我们是看在您老在镇上住了六十年的份上,才跟您好好说话。您别不识抬举。”

“我就是不识抬举。”义父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活了六十二,够本了。”

沈长安的手指掐进了土坯墙。

但他没有动。

义父在拖时间。他知道沈长安一定会来,所以他在用自己的命,给沈长安争取“想清楚”的时间。

沈长安闭上眼睛,呼吸放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冲进去?他练气九层,对方至少三个人,领头那个油滑声音至少筑基初期。打不赢。

报官?青云宗的执法队来了,铁算盘的人跑了,但沈家也会被盯上。宗门如果知道沈家掌握着一条灵脉,第一个动手的不是保护,是征用。

谈判?他现在没有任何筹码。铁算盘要的是地缝里的东西,而地缝里的东西还没有变成他的力量。他拿什么谈?

只有一个办法。

让对方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一个练气六层的杂役和练气三层的老头,得罪一个更大的势力。

沈长安缺的就是这个“更大的势力”。他没有,他装不出来。

但他可以装成“背后有人”。

他从怀里掏出族谱玉片,打开光幕,翻到藏经阁。他记得有一本《傀儡符入门》,需要2.0能量兑换。他现在的血脉能量只有1.3——之前兑换功法和生血膏的配方花了不少,还没有攒回来。

不够。

他又看了一眼任务隐秘之名,进度停在50%,凌霄的调查暂停了,但任务没有完成。奖励还没拿到。

没有符,没有傀儡,只有一张嘴。

沈长安咬了咬牙,站起来,从后墙绕到前门,推门而入。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绸长衫,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身后站着两个高瘦的年轻人,腰间都别着短刀,目光阴鸷。

沈长安走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哟,正主来了。”矮胖子笑得更欢了,露出两排黄牙,“沈长安?”

“我是。”沈长安走到义父身边,站定。义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凉茶,茶杯旁边就是那把铁剑。剑没有出鞘,但剑柄上的布条被解开了。

“我叫吴有财,铁爷手下跑腿的。”矮胖子拱了拱手,礼数周到得不像来找茬的,“长安兄弟在宗门高就,久仰久仰。”

沈长安没还礼。他看着吴有财的眼睛,说:“你找我什么事?”

“也不是大事。”吴有财搓了搓手,“听闻长安兄弟在西边那片荒谷里找到了点东西。铁爷说了,愿意出价收购。你开个价,我们不还价。”

“那片荒地我确实去过。”沈长安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塌了的山洞,几块烂石头。猎户挖出来的石碑,上面是个‘沈’字不假,但那石碑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了,跟现在的沈家没关系。”

吴有财的笑容没变:“长安兄弟别急着否认。我们有人看见你半夜从地缝里出来。”

沈长安的心一沉。

有人看见过。是谁?灰鹞子?还是铁算盘自己的眼线?

他没有露出破绽。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

“你看见我从地缝里出来,那你看见我从地缝里带出什么东西了吗?”沈长安问。

吴有财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有。”沈长安替他说了,“因为什么都没带出来。地缝里就是一条天然裂隙,走了几步就到头了,什么都没有。”

吴有财盯着沈长安看了几息,然后转头看向徐镇山。老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风干了的腊肉。

“行。”吴有财忽然拍了拍手,“长安兄弟是爽快人。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荒谷的地形,在地缝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疑似古修士洞府,有禁制波动。”

“这是铁爷花了两百块灵石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情报。”吴有财把纸折好,塞回怀里,“长安兄弟,铁爷不是傻子。荒谷里有什么,你比我们清楚。铁爷的意思是——合作。你带路,我们出人。找到的东西,五五分。”

“我说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沈长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吴有财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他看着沈长安,像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穷亲戚。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扔在地上。

银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长安兄弟,这块银子是你妹妹的药钱。”吴有财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慢慢想。想好了,来镇东的铁记当铺找我。”

他转身走了。两个跟班跟在后面,走之前都回头看了沈长安一眼,目光像两条吐着信子的蛇。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长安蹲下去,把那块碎银子捡起来,放在桌上。

义父端起了凉茶,喝了一口,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长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灶房,拿起一把锄头,开始刨灶台下面的土。

不是刨土,是刨坑。

灶台下面是一层夯土,夯得很实。沈长安刨了半个时辰,刨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里装着的,是沈长安六年杂役生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不到三十块下品灵石,还有几瓶自制的药膏,以及那把从地缝里带出来的钥匙。

钥匙他没有留在地缝里,每次用完都带回来。他信不过地缝的隐蔽性——如果连铁算盘的眼线都能看见他进出,那钥匙留在地下就等于送人。

他把铁盒子从坑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义父看着那一堆灵石,没说话。他知道这三十块灵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长安在宗门里每天只吃半个馒头、啃干饼、喝凉水,把所有能省下来的每一块灵石都攒了下来。六年。

“爹,这块银子你也收着。”沈长安把吴有财扔的那块碎银子也放进铁盒子里,“该花花,别省。可欣的药不能断。”

“你呢?”义父问。

“我回宗门。”沈长安把铁盒子盖上,重新埋进灶台下面的坑里,把土夯平,再重新铺上油纸,最后把灶台挪回原位,“铁算盘的人要找的是我。我走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你是本地人,在镇上活了六十年,他们不敢动你。”

“不敢?”徐镇山冷笑了一声,“他们敢。今天没动手,是还没撕破脸。”

“所以我更不能留在镇上。”沈长安把灶台的四角用砖头垫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在宗门里,至少是青云宗的人。铁算盘再横,不敢进宗门抓人。”

义父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长安,”义父的声音很低,“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沈长安愣了一下。

“学会什么?”

“学会把所有的事都算好了,再往前走。”义父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莽得很,跟长河一个德行。”

沈长安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老茧的手。

什么时候学会的?

大概是从可欣第一次咳血,而他连一块灵石的药钱都凑不齐的那个晚上开始的。

从那个晚上起,他就再也没有莽过。

因为他输不起了。

沈长安没有连夜回宗门。

他在家里住了一夜,把灶房收拾了一遍,把院子里的柴火重新码好,把可欣的药罐子刷干净,添了新水,放在灶台上温着。

可欣已经睡了。他站在妹妹的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呼吸声。呼吸平稳,不像以前那样有杂音。延寿丹的药效还在,至少还能撑两年多。

他必须在这两年多里,找到彻底治好可欣的办法。

要么是修为突破到金丹期,用本命真元为她续命——但金丹期离他太远了,十年都未必够。要么是从血脉池里换出“沈氏炼体术”——炼体术不只是淬炼肉身,也记载了用血脉之力治愈血亲的法门。

前提是,他要有足够的血脉浓度。

而血脉浓度,需要整个家族一起往里滴血。

沈长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族谱玉片。

光幕亮起。任务隐秘之名的进度还是50%。血脉能量1.3。他看了一眼兑换列表——《生血膏配方》他已经有了,不需要再换。他现在需要的是《沈氏炼体术·残篇》,需要0.10%的血脉浓度才能解锁,而他现在只有0.04%。

0.10% - 0.04% = 0.06%。一滴精血涨0.01%,需要六滴。

每个月他用生血膏白嫖半滴,六滴需要十二个月。一年。

太慢了。

他可以不用生血膏,直接用自己的寿元换——六滴精血,六年寿元。二十八岁,至少还能活九十多年,六年他赔得起。

但如果每次都用寿元换,换到1.00%的时候,他已经赔进去至少六十年寿元了。那他还修什么仙?还没成仙就老死了。

这不是一道算术题,这是一道取舍题。

沈长安把玉片收起来,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是五年前下雨时裂开的,他用麻绳和木楔子加固过,一直没修。

裂缝还在,修补的痕迹也在。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血脉池不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是为“整个沈家”准备的。他一个人往里滴血,进度慢,代价大。但如果是三个人、五个人、十个人呢?

义父,练气三层,寿元比凡人长不了多少,大概还能活二三十年。让义父用寿元换精血,不划算。

长河,练气四层,十七岁,至少还能活一百年。他可以。

可欣,凡人,没有修为,但凡人也有血脉。凡人的精血虽然灵力含量低,但“血脉浓度”只看血缘纯度,不看修为。她的一滴血,和沈长安的一滴血,对血脉池来说是一样的。

但可欣的身体太弱了,一滴精血会要她的命。

所以不行。

除了他们三个,沈家还有谁?没有了。沈长安是弃婴,义父是收养他的,长河和可欣也是义父收养的。他们四个人的血缘关系并不是同一个父母。

不对。

族谱玉简说他是沈家人。不是义父说的“从小姓沈”,而是族谱确认了他的血脉。这意味着——他的父母,极大概率是沈家的后人。

而他的父母的血脉传承,在他身上。

义父说过,他“欠他娘一条命”。那他的父母,很可能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但在死之前把族谱玉简藏在了天工洞?

沈长安越想越觉得脑子里的线团乱成一锅粥。他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睡觉。

明天还要回宗门翻垃圾。

回到宗门后,沈长安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白天翻垃圾,修灵器,啃馒头。晚上在暗坑里运功,每隔五天去一趟荒谷,在血脉池里滴一滴精血——用生血膏转化的半滴加上自己寿元换的半滴,凑成一整滴。

他算过了:每五天滴一滴,一个月六滴,涨0.06%的血脉浓度。三个月后就可以到0.22%,超过0.10%的阈值,解锁《沈氏炼体术·残篇》。

代价是每个月消耗半个月的寿元——因为生血膏转化的半滴不耗寿元,自己补的半滴耗。一个月耗半滴寿元,也就是半个月。三个月耗一个半月。

他付得起。

但陈守拙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由”了。

陈守拙知道他不是普通杂役。凌霄虽然暂时放下了怀疑,但随时可能重新捡起来。铁算盘的人在盯着青牛镇,保不齐哪天就会摸到青云宗来。

每一个都是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他需要更安全的地方来修炼、来滴血、来研究族谱。

他需要一个“基地”。

不能在宗门里——石头屋太简陋,暗坑太浅,一旦被人发现,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不能在荒谷地缝里——铁算盘的人已经知道那个地方了,虽然地缝深处的洞窟只有沈家人才能进去(因为需要血脉验证),但进出地缝的洞口太显眼,容易被人堵在里面。

他需要第三个地方。一个既不在宗门、也不在荒谷的、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沈长安翻遍了族谱藏经阁的“天工族地理志”,找到了一条线索:天工族当年在青云宗周边三十六个地点设置了“避难点”,每个点都有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天工族的某个安全屋。

三十六个点,大部分已经毁坏了,但有一个还在——就在青云宗和青牛镇之间的某座无名荒山里。

算是一个折中位置。

沈长安花了两天时间,按照藏经阁里的地图找到了那个地点。那是一个被藤蔓和野草完全覆盖的山洞口,如果不是地图标注,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钻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壁上刻着一个暗淡的传送阵。传送阵需要灵石驱动,一次传送消耗一块下品灵石。

他只有三十块存款。一块一次,太贵了。

但他还是把传送阵清理干净,在阵眼处放了一块灵石,试着激活了一次。白光一闪,他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地下空间,四面石壁上有凿出的架子和凹槽,像是用来存放物品的储藏室。

这里以前应该堆满了东西,现在全空了。只剩下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放着十几卷发黄的兽皮。

沈长安拿起来看了看,都是天工族的日常记录——收成、开支、家族会议记录。没什么修炼价值,但提供了一个信息:这个安全屋,当年是沈家的人在使用。因为有一个人名反复出现——“沈渊”。

沈渊在这里住过,在这里写过信,在这里存放过东西。

沈长安把兽皮卷好,塞进包袱里。他打算把这个安全屋当作自己的新基地。从宗门到这里,步行大约两个时辰。从荒谷到这里,步行大约一个时辰。不算近,但胜在隐蔽——三十六年没人来过,野草都长到洞口了。

他在安全屋里用碎石和泥土搭了一个简易的修炼台,又在角落里挖了一个小坑当厕所。从宗门带了铺盖、干粮和水,准备在安全屋里住几天。

七天。

他给自己七天时间,什么都不管,专心做三件事:运功转化生血膏、研究族谱藏经阁里的天工族资料、以及——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铁算盘的。

不是投降的信,是谈判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铁爷台鉴:

荒谷地缝内确有一处沈家旧址。旧址内无灵石、无灵器、无功法。唯有一棵枯树,树下一池,名曰‘血脉池’。此池需沈家后人精血方能激活,外人无用。铁爷若不信,可亲自入内查验。但地缝入口需沈家血脉方能开启,铁爷进不去。

合作可以。条件如下:

一、铁爷不得再骚扰沈家在青牛镇的亲属。

二、铁爷需提供筑基期修士一名,协助沈家守护地缝入口,防止其他势力侵占。

三、若血脉池未来能产出有价值之物,铁爷可分一成。

以上三条,铁爷若应允,七日后在青牛镇西土地庙见面。

沈长安 顿首”

这封信是沈长安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他故意把字写得难看——一个杂役,字写得太好也是破绽。

信写好后,他没有亲自去送,而是托二狗回了青牛镇,把信放在铁记当铺门口的石狮子下面。二狗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沈长安只说是“给一个朋友的”。

二狗走后,沈长安在安全屋里坐了很久,把那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在信里说了三句真话、一句假话。

真话一:地缝里确实有沈家旧址。真话二:血脉池需要沈家后人精血才能激活。真话三:外人确实进不去——因为洞口有血脉验证,只有沈家人滴血才能进。

假话:血脉池现在没有有价值的东西。事实上,血脉池里的遗泽列表沈长安已经看过了,每一件都有大用。他说“没有”,是为了压价。

一成的分润,是他能接受的底线。铁算盘能接受的底线是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铁算盘不会拒绝这次谈判。因为拒绝意味着他永远得不到血脉池里的任何东西;而接受,哪怕只有一成,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就是谈判的筹码——你不是在卖东西,你是在给一个“想买但买不到”的人一个“能买到”的机会。

义父教的。

七天后。

青牛镇西,土地庙。

这是一个破败的小庙,供着不知道哪一任土地爷的泥像,泥像的脑袋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庙里到处是蛛网,地上积了厚厚的灰。

沈长安来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不止一个。

吴有财站在泥像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不热,但他摇得很起劲。他身后站着两个大汉,都是练气巅峰的修为,腰间别着短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沈长安不认识的人——一个瘦高的老者,穿着灰色道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

瘦高老者坐在庙里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瓷碗上还冒着白气。这庙里没有生火的痕迹,说明茶是从外面带来的。

“来了?”瘦高老者抬起头,看了沈长安一眼。那一眼很轻,但沈长安感觉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铁算盘。

筑基后期的地头蛇,青牛镇一带散修势力的“话事人”。

“铁爷。”沈长安抱拳行礼。他不是宗门的正式弟子,不用跪拜,抱拳就够了。

“坐。”铁算盘指了指地上的一张蒲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沈长安来之前还没有。

沈长安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寄给铁算盘的那封信一样的内容,只是多了几行小字,是对信里三条的补充说明。

铁算盘接过纸,看了一遍,放在膝盖上。

“你的信我看了。”铁算盘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性子的人特有的拖延感,“有几处地方,我不太明白。”

“铁爷请问。”

“第一,你说血脉池需要沈家后人精血才能激活。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其实根本进不去,只是拿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来钓我?”

沈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在指尖——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从血脉池里取的一小滴池水。

池水在指尖滚动,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铁算盘盯着那滴池水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从血脉池里取的。”沈长安把池水收回瓷瓶,“铁爷可以让人验验。这不是普通的灵液,里面有血脉之力。非沈家后人,取不出来。”

他当然不会告诉铁算盘,这滴池水是他用自己的精血在池边“沾”的。池水本身没有灵力,但混了他的精血之后,就会带着一丝血脉之力的气息。铁算盘的人验不出真假,因为修仙界很少有人见过真正的“血脉之力”。

铁算盘没有说话,朝吴有财使了个眼色。吴有财走过来,接过瓷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倒了一点在手指上搓了搓,然后走到庙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简陋的检测工具。

过了一会儿,吴有财回来了,在铁算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铁算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底多了一丝——贪婪。

“东西是真的。”铁算盘说,“第二个问题,你说外人进不去地缝,需要沈家血脉验证。那你怎么证明,你进去之后能从里面拿出东西来?万一你拿了东西出来说没有,我怎么办?”

沈长安早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从血脉池里拿的,是从族谱藏经阁里兑换的一本《凡药三十六方》的手抄本。他把手抄本放在地上,翻开第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用凡药炼制“培元丹替代品”的方子。

“这是我从地缝里带出来的。”沈长安说,“沈家祖上留下的丹方。铁爷可以找人验验,这方子上的药理,不是凡间能想出来的。”

铁算盘拿起手抄本,翻了翻,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他不是炼丹师,但他活了这么多年,好东西坏东西还是分得清的。这本手抄本的纸张——虽然沈长安特意做了旧、用了粗糙的草纸——但上面的字迹和内容,确实不像是个杂役能编出来的。

“东西我收了。”铁算盘把手抄本放进怀里,“就当是定金。”

沈长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拦。

“第三个问题。”铁算盘竖起三根手指,“你说我提供筑基修士守入口,分你一成。我的人帮你看门,你自己什么力都不出,拿一成?”

“我带路。没有我,你们进不去。”

“带一次路就够了一辈子的?”

沈长安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铁爷,我不是在跟你做生意。我是在保命。”

他抬起眼睛,看着铁算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坦诚。

“我知道地缝里有好东西。我也知道以我的本事,这些东西拿不走。与其被别人抢走,不如找一个能护住它的人合作。”沈长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铁爷是青牛镇最能护住东西的人。我找铁爷,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我怕死。”

铁算盘盯着他看了很久。

庙外的风从破窗子里灌进来,吹得泥像上的蛛网晃来晃去。香炉里的灰被吹起来,在阳光中打着旋。

“你这个小鬼,”铁算盘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沈长安面前,伸出手。

“一成。我的人守入口,不让任何外人靠近。你每个月往里面送一次‘东西’——不管是丹方还是别的。我们三七分?不,你二,我八?”

“一成就够。”沈长安没有接他的手,“铁爷吃肉,我喝汤。汤够喝就行。”

铁算盘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去也不是,伸着也不是。他看了沈长安两息,然后笑了,笑得很畅快。

“行。一成就一成。”他拍了拍沈长安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沈长安感觉那只手像一块铁板,“七天后,我带人来地缝口。你开门。我们先把里面有什么摸清楚,再谈分润。”

他转身走了。吴有财和两个大汉跟在后面。

庙里又安静下来。

沈长安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泥像歪着脑袋看着他,像是在问:你信他?

沈长安不答。

他当然不信铁算盘。但他需要铁算盘手里的人——一个筑基后期的地头蛇,在青牛镇一带的势力足够大,大到可以吓走灰鹞子那样的散修猎手。

他要的不是铁算盘的信任,而是铁算盘的“利益绑定”。

只要铁算盘觉得能从地缝里拿到更多的东西,他就不会杀沈长安。不但不会杀,还会保护沈长安——因为沈长安是唯一能开门的人。

这就是沈长安的全部算计。

不是跟恶人做朋友,是让恶人觉得“杀了他不划算”。

七天后,地缝口。

沈长安来的时候,铁算盘已经带着人到了。他一共带了六个人:吴有财、两个持刀的练气巅峰,还有一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人——那人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是饮过不少血的样子。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沈长安没想到的人。

陈守拙。

杂务峰三管事,筑基二层的陈守拙。

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站在铁算盘身后,表情平静,像一棵老树。看见沈长安,他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多看沈长安一眼。

沈长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铁算盘走上前来,笑着介绍:“这位是陈道友,青云宗的高人。我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你不是说要筑基修士守门吗?陈道友最合适。他本就是青云宗的人,在宗门里有身份,外人不会怀疑。”

陈守拙朝沈长安微微点了点头。

沈长安点头回礼,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陈守拙是铁算盘的人?还是铁算盘花钱请的临时工?如果是临时工,那还好。如果是铁算盘的人——那他之前在杂务峰“帮他圆话”,就不是巧合或善意,而是刻意的“布子”。

从那时起,铁算盘就已经在盯他了。

沈长安压下心里的情绪,走到地缝口,蹲下来,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把血滴在洞口边缘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亮了一下,地缝口的碎石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

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功能——地缝口的“血脉验证”不只针对人,也针对“开启”。只要有沈家人的血,就能开门。不需要钥匙,钥匙是用来开更深处的门的。

铁算盘看着碎石自动滑开,眼睛亮了。他朝吴有财使了个眼色。吴有财带着两个持刀的练气巅峰先钻了进去,然后是那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人,然后是铁算盘自己。

陈守拙走在铁算盘后面,经过沈长安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两个字,轻得像风。

沈长安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外人”进入这个洞窟。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血脉池会对外人的到来做出什么反应,不知道枯树上的字会不会被看见。

但他没有选择。

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他要保住地缝、保住血脉池、保住沈家活着的这几个人,就必须借助外力。

不是信任,是交易。

铁算盘要的是血脉池里的东西。沈长安要的是铁算盘手里的刀。

谁吃亏,还不一定。

(第五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3700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