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18451" ["articleid"]=> string(7) "687008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3370) "第3章 回忆·下乡遇玉香------------------------------------------。,然后倒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梦里,他回到了1973年,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春天。——,西双版纳。,又换乘了整整两天的解放牌卡车,陆鸣和二十多个北京知青终于被“卸”在了勐腊县的一个公社大院里。,陆鸣二十二岁。,背着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旧帆布包,站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茫然四顾。周围的同学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蹲在地上吐——晕车吐的。,也没笑。。,可西双版纳已经热得像夏天。他穿着一身厚衣服,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大片。“知青同志们,欢迎你们来到勐腊!”一个戴着草帽的公社干部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光荣的知青了!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扎根农村,建设边疆!”。——一个膀大腰圆的东北小伙,低声嘀咕:“扎根?我他妈还想回去呢。”。,看向远处。那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脚下是一片片绿油油的橡胶林,再近处是几座傣族竹楼,掩映在芭蕉树和凤尾竹之间。

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

他不知道要待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永远?

分配结果出来了,陆鸣被分到了曼庄村寨,离公社还有十几里山路。来接他的是一个傣族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不会说普通话,只是朝他咧嘴笑,然后指了指身后的牛车。

陆鸣看了看牛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默默爬了上去。

牛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等到了寨子,天已经快黑了。

曼庄村寨不大,几十户人家,竹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寨子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几个傣族小孩光着脚丫在树下玩,看见陆鸣从牛车上跳下来,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陆鸣一句都听不懂。

“知青点的房子在最里头。”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傣族青年走过来,指了指寨子深处,“跟我来。”

陆鸣拖着行李,跟在后面。

路过寨子中央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栋竹楼前,吵吵嚷嚷的。人群中间,一个瘦弱的姑娘低着头站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陆鸣本来没在意,可他听见了哭声。

很小的哭声,像小动物受了伤,压抑着,不敢大声。

他停下脚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姑娘约莫二十岁,穿着蓝黑色的傣族筒裙,上衣是件旧得发白的浅粉色短衫。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很瘦。

瘦得不像话。

筒裙在腰间空荡荡地晃,手腕细得像是用力一握就会断,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上衣清晰可见。她站在那里,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

“你阿妈死了这么多年,欠我们家的钱什么时候还?”一个中年妇女叉着腰,指着那姑娘的鼻子骂。

姑娘不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跟你说话呢!装哑巴是吧?”另一个妇女推了她一把。

姑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可她还是不敢吭声。

陆鸣皱了皱眉,想走过去,却被带路的傣族青年拉住了。

“别管,”青年低声说,“那是寨主家的玉香,她妈死得早,后妈对她不好。这些人就是欺负她老实,你管不了的。”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叫玉香的姑娘。

她抬起手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自己。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泛着青白色——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颜色。

不知道为什么,陆鸣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走吧。”傣族青年催促。

陆鸣收回目光,跟着他走了。

可那个瘦弱的身影,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

知青点的条件比陆鸣想象的还要差。

一栋破旧的茅草屋,分成四间,每间住两个人。墙是竹篾编的,糊着黄泥巴,到处是裂缝。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些地方还露着天。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坑坑洼洼,扫一扫全是灰。

陆鸣分到的那间屋子大约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

“将就住吧。”同屋的知青叫刘建国,比他早来一年,是个老油条了,“刚来都这样,住久了就习惯了。”

陆鸣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已经脱落了,露出后面的竹篾。屋顶有一块地方透着光,抬头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半年前,他还坐在北京的教室里背英语单词,梦想着考上北大。可现在,他坐在这间漏风漏雨的茅草屋里,离那个梦想隔着十万八千里。

晚上,寨子里的人给他们送来晚饭。

是陆鸣不认识的人送来的——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端着两个土碗,碗里装着米饭和几块不知是什么的菜。

“吃吧吃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妇女笑着说,把碗放在桌上。

陆鸣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很硬,菜很咸,可他还是吃完了。饿了一天,什么都好吃。

吃完饭,他端着空碗走出屋子,想去寨子里转转。

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挂在榕树顶上。月光洒在竹楼上,洒在芭蕉叶上,洒在那条蜿蜒的土路上,把整个寨子照得像一幅水墨画。

陆鸣沿着小路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寨子中央。

那栋竹楼前已经没人了,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是她。

那个叫玉香的姑娘。

陆鸣站在不远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还好吗?”

姑娘猛地抬起头,露出那双含泪的眼睛。

月光下,陆鸣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心疼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眼睛很大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嘴唇有些发白,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花。

她看见陆鸣,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

“没……没事。”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叫。

陆鸣蹲下来,和她平视:“她们为什么欺负你?”

玉香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我叫陆鸣。”他说,“今天刚来的知青。”

玉香偷偷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我叫玉香。”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陆鸣几乎要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玉香,”陆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玉香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竹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鸣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然后她跑进了竹楼,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陆鸣蹲在原地,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是他从北京出发以来,第一次笑。

——

第二天一早,陆鸣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刘建国已经起了,正在穿鞋。

“出什么事了?”陆鸣揉着眼睛问。

“有人闹事。”刘建国头也不抬,“寨子里那个玉香,昨天被人告到公社去了,说她偷了东西。”

陆鸣一下子清醒了。

他翻身下床,套上鞋就往外跑。

寨子中央的大榕树下,又围了一圈人。

玉香站在中间,还是低着头,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肩膀抖得厉害。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像是公社来的干部。

“有人举报你偷了供销社的布票,你认不认?”干部的声音很严厉。

玉香摇头,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

“没有?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敢狡辩?”

“我真的没有……”玉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抬起手擦,可怎么也擦不完,“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陆鸣挤进人群,走到玉香身边。

他看见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谁举报的?”陆鸣问。

干部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新来的知青,陆鸣。”

“知青?”干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别掺和。”

“举报人是谁?”陆鸣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

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人站了出来,一脸得意:“我举报的!我亲眼看见她偷了布票!”

陆鸣盯着他。

那人穿着知青的衣服,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你亲眼看见的?”陆鸣问。

“当然!”那人叉着腰,“就昨天下午,在供销社,她鬼鬼祟祟的,把布票塞进袖子里了!”

陆鸣转头看玉香:“你昨天下午去供销社了?”

玉香摇头,声音颤抖:“我……我没去……我昨天下午在寨子里织布……好多人都看见了……”

“谁能作证?”

“我!”一个和玉香年纪相仿的傣族姑娘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玉香面前,“我昨天下午跟玉香一起织布!她哪儿都没去!”

举报的男人脸色变了变:“你跟她是一伙的,当然帮她说话!”

“你!”傣族姑娘气得脸通红。

陆鸣看着那个举报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赵建国!”那人挺了挺胸,“比你早来两年!”

赵建国。

陆鸣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走到赵建国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你看见玉香偷布票,那布票现在在哪儿?”

赵建国一愣:“我怎么知道!肯定是藏起来了!”

“既然藏起来了,那你凭什么说是她偷的?”

“我亲眼看见的!”

“看见她把布票塞进袖子?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抓现行?为什么等到现在才举报?”

赵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陆鸣转过身,对公社干部说:“同志,没有证据不能随便冤枉人。玉香说她昨天下午在织布,有人作证。而这位赵建国同志,拿不出任何物证,只有一面之词。”

干部看了看陆鸣,又看了看赵建国,最后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这事儿先记着,等查清楚了再说。”

人群散了。

玉香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了陆鸣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谢……谢谢你。”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得很急,差点被筒裙绊倒。

那个帮玉香说话的傣族姑娘走过来,对陆鸣笑了笑:“我叫玉波,是玉香的闺蜜。谢谢你帮她。”

“不客气。”陆鸣看着玉香消失的方向,“她……经常被欺负吗?”

玉波叹了口气:“从小就这样。她阿妈死得早,阿爸又娶了个后妈,后妈对她不好,寨子里的人也看不起她。她性子太软了,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就知道哭。”

陆鸣没说话。

他想起了昨晚月光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那句小得几乎听不见的“我……我叫玉香”。

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

那天下午,陆鸣正在知青点整理行李,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走出去,看见玉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土碗,碗里装着什么热腾腾的东西。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煮了碗米线,给你吃……”

陆鸣接过碗,低头一看——鸡汤米线,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和葱花,香气扑鼻。

他想起了昨天她被人欺负时的模样,想起了她擦眼泪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了玉波说的“她性子太软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软得像面团一样的姑娘,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给他端来了一碗米线。

“谢谢。”陆鸣说。

玉香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又红了,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小声说了一句:“你……你要是吃不惯寨子里的饭,以后我……我给你做。”

说完,她跑得更快了,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陆鸣端着那碗米线,站在知青点的门口,愣了很久。

远处,榕树上的鸟儿在叫,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鸡汤很鲜,带着薄荷的清香。

很暖。

暖到了心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3399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