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17405" ["articleid"]=> string(7) "68698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64807) "第三卷 共生------------------------------------------,今年二十六岁,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我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全部记忆。医生说我的大脑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海马体受损,过往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沈渡,因为身份证上写着。。。,今年二十四岁,是一个我醒来之前从未见过的女人。。皮肤白得像瓷器,眼睛黑得像深潭,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不施粉黛就已经足够惊艳。她的美不是那种张扬的、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是一幅工笔画般细腻的美。。,里面有光。,不是喜悦的光,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灼热、近乎疯狂的光。像是有人在那两汪深潭底下点了一把火,烧得整片水面都在沸腾。“你醒了?”她坐在我的病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你是……”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的妻子。”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姜吟。你平时叫我吟吟。”。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感觉。它对我来说,和“张三”“李四”没有任何区别。

“我不记得了。”我说。

“我知道。”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嘴边,“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都不会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我替你记得。”

我张嘴喝下那勺粥。白米粥,熬得很稠,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味道很普通,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粥。

“好喝吗?”她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好喝。”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可在那笑容底下,我看到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占有意味的满足。

“那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煮。”她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

这是我记忆的起点。

不是童年的第一声啼哭,不是少年时的第一次奔跑,而是一碗白米粥,和一个自称是我妻子的陌生女人。

第一章 空白

出院那天,姜吟来接我。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她站在医院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走吧,回家。”她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很漂亮的一只手,漂亮到像是画出来的。

我把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凉,很软,握得很紧。

车开了很久,从市区开到郊区,从高楼林立的繁华地带开进了树木葱茏的别墅区。最后,车停在一栋白色的独栋别墅前。

“这是……我们家?”我仰头看着这栋三层小楼,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而是陌生——一种深入骨髓的、让人不安的陌生。

“对。”姜吟打开门,侧身让我先进,“你以前说过,你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我们选了这里。方圆几百米内没有其他住户,很安静。”

我走进去。

室内的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灰白色调,线条干净利落。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和一片不知名的花。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整个客厅照得明亮而温暖。

一切都很好。

好得不像真的。

“我带你参观一下。”姜吟牵着我的手,一间一间地给我介绍,“这是客厅,这是餐厅,这是厨房。一楼的书房是你的,你喜欢在这里看书。二楼主卧是我们睡觉的地方,次卧是客房,三楼是健身房和储藏室。”

她的声音轻快而流畅,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游在介绍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可每一个“你的”“我们的”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让我觉得不真实。

因为我没有任何关于这里的记忆。

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一个陌生人的家。

而我,是被邀请来做客的陌生人。

“这是我们的卧室。”姜吟推开二楼最里面的一扇门。

房间很大,一张 king size 的大床摆在正中间,床品是深灰色的,枕头并排放在一起——两个枕头,一个她的,一个我的。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相框。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一张是我们的合照。照片里的我搂着姜吟的肩,两个人对着镜头笑,看起来亲密而自然。我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那确实是我,可那个笑容不是我的。我不记得自己曾经那样笑过。

另一张是姜吟的单人照。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微微侧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这张是你给我拍的。”姜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最喜欢的一张。”

“你很喜欢拍照?”我问。

“你很喜欢给我拍。”她走到我身边,拿起那个相框,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自己的脸,“你说你最喜欢看我笑,所以总是不停地拍。”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眸里映着我的影子。

“你说,我的笑容是你活着的意义。”

我愣住了。

活着的意义。

这是一个多么重的词。

我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一个男人的“活着的意义”,会是一个女人的笑容吗?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倒影,和一个深不见底的、让人想要逃避的深渊。

“我……不记得了。”我说。

“没关系。”她把相框放回床头柜,转身面对我,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你以后会重新爱上我的。”

“就像你以前一样。”

她的语气笃定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我,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第二章 完美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姜吟对我很好。

好得不像话。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给我做早餐。今天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配小笼包,明天是牛奶配三明治,后天是豆浆配油条——一个星期七天,天天不重样。

“你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早餐。”她总是这样说,然后把食物端到我面前,托着腮看我吃,眼中带着一种满足的、像是看小猫吃饭一样的表情。

她记得我所有的喜好。

“你不喜欢吃香菜,每次吃面都会先把香菜挑出来。”

“你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你睡觉的时候喜欢侧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虾。”

“你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每次都唱同一首,走了调也不知道。”

她说的每一件事,我都无法确认。因为我不记得了。我只能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满意。

因为每次我笑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审视什么——审视那个笑容是真是假,审视我是不是真的开心,审视我有没有在骗她。

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离开?可我没有地方可去。

害怕我想起什么?可我想不起来了。

害怕我不爱她?可我不记得自己爱过她,又怎么会不爱她?

我不懂。

我只知道,在这栋漂亮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别墅里,我被一个漂亮的女人用尽全力地爱着。那种爱是浓烈的、窒息的、密不透风的,像是被泡在蜜糖里,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我不敢说。

因为我怕她哭。

有一次,我不小心说了一句“你不用每天都陪着我,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她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恐惧。

“你不想我陪着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不想,我是怕你闷——”

“我不闷。”她打断了我的话,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不会闷。”

“你不要赶我走。”

“求你了。”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是一碰就要掉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对我说“不要赶我走”。

她是在对那个曾经说过“你不用每天都陪着我”的人说“不要赶我走”。

那个人不是现在的我。

是过去的我。

那个她深爱的、用尽全力去爱的、和她有着无数共同回忆的——沈渡。

而我不是他。

我只是一个占据了他身体的、什么都不记得的、空洞的躯壳。

“我没有要赶你走。”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可她在笑。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那就好。”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那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靠在我身上,很轻,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可我觉得她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她重。

是因为那份爱太重了。

重到我承受不起。

第三章 裂缝

日子继续过。

我还是没有恢复记忆,还是一样空洞地活着,还是一样被姜吟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可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比如,我没有手机。

我醒来之后,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手机。我问姜吟,她说车祸的时候手机摔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我想买一个新的,她说“不急,我帮你买”,可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手机还是没有出现。

比如,我没有朋友。

没有任何人来看过我。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试图联系我。姜吟说我的社交圈子很简单,只有几个同事,平时也不怎么来往。可一个人活了二十六年,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朋友?

比如,我从来不出门。

姜吟说医生建议我在家静养,不要外出。可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我连院子都没有踏出过一步。每次我提出想出去走走,她总是能找到理由拒绝——“今天天气不好”“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外面太吵了,你会头疼”。

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我没法反驳。

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可我没有证据,没有记忆,没有任何可以支撑这个“不对”的东西。

我只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感觉。

那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深处,不致命,却隐隐作痛。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姜吟。

不是因为她可疑,而是因为我想要了解她。这个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女人,我对她的了解几乎为零。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知道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知道她做饭很好吃,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

可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我。

这些信息,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

有一次我问她:“你父母住在哪里?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她正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不在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

“那你的朋友呢?我还没见过你的朋友。”

“我不喜欢交朋友。”她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转身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我有你就够了。”

那笑容很美,可在那笑容底下,我看到了一个词——

拒绝。

她在拒绝让我了解她的过去。

就像她在拒绝让我接触我的过去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在哭。

不是姜吟。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长头发,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为什么不理我?”她哭着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为什么不爱我了?”

“我没有。”我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疲惫。

“你有!你有了别人对不对?你不爱我了,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别人。”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为什么躲着我?”

“因为你在逼我。”

“逼你?”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我爱你,我是在逼你吗?爱一个人就是逼他吗?”

“你的爱让人喘不过气。”

“那我改。”她爬过来,抓住我的手,死死地攥着,“你告诉我怎么改,我改。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身边是空的。

姜吟不在。

我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盘旋,那个女人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她不是姜吟。

她是谁?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那个梦,是记忆,还是纯粹的幻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记忆的深海中浮上来。

而我,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看到它。

第四章 窥探

我开始趁姜吟不在的时候,在家里四处寻找。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我知道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一些她不希望我看到的、被刻意藏起来的东西。

我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这栋房子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旧照片,没有旧信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过去”存在过的痕迹。就像是一栋样板间,精致、完美,却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除了那间书房。

一楼的书房,姜吟说是我以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我走进去,关上门,开始翻找。

书架上全是书——文学、历史、哲学、计算机,分类整齐,排列有序。我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看,没有夹层,没有笔记,没有任何异常。

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笔、便签纸、充电器、一包过期的口香糖。我翻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书桌底下的一个东西。

一个保险箱。

很小的保险箱,嵌在书桌的侧面,被桌布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蹲下来,试着打开它。密码锁,六位数。

我不知道密码。

我试着输入姜吟的生日——她告诉过我,十二月十九号,1221?不对。1219?不对。我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身份证上的日期,九六年三月十二号,960312?不对。031296?不对。

我试了很多组合,都不对。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姜吟说过,我们是在六月七号认识的。

那天是我们的“纪念日”,她每个月都会在那天做一顿大餐,点蜡烛,开红酒,庆祝我们又过了一个月。

0607。

保险箱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我拿起信封,手在微微发抖。封口没有封死,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照片。

很多很多照片。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个女人。

长头发,瘦瘦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座桥上,对着镜头笑。笑容很甜,很明亮,像是能照亮整个世界。

她的脸——

我见过她。

在梦里。

那个哭着说“你不要离开我”的女人。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翻开第二张照片,还是她——这次是在一个餐厅里,她端着酒杯,对着镜头做鬼脸。第三张,她在海边,裙子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裙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是她。

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那么毫无防备。

而给她拍照的人,是我。

因为照片的角度,是“我”的视角。

我开始翻找照片里的线索。背景、衣着、时间——我需要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在一张照片的背面,我看到了几行字。

不是我的字迹,是一个陌生的、娟秀的字迹。

“沈渡和纪晴,恋爱一周年,摄于西湖。”

“沈渡和纪晴,恋爱两周年,摄于大理。”

“沈渡和纪晴,恋爱三周年,摄于家里。”

纪晴。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纪晴。

不是姜吟。

我蹲在书桌底下,手里攥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渡和纪晴。

恋爱一周年,两周年,三周年。

三周年。

三年。

一个人和一个女人恋爱了三年,拍了无数张照片,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实——然后他娶了另一个女人。

那个叫姜吟的女人。

而那个叫纪晴的女人呢?

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她的照片会被锁在保险箱里?

为什么姜吟要藏起这些照片?

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梦。

梦里纪晴哭着说“你不要离开我”。

她说“你有了别人”。

她说“你不爱我了”。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如果那些照片是真的,如果那段感情是真的——

那我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和纪晴恋爱了三年的沈渡,还是那个娶了姜吟的沈渡?

或者,两者都是?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是姜吟。

我飞快地把照片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保险箱,关上保险箱的门,站起来,坐回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

门开了。

姜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温柔的笑。

“你怎么在书房?”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找了你好久。”

“随便看看。”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书桌,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书上。

“《百年孤独》?”她歪了歪头,“你不是说这本书太沉重了,不想再看第二遍吗?”

“我忘了。”我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再看一遍也是新的。”

她笑了,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你慢慢看,我去做饭。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本《百年孤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她撒谎了。

那个自称是我妻子的女人,撒谎了。

我从来没有和她在西湖边拍过照,没有和她在洱海边散过步,没有和她庆祝过任何一个纪念日。

因为那些照片里的人,不是我。

不,脸是我的,可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对着纪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实的沈渡,不是我记忆中的自己。

我记忆中的自己是一片空白。

而那片空白底下,藏着什么?

我不敢想。

第五章 裂痕

知道了照片的存在之后,我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姜吟。

她的笑容,她的温柔,她的无微不至——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说,那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用来困住我的网?

我没有答案。

可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她从来不让我碰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永远随身带着,连洗澡都要带进浴室。有一次我无意中碰到她的手机,她的反应大得吓人——一把抢过去,脸色发白,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对不起,”她很快调整了表情,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我习惯了,你别介意。”

习惯了什么?习惯不让人碰她的手机?还是习惯隐藏什么东西?

我没有追问,可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比如,家里的窗户永远是关着的。

不是锁着的,是关着的。窗帘也永远拉着,即使在白天,客厅里也需要开灯。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开窗透透气,她说:“外面灰尘太大了,你身体还没好,吸了灰尘会咳嗽。”

可我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空气明明很清新。

比如,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快递员或者外卖员。

这栋房子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没有任何人来,没有任何人走。所有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都是姜吟“让人送来的”。可谁来送的?什么时候送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我把这些疑问一个一个地藏在心里,像藏一把把刀。

我不知道这些刀最后会指向谁。

是姜吟,还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里的画面更清晰了。

纪晴站在一栋楼的楼顶,风吹得她的头发和裙子乱飞。她背对着栏杆,面向着我,脸上挂着泪。

“沈渡,”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朵里,“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你发过誓的。”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变了心,你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现在你变了。”

“你跳啊。”

我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姜吟躺在我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均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脸映照得近乎透明。

她睡着的表情很安静,很平和,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孩子。和白天那个时刻紧绷着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骗我?

那些照片里的女人——纪晴——她在哪里?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的脑子里啃噬,让我无法入睡。

我轻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出了卧室。

我来到书房,打开灯,蹲下来,再次打开了那个保险箱。

照片还在。

我把它们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照片的背面都有字。有些是我的笔迹,有些是纪晴的笔迹。我的笔迹写着日期和地点,纪晴的笔迹写着一些简短的句子。

“今天沈渡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孩。”

“沈渡带我去了海边,他说以后要在这里买一栋房子,和我一起住。”

“沈渡今天很累,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睫毛好长,像一把小扇子。”

“沈渡说他爱我。”

“沈渡说他永远不会离开我。”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

因为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些话,不记得自己做过那些事,不记得自己爱过那个叫纪晴的女人。

可照片里的笑容是真实的。

那些灿烂的、明亮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不可能假装出来。

我曾经爱过她。

深深地、热烈地、用尽全力地爱过她。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娶了姜吟?

为什么纪晴的照片被锁在了保险箱里?

为什么姜吟要隐瞒她的存在?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和其他的不一样。它不是合影,不是纪晴的单人照,而是一张——

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报纸的剪报。

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大字:

“女子坠楼身亡,疑似感情纠纷”

配图是一栋楼的远景,楼下停着几辆警车,拉起了警戒线。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看向报道的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

三年前。

十一月十七号。

那是我和纪晴恋爱三周年纪念日之后的一个月。

我往下看报道的内容。

“11月17日晚10时许,一名年轻女子从本市某小区18楼坠下,当场身亡。据现场目击者称,该女子坠楼前曾与一名男子发生激烈争吵。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疑似感情纠纷导致的自杀行为。”

“据悉,该女子姓纪,26岁,未婚……”

我没有看完。

因为我看到了报道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姜吟的字迹: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你是我的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血液凝固。

纪晴死了。

三年前,从18楼坠下,当场身亡。

坠楼前曾与一名男子发生激烈争吵。

那名男子——是我。

而我现在的妻子——姜吟——她写下了这张便签。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你是我的了。”

我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炸裂。

碎片,无数的碎片,像暴风雪一样朝我砸来——

“沈渡,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你变了心。”

“你爱上了别人。”

“你跳啊。”

“跳啊。”

“沈渡,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最后一句不是纪晴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更尖锐,更疯狂,更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认识那个声音。

是姜吟。

第六章 真相

我在卫生间的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腿麻了,手麻了,心也麻了。

那些碎片还在脑海中翻涌,可它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只知道一些零散的事实——我爱过纪晴,我离开了纪晴,纪晴死了。

而姜吟,是那个“别人”。

那个我为了她离开纪晴的“别人”。

那个在纪晴死后写下“她死了,她终于死了,你是我的了”的“别人”。

可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姜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纪晴的,不知道纪晴坠楼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空白,我需要有人来填满。

我从卫生间走出来,拿着那叠照片和剪报,上了二楼。

卧室的门开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大床上。

床上没有人。

姜吟不在。

“吟吟?”我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没有回应。

我走下楼梯,在一楼的客厅里找了一圈,没有人。厨房,没有人。餐厅,没有人。

我走到院子里,月光下,花园里的花都睡了,安静得像一幅画。

姜吟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长发披散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吟吟。”我走近了几步。

她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笑。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为在那笑容里,我看到了一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近乎癫狂的平静。

“你看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照片,那张剪报。”

“对。”我举起手里的照片和剪报,“这些是什么?”

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那双黑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是你的过去。”她说。

“我的过去?还是你的犯罪证据?”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都可以。”她说,“随你怎么理解。”

“纪晴是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是看到了吗?坠楼。从18楼跳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一种纯粹的、坦然的、近乎天真的残忍,“因为你不爱她了。因为你爱上了我。因为她接受不了。”

“你——”

“我没让她跳。”她打断了我,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她自己跳的。她来找你,在楼顶吵了一架,然后她自己跳下去了。我没有推她,我甚至没有碰她。”

“我只是……让她看清了现实。”

“什么现实?”

“你不爱她了。你爱的是我。”她走近一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渡,你不记得了,可我替你记得。”

“你是在认识我之后才发现,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纪晴。你对她只是习惯,是依赖,是不忍心。你对我才是爱——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想要共度余生的爱。”

“你亲口对我说的。”

“你说,‘吟吟,我爱你。我要和纪晴分手,和你在一起。’”

“你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你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说,‘等我,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的嘴角依然上扬着。

“你说了,可你没有做到。你没有处理好。你犹豫了,你退缩了,你不敢跟她说分手,因为你觉得对不起她,因为她跟了你三年,因为你怕她受不了。”

“所以你拖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她来找过我三次。每一次都哭着求我离开你。每一次都说你只是鬼迷心窍,你真正爱的人是她。”

“我没有答应。”

“所以她来找你,在楼顶,当着你的面——”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白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她的死,让你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你终于知道,你爱的是我。你终于知道,你不能没有我。”

“你哭了一个月,瘦了二十斤,每天晚上做噩梦。你说你对不起她,你说你害死了她,你说你是个罪人。”

“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不爱我。”

“你从来没有说过——你要离开我。”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颧骨。

“所以你看,”她轻声说,“不是我让你忘记她的。是你自己。你受不了那些记忆,你的大脑选择了忘记。你把一切都忘了——忘了纪晴,忘了我们的过去,忘了你自己是谁。”

“可你没有忘记我。”

“你醒来的第一句话,叫的是我的名字。”

“你说,‘吟吟。’”

“你不记得全世界,可你记得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所以不要怪我,沈渡。”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要恨我。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爱你了。我只是在你爱上我之后,没有拒绝你。”

“纪晴的死,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听到了吗?”

“不是我们的错。”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她的话,她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我淹没。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的记忆一片空白,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判断。

我只有一种感觉——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溺水一样的窒息感。

我在下沉。

被她的爱,被她的眼泪,被她的谎言——如果那是谎言的话——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沈渡,”她凑近了一些,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你还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

“你还爱我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我不知道。”我说。

她的眼睛暗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为在那笑容里,我看到了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没关系,”她轻声说,唇贴上我的眉心,“你会知道的。”

“你会重新爱上我的。”

“就像你以前一样。”

“因为你是我的。”

“你从第一眼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任何人。”

她的手从我的脸上滑到我的手腕,握得很紧很紧。

月光下,我们站在那棵树下,像一对深情的恋人。

可我知道,这不是深情。

这是囚禁。

她用爱做成的、牢不可破的囚笼。

而我,是那只再也飞不出去的鸟。

第七章 共生

真相并没有让我解脱。

反而让我更加困惑。

因为我无法验证姜吟说的话。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佐证或者反驳她的版本。

她说纪晴的死是自杀,是她自己的选择。可那张剪报旁边的便签上写着——“她死了。她终于死了。你是我的了。”

那不是一个无辜者会写下的话。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宣言。

是“我终于除掉了我最大的情敌”的狂喜。

不是“我的爱人失去了他的前女友”的悲伤。

可她说的另一部分,我又无法否认。

如果纪晴是被她害死的,我为什么没有报警?为什么没有离开她?为什么在纪晴死后,我依然和她在一起,甚至和她结了婚?

除非,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真的爱她。

爱到即使她间接导致了纪晴的死亡,我依然无法离开她。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因为我无法判断,这种“无法离开”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恐惧。

姜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她变得更加温柔,更加体贴,更加无微不至。她不再提纪晴,不再提过去,只是日复一日地照顾我、陪伴我、用她的方式“爱”我。

可那双眼睛变了。

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现在那种光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东西——警惕。

她在警惕什么?

警惕我想起更多的事情?

警惕我发现更多的真相?

警惕我……离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开始害怕她。

不是因为她对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可能对我做了什么——那些我不记得的、被抹去的、永远无法确认的事情。

“沈渡。”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记忆,你会怎么做?”

我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她的手出卖了她——她的手正紧紧地攥着遥控器,指节泛白。

“不知道。”我说,“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呢?”

“那我就会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信我?”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可我们谁也没有笑。

“沈渡,”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我告诉你,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近乎期待的、迫不及待的、想要被审判的光芒。

“你骗了我什么?”我问。

“很多事情。”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比如,你不是因为车祸失忆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因为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了头。”

“楼梯?”

“对。”她的笑容变大了一些,“我们家二楼的楼梯。你和我吵架,情绪激动,没站稳,摔了下去。”

“我们为什么吵架?”

“因为你要走。”

“走?去哪里?”

“去找纪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已经和纪晴分手半年了,可你始终放不下她。你知道她过得不好,你想去看她,想去安慰她。”

“我不同意。”

“我们吵了很久。你说我不理解你,说我只知道占有你,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你的感受。”

“然后你转身要走。”

“我拉住了你。”

“你推开了我。”

“你踩空了。”

“你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她说完,笑了。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为在那笑容里,我看到了一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近乎癫狂的平静。

“所以你看,”她轻声说,“不是我让你失忆的。是你自己。是意外。”

“我没有推你。”

“是你自己摔下去的。”

“你不记得了,可我替你记得。”

“你怪不了任何人。”

“只能怪你自己。”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

她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彻底被困住了。

不是因为那些锁,不是因为那些墙,而是因为我自己的大脑。

一片空白的大脑。

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辨别真伪的东西。

我只能相信她。

因为只有她,愿意告诉我“过去”。

即使那个“过去”可能全是假的。

“沈渡。”她凑近了一些,伸手抚上我的脸。

“嗯。”

“你还想走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期待,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的恐惧。

“走不掉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轻声说,唇贴上我的嘴角,“你走不掉的。”

“因为你哪里都去不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收留你。”

“只有我会爱你。”

“只有我。”

她靠进我怀里,双手环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

我抱着她,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爱。

不是恨。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的东西。

共生。

我和她,像两个连体婴儿,共享着同一颗心脏、同一个灵魂。分开就会死,在一起也活不好,可我们别无选择。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别人了。

第八章 牢笼

日子继续过下去。

我没有再追问过去的事情,姜吟也没有再提起。

我们像一对正常的夫妻一样生活——她做饭,我洗碗;她看电视,我看书;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今天月亮真好看”,我说“嗯,好看”。

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正常。

正常的夫妻不会一个人拼命地藏,另一个人拼命地找。

正常的夫妻不会一个人在夜里睁着眼睛看另一个人,确认他还在。

正常的夫妻不会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

“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姜吟忽然开口。

“什么?”

“你醒来之后,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她侧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神情。

“你以前每天都会说。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吟吟,我爱你’,晚上睡觉前最后一句话也是‘吟吟,我爱你’。一天说好几遍,说到我觉得烦。”

“可现在,你一次都没有说过。”

“你不爱我了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她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没关系。”她伸手抚上我的脸,“你会知道的。等你记起来的那天,你就会知道了。”

“如果我一直记不起来呢?”

“那我就等你一辈子。”

她说着,靠进我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缩着,闭上眼睛。

我抱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辈子。

多长的一辈子。

和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困在这栋密不透风的房子里,度过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一辈子。

这就是我的余生。

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自由。

只有一个爱我爱到发疯的女人。

和一个我永远无法确认是否真实的“过去”。

这就是我的牢笼。

用爱做成的、精美绝伦的牢笼。

没有钥匙。

没有出口。

只有她。

第九章 觉醒

变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

那天下午,姜吟出门了。她说要去超市买东西,让我在家好好待着。她走的时候照例把门锁了,窗户也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门铃响了。

我愣住了。

这栋房子从来没有来过访客。门铃的声音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门铃。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干练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焦虑。

“谁?”我问。

“请问是沈渡先生吗?”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有些闷。

“是我。”

“我是林浅,纪晴的姐姐。可以开门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纪晴的姐姐。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

姜吟说过,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她说外面的人不可信,说他们会对我不利,说只有她才是真正为我好的人。

可门外的女人说她是纪晴的姐姐。

纪晴。

那个在我的梦里哭泣的、从18楼坠下的、被姜吟称作“自杀”的女人。

她的姐姐来找我。

为什么?

我打开了门。

林浅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你果然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找了你好久。”

“找我?为什么?”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我要告诉你,纪晴不是自杀的。”

我的血液凝固了。

“你说什么?”

“纪晴不是自杀的。”林浅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她是你妻子杀的。”

“姜吟把她从楼顶推下去的。”

“我亲眼看到的。”

那天下午,林浅告诉了我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在她的版本里,纪晴是一个普通的、善良的、深爱着沈渡的女孩。她和沈渡恋爱三年,感情一直很好,直到姜吟出现。

姜吟是沈渡公司的客户,在一次合作中认识了沈渡。她疯狂地爱上了他,开始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追逐。她调查了沈渡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和纪晴的感情中每一个细微的裂缝。

然后她开始行动。

她出现在沈渡常去的咖啡馆,和他“偶遇”。她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夜宵,在他生病的时候给他送药,在他和纪晴吵架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做那个“懂他”的人。

她没有逼迫,没有威胁,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她只是在那里——温柔的、体贴的、善解人意的、完美无缺的。

而纪晴,在对比之下,开始显得“不够好”。

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懂他。

不够完美。

“我妹妹不是不够好。”林浅的声音沙哑,“她只是太爱他了。她爱得小心翼翼,爱得患得患失,爱得失去了自己。她怕失去他,所以总是问他‘你爱我吗’,总是要他证明‘你还在乎我’。”

“这种爱太累了。沈渡累了,所以他选择了姜吟——那个永远不会给他压力、永远不会问‘你爱我吗’、永远温柔体贴的女人。”

“他不知道,那只是姜吟的伪装。”

“她不是不给他压力,她是在等。等他离开我妹妹,等他彻底属于她,然后——她才会露出真面目。”

沈渡和纪晴分手后,纪晴陷入了深深的抑郁。她不吃不喝,不睡觉,每天哭着问“我哪里不好”“我改”。林浅陪着她,照顾她,试图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可她没有成功。

因为姜吟不肯放过她。

“她给我妹妹打电话,发消息,告诉她沈渡现在有多爱她,对她有多好,给她买了什么礼物,带她去了什么地方。每一个细节,她都说得清清楚楚。”

“她在炫耀。”

“不,她在杀人。”

“她知道我妹妹会看到那些消息,会崩溃,会做傻事。”

“她就是要她死。”

纪晴死的那天晚上,林浅也在场。

那天纪晴接到了姜吟的电话,说沈渡要和她彻底了断,约她在楼顶见面。纪晴去了,林浅不放心,跟在后面。

她亲眼看到了一切。

“姜吟一个人来的。沈渡没有来。我妹妹问她沈渡在哪里,她说沈渡不想见她,让她以后不要再纠缠了。我妹妹崩溃了,哭着说‘我没有纠缠,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姜吟说,‘他过得很好,没有你,他过得非常好。’”

“然后她靠近我妹妹,低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林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了,他就彻底是我的了。’”

“我妹妹愣住了。她后退了一步,姜吟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她尖叫着掉下去了。”

“我站在楼梯间,浑身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等我反应过来冲上去的时候,姜吟已经不在了。楼下传来一声巨响——是我妹妹。”

“她摔在地上,血从身体下面流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林浅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

这不是我的记忆,可我信了。

不是因为林浅说得更合理,而是因为她提到了一个细节——姜吟说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不去死?”

那句话,我在梦里听到过。

不是纪晴说的,是另一个声音。

是姜吟。

“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死了,他就是我的了。”

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纪晴不是自杀的。

她是被姜吟推下楼的。

而我,那个曾经爱过她、离开她、间接导致她死亡的人——

我娶了杀死她的凶手。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我问。

“因为我找不到你。”林浅抬起头,眼睛红肿,“姜吟把你藏起来了。你失踪了三年——不,不是失踪,是被她囚禁了。她抹去了你的所有痕迹,让你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找了私家侦探,找了警察,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直到三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说你在车祸中失忆了,被姜吟关在这栋房子里。信里附了地址。”

“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但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里面有我收集的所有证据——姜吟跟踪你、骚扰纪晴的记录,纪晴死的那天晚上的通话记录,还有……你写给纪晴的信。”

“信?”

“你写给纪晴的最后一封信。你说你要和她分手,不是因为不爱她了,而是因为你怕姜吟会伤害她。”

“你没有寄出去。纪晴死后,这封信被姜吟拿走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销毁,也许是为了留作纪念,也许是……她喜欢看那封信,看你为了保护另一个女人而离开她的那封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从来没有不爱纪晴。”

“你从来没有选择过姜吟。”

“是她把你抢走的。”

“她毁了纪晴,毁了你,毁了一切。”

我打开文件袋,拿出那封信。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字迹是我的,潦草而凌乱,像是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写下的。

“纪晴: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到你手里。也许不会。也许姜吟会把它拿走,藏起来,就像她藏起我一样。

我要和你分手。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而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姜吟不是普通人。她是一个疯子,一个偏执到骨子里的、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的疯子。她说如果我不离开你,她就会伤害你。我相信她。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所以我选择离开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而是因为我爱你,爱到不能让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请你原谅我。

请你忘了我。

请你好好活下去。

沈渡”

我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我记起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我不是那个为了姜吟抛弃纪晴的负心汉。

我是为了保护纪晴而离开她的、无能为力的、可悲的男人。

而姜吟——她利用了这一点。

她让我离开纪晴,然后杀了她。

她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爱人,我的记忆,我的自由,我的自我。

然后她把我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告诉我——

“你爱我。”

“你是我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爱你。”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到姜吟的车停在了门口。

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我对林浅说。

林浅的脸色一变:“你跟我走。现在就走。”

走?

我看向门口,又看向林浅。

走。去哪里?我什么都不记得,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我身份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林浅说的是真是假——那封信可能是伪造的,那些证据可能是捏造的。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属于这里。

我不属于姜吟。

我不属于任何一个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任何人、不让我拥有任何记忆的人。

“走。”我说。

林浅拉起我的手,朝后门跑去。

我们刚跑出后门,就听到前门传来开门的声音。

“沈渡?我回来了。今天超市人好多,排了好久的队。”

姜吟的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轻快而愉悦,像一只归巢的鸟。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别墅。

它曾经是我的牢笼。

现在,它什么都不是了。

林浅的车停在后面的一条小路上。我们跑过去,上车,发动引擎,驶离了那个地方。

车开出去很远很远,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我终于自由了。

第十章 失控

自由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姜吟找到了我。

三天后,我和林浅住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我联系了警方,提供了林浅的证据,警方说需要时间调查。在那之前,他们建议我暂时不要露面,不要和姜吟有任何接触。

我以为至少可以安稳几天。

可第三天夜里,旅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我睁开眼,看到姜吟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她看起来三天没有睡觉了,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沈渡。”她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猛地坐起来,后退到床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是我的人,”她走进房间,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你别过来。”

她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着我,眼中带着一种不解的、天真的困惑。

“你怕我?”

“对。”

“为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你杀了纪晴。”

她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林浅告诉你的?”

“她告诉了我真相。”

“真相?”姜吟笑了,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碎,“林浅说的就是真相?沈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真相?”

“她有证据。”

“我也有。”姜吟走近一步,“我有你爱我的证据。三年。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每天都说爱我,每天都抱着我入睡,每天都告诉我我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那些不是假的,沈渡。”

“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曾经让我恐惧又让我沉溺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说。

“你在撒谎。”她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你知道!你知道你爱我!你知道你离不开我!你只是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你就没有理由离开我了!”

“你离开我,不是因为你不爱我。”

“而是因为你怕我。”

“你怕我杀了纪晴,你怕我有一天也会杀了你——可我不会,沈渡,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你已经在伤害我了。”我说,“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任何人,不让我有任何记忆。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是牢笼。”

“可你还是爱我。”她固执地说,眼眶红了,“你不记得任何事,可你记得我。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名字。你的身体记得我,你的心记得我,你的灵魂记得我。”

“你可以不承认,可我知道。”

“你爱我。”

“你永远不可能不爱我。”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说得对吗?我爱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到她哭,我的心会疼。

那个疼不是道德的、理智的、应该有的反应,而是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像是被刻进了灵魂里的条件反射。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我真的爱她。

也许那种爱已经超越了记忆,超越了理智,超越了是非对错。

也许我永远无法不爱她。

可那又如何?

爱一个人,不代表要和她在一起。不代表要接受她的谎言、她的操控、她的疯狂。不代表要放弃自己的自由、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自我。

“姜吟,”我说,“我可能真的爱你。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的眼睛暗了。

“因为你是危险的。你让我害怕。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不能活在谎言里,即使那个谎言里有爱。”

“我可以改。”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怎么改,我改。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你改不了的。”我说,“因为你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愣住了。

“你觉得纪晴该死,对吗?你觉得她挡了你的路,所以她死了是活该。你觉得你把我关起来是对的,因为你在‘保护’我。你觉得你抹去我的记忆是对的,因为你在‘帮我’。”

“你不觉得自己错了。”

“所以你改不了。”

“因为一个不觉得自己错的人,永远不会改变。”

她站在我面前,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所以你要离开我?”她的声音小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对。”

“你不爱我了?”

“……我不知道。”

“你不爱我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不爱我了。你选择了林浅,选择了纪晴,选择了她们,而不是我。”

“你选错了,沈渡。”

“你选错了。”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飞快。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只知道,她离开时的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都要可怕。

林浅从隔壁房间冲出来:“她走了?”

“走了。”

“你没跟她走吧?”

“没有。”

林浅松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我报警。这次不能再让她跑了。”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全力追查姜吟的下落。

那天夜里,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也无法入睡。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沈渡。”

是姜吟的声音。

“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很高很高,高到能看到整个城市。”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做什么?”

“你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真的错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爱你。也许我应该像纪晴一样,从高处跳下去——”

“姜吟!”

“再见,沈渡。”

“姜吟!不要——”

电话断了。

我疯了一样地冲出旅馆,打了一辆车,报了姜吟手机信号的定位。

车在城市的夜色中飞驰,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要死。

求你了,不要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她。她杀了纪晴,她囚禁了我,她毁了一切。她是一个坏人,一个疯子,一个应该被关进监狱的人。

可我不要她死。

因为——

因为——

我到了那栋楼。

那栋楼——纪晴三年前坠下的那栋楼。

姜吟站在楼顶的边缘,白色的睡裙在风中飘动,长发被风吹得乱飞。她背对着栏杆,面向着我,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弯着。

“你来了。”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朵里。

“姜吟,你下来。”我一步一步走近她。

“你别过来。”她后退了半步,脚尖已经悬空。

我停下脚步。

“姜吟,你听我说——”

“你说你不爱我。”她的眼泪在风中飞散,“你说你选错了。你说我改不了。你说得对,我改不了。我就是一个疯子,一个杀人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

“可你知道吗,沈渡?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

“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的。”

“必须是你的。”

“只能是你的。”

“你不爱我,我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所以让我死吧。”

“让我像纪晴一样,从这上面跳下去。”

“然后你就自由了。”

“再也没有人缠着你了。”

“再也没有人爱你了。”

“再也没有人——”

“我爱你。”我打断了她。

她愣住了。

“我爱你。”我重复了一遍,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姜吟,我爱你。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你每天给我煮粥的时候,也许是在你陪我看月亮的时候,也许是在你哭着说‘不要离开我’的时候。”

“我爱你。”

“我不想你死。”

“你下来。”

“求你了。”

她看着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的嘴角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上扬。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你不会离开我?”

“不会。”

“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永远不会。”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人心碎。可也很可怕,因为在那笑容里,我看到了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占有——你终于说了,你终于承认了,你终于彻底是我的了。

她从楼顶的边缘走下来,扑进我怀里,死死地抱住我。

“我就知道,”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泪水,“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你不会离开我的。”

“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我抱着她,站在那个三年前纪晴坠下的楼顶,眼泪无声地流。

身后传来警笛声。

林浅带着警察冲上了楼顶。

“抓住她!”林浅指着姜吟,“她就是杀人犯!”

姜吟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些警察,又看着我。

“沈渡,”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曾经让我恐惧又让我沉溺的眼睛。

“是真的。”我说。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朝那些警察走去。

“我杀了纪晴。”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前,在这栋楼的楼顶,我把她从18楼推了下去。我有罪,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她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头,跟着警察走了。

尾声

一年后。

我去监狱看她。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灰色的囚服,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来了。”她坐在玻璃对面,拿起电话。

“嗯。”我也拿起电话。

“你过得还好吗?”

“还行。”

“有没有想我?”

“……有。”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以前一样。

“我也想你。”她说,“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

“他们说我的刑期是十五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十五年之后,我就老了。你还会要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曾经想要逃离、后来选择留下的眼睛。

“会。”我说。

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你骗人。”

“没有骗你。”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把电话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沈渡。”

“嗯。”

“我等你。”

“好。”

“十五年,一天都不会少。”

“好。”

“你不许找别人。”

“好。”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好。”

“你爱我吗?”

“……爱。”

“大声一点,我听不见。”

“我爱你。”

她笑了,哭着一塌糊涂地笑了。

玻璃的这一边,我也笑了。

十五年后,她出狱的那天,我去接她。

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沈渡。”她站在监狱门口,逆着光,看着我。

“嗯。”

“你还爱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用了十五年去等待、去想念、去确认的眼睛。

“爱。”我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笑了,扑进我怀里,像十五年前一样,死死地抱住我。

“我就知道,”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泪水,“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你是我的。”

“你永远都是我的。”

我抱着她,站在阳光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不是终于等到的喜悦。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我用十五年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我不是被囚禁了。

也许我只是选择了留下。

不是因为不能走,而是因为——我不想走。

不是因为不恨她,而是因为——爱比恨更深。

不是因为原谅了她,而是因为——没有她的人生,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这就是病。

这就是我和她共同的、无法治愈的病。

我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共生,选择了在这段扭曲的、病态的、见不得光的关系里,一起腐烂,或者一起绽放。

姜吟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沈渡。”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回我们的家。”

“好。”

她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很紧。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远处,桃花开了。

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翻飞,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的花雨。

我们牵着手,走进了那片花雨里。

没有回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3297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