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816743" ["articleid"]=> string(7) "68696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7936) "第2章 故人犹在------------------------------------------,喧嚣扑面而来。,脚步不疾不徐。青石板路面被昨夜的雨水洗过,泛着湿润的光泽,缝隙里积着黑色的泥垢。两侧的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混着豆浆的甜香飘散在空气里。。,不是焦烟味,是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的人间味道。。,应该说,是三年后,又回到了三年前。。他看见街角那家“王记绸缎庄”的招牌还崭新着——前世这家店在两年后毁于一场大火,老板一家七口葬身火海,后来查出来是隔壁胭脂铺的掌柜为了抢生意雇人纵火。,马蹄踏过水洼,溅起泥点,路边的小贩慌忙躲避,却不敢抬头怒视——那是崔家的旁支子弟,前世在崔明轩手下做事,后来被陆川查出贪墨军饷,判了流放。,腰间挎着的刀鞘上沾着油污,领头的那个正打着哈欠——那是京兆府的衙役,前世收了崔家的钱,在陆川入狱后“不小心”让他在牢里摔断了三根肋骨。,都对应着一段记忆。,有些是罪恶的伏笔,有些是……可以改变的机会。,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能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寒门书生,连恩科都还没参加,没有功名,没有官职,没有半点可以依仗的力量。,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让自己提前暴露。。。

***

城西的贫民区,与刚才经过的繁华街道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的路不再是青石板,而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昨夜积下的雨水在低洼处汇成浑浊的水坑,散发着腐烂的臭味。两侧的房屋低矮破败,大多是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窝棚,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木板。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贫穷的酸腐气息。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那个装着两个馒头的油纸包。那是陆川用最后几文钱买的,原本打算当午饭。

他顿了顿,从纸包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离得最近的两个孩子。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抢过去,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咀嚼都顾不上,噎得直翻白眼。其他孩子围了上来,眼睛里闪着饥饿的光。陆川把剩下的那个馒头也掰开分掉,然后快步离开。

不能多留。

不是心硬,是现实。他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连自己都未必能撑到恩科放榜,没有能力救济所有人。而且……前世他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善心反而惹上麻烦的事。

转过两个弯,记忆中的那间小屋出现在眼前。

比陆川印象中还要破败。

低矮的土墙塌了一角,用几根木棍勉强支撑着。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下面发黑的椽子。门是几块破木板拼成的,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窗户上没有窗纸,只挂着一条打满补丁的旧床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陆川站在门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陆安。

那个在他十岁时就来到陆家的老仆,看着他长大,陪他读书,在他第一次赴京赶考时偷偷塞给他二两银子——那是陆安攒了半年的工钱。前世陆川官至宰辅,想把陆安接进府里享福,老人却执意留在老宅,说“要替少爷守着根”。

后来京城陷落,叛军冲进陆府,陆安拿着一把菜刀挡在陆川面前,被乱刀砍死。临死前,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少爷……快跑……”

陆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里涌上的热意。

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

陆川推开门。

昏暗的光线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道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霉味,还有一种属于久病之人的、沉闷的浊气。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罐,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川的视线落在那里,呼吸一滞。

是陆安,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陆安。

前世陆川最后一次见到老人时,陆安虽然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而眼前这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布满皱纹。他蜷缩在一床破棉絮里,那棉絮已经发黑板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老人正在咳嗽,身体随着咳嗽剧烈颤抖,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用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陆伯。”

陆川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陆安停下咳嗽,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辨认,过了好几秒,才猛地睁大。

“少……少爷?”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他想坐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瘫回床上,喘得像是破风箱。

陆川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陆安的脸上、手上,凡是裸露的皮肤上,都布满了冻疮留下的疤痕,有些已经溃烂,渗出黄色的脓水。他的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时带着明显的哮鸣音。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可怕,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少爷……您怎么……怎么来了……”陆安挣扎着想说话,但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这地方……脏……您快出去……”

“别说话。”

陆川按住老人的肩膀,触手之处,骨头硌得手疼。他环顾四周,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破碗,碗底有一点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灰尘。

“您病了多久了?”陆川问,声音尽量平静。

“没……没多久……”陆安还想掩饰,但又是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发紫。

陆川站起身,快步走出屋子。

他在附近的巷子里找到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妇人,问了最近的医馆位置,然后几乎是用跑的赶了过去。那是一家很小的医馆,门面破旧,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给一个摔伤腿的乞丐包扎。

“大夫,救命!”

陆川冲进去,声音急促。

老大夫抬起头,看见他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看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皱了皱眉:“诊金二十文,药钱另算。”

陆川从怀里掏出钱袋——那是他全部的家当。倒出来数了数,一共五十三文。他咬了咬牙,拿出三十文放在桌上:“先付这些,剩下的我稍后补上。病人很重,咳血,喘不上气,请您立刻去看看。”

老大夫看了看那些铜钱,又看了看陆川,终于站起身,拿起药箱:“带路。”

***

回到陆安的小屋时,老人已经咳得几乎昏厥。

老大夫一进门就皱紧了眉头。他先让陆川把陆安扶起来,靠在墙上,然后仔细诊脉,又查看了舌苔、眼睛,听了胸背的呼吸音。整个过程,老人的咳嗽一直没有停过,每一声都让人心惊。

“肺痨,很重了。”老大夫收回手,脸色凝重,“拖得太久,肺已经损了大半。而且营养不良,寒气入骨,身上还有多处溃烂……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硬。”

陆川的心沉了下去:“能治吗?”

“治?”老大夫看了他一眼,“要用人参吊命,用川贝止咳,用黄芪补气,还要外敷生肌散治溃烂……这些药都不便宜。而且就算用药,也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他这身子,已经油尽灯枯了。”

“需要多少钱?”陆川问。

老大夫算了算:“先开三天的药,要二百文。之后看情况,如果有效,每个月至少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陆川剩下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钱袋里掏出最后二十三文钱,放在老大夫手里:“这些先拿着。剩下的钱,我三天内一定凑齐。请您先开药,救命要紧。”

老大夫看着那二十几文钱,又看了看陆川,叹了口气:“年轻人,不是老夫心狠,这世道……你也是读书人吧?自己都未必顾得上,何必……”

“他是我家人。”陆川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大夫愣了愣,终于点了点头。他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写了一张药方,又从箱子里取出几个小纸包:“这些是应急的,先让他服下,能止咳平喘。药方你拿着,去‘仁济堂’抓药,就说是我开的,能便宜些。”

陆川接过药方和药包,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夫。”

老大夫摆摆手,背起药箱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天,最多三天。如果凑不齐钱……就准备后事吧。”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陆川走到床边,扶起陆安,把药粉用水化开,一点点喂进老人嘴里。陆安已经没什么力气反抗,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

“少爷……不值得……您把钱留着……赶考用……”

“别说话,吃药。”陆川的声音很平静,但喂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药喂完,陆安靠在墙上喘气,咳嗽果然轻了一些。陆川把被子给他盖好,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本来还有半个他给自己留的馒头。他掰下一小块,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状,一点点喂给陆安。

老人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喘半天。

陆川就那样蹲在床边,耐心地喂着,看着老人蜡黄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陆安艰难的吞咽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贫民区特有的嘈杂——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还有不知道哪家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移进来,照在陆川脸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他刚中状元不久,陆安从老家赶来京城看他。老人带了一篮子土鸡蛋,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非要看着他吃。陆川当时正忙着应付官场上的应酬,随口应付了几句,就让下人把鸡蛋收起来,然后匆匆出门赴宴。

后来他再想起那篮鸡蛋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下人告诉他,鸡蛋放坏了,扔掉了。陆川当时只是“哦”了一声,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陆安攒了很久才攒下的一篮鸡蛋。老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牛车,从老家赶到京城,就为了给他送一篮鸡蛋,看着他吃一个。

而他连一个都没吃。

“少爷……”

陆安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川回过神,看见老人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深深的担忧。

“您把钱都花了……您怎么办?”陆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奴这条贱命……不值得……”

“值得。”陆川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陆伯,您听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只管好好养病。等您病好了,我还有事要您帮忙。”

“帮忙?”陆安愣了愣,“老奴……老奴能帮什么……”

“很多。”陆川看着老人的眼睛,“我需要一个完全信得过的人,帮我打理一些事。陆伯,您愿意吗?”

陆安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忽然挣扎着想坐起来。陆川按住他,但老人执意要起身,最后只能扶着他靠在墙上。

“少爷……”陆安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老奴这条命……是老爷和夫人给的。只要少爷不嫌弃,老奴……老奴愿意为少爷做任何事!”

他说得很用力,说完又是一阵咳嗽,但这次咳嗽声中,却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是喜悦的情绪。

陆川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地方太小,太破,根本不适合养病。而且这里环境太差,邻居都是贫苦人家,一旦陆安的病传出去,可能会惹来麻烦。

得换个地方。

但钱呢?

陆川摸了摸空荡荡的钱袋,眉头微皱。三天内要凑齐二百文,之后每个月还要一两银子……以他现在的处境,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

他想起前世知道的一些事。

京城里有些地方,可以用一些特殊的方式快速弄到钱。虽然风险很大,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陆伯,您先休息。”陆川转身,给老人掖了掖被角,“我出去办点事,晚点再来看您。药我会抓回来,您按时吃。”

陆安想说什么,但陆川已经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关上,隔绝了里面虚弱的咳嗽声。

***

走出小巷,重新回到稍微宽敞一点的街道上。

陆川深吸一口气,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一些。二百文钱,三天时间……他一边走,一边在记忆里搜索着可能的方法。

前世他官至宰辅,对京城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都有所了解。他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典当东西,哪些地方可以接一些“私活”,哪些地方……可以赌。

但那些地方,都不是一个书生该去的。

而且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可能会影响仕途。

正思索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陆川抬起头,看见街角围了一群人。人群中间,一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中年男人正揪着一个老农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欠税不交,还敢躲?找死是不是!”

那衙役的脸,陆川认识。

王二狗。

名字很土气,人却很刁钻。前世是京兆府的一个小吏,专门负责收街面摊贩的“管理费”。实际上就是敲诈勒索,收来的钱大半进了自己的口袋。后来陆川整顿京兆府,查出一堆烂账,其中就有王二狗的名字。当时陆川本想严办,但崔明轩出面保了下来,只罚了三个月俸禄了事。

再后来,陆川入狱,王二狗是狱卒之一。陆川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王二狗带着两个手下走进牢房,什么话都没说,先是一顿拳打脚踢。打断他肋骨后,王二狗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陆相,您也别怪小的。崔公子说了,要好好‘照顾’您。”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就在眼前。

陆川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王二狗把老农推倒在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老农惨叫一声,蜷缩成一团。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忍,但没人敢上前。

“三天!就三天!”王二狗叉着腰,趾高气扬,“三天后要是还交不出二百文钱,老子就砸了你的摊子,把你抓进大牢!”

二百文。

陆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农趴在地上,哭喊着求饶:“官爷……行行好……小的真的没钱啊……孩子病了,药钱都凑不齐……”

“关我屁事!”王二狗又是一脚,“没钱就别摆摊!滚!”

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人群里的陆川。

四目相对。

王二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陆川几眼。见他穿着寒酸,书生气质,便嗤笑一声:“看什么看?读书读傻了?滚开!”

陆川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二狗,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深潭的水,看不见底。那目光让王二狗莫名地有些不舒服,像是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了一样。

“妈的,晦气。”王二狗骂了一句,推开人群走了。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还在呻吟的老农,又看了看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汗臭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恐惧的酸涩气息。

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停顿。

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渗出血丝。

不能出手。

现在还不能。

王二狗只是个小角色,是崔家养的一条狗。打狗要看主人,现在打了他,只会惊动崔家,让自己提前暴露。

而且……陆川需要钱。

二百文钱,三天时间。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

陆川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朵,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老农压抑的哭声,人群散去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家店铺伙计招揽生意的吆喝。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属于这座都城的画卷。

繁华之下,是蝼蚁般的挣扎。

光鲜背后,是吃人的规则。

陆川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脚步始终不疾不徐。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里是皇城的方向,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座遥不可及的、用无数尸骨堆砌而成的神坛。

前世,他曾站在那神坛的最高处。

然后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世……

陆川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冰冷,锋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棋子们,都还在原位。”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很好。”

“这一局,我来执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3119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