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手里的烟掉在桌上。烟头滚了两圈，烫焦了一份解约函的边缘。
“还有。”财务总监硬着头皮说下去，“税务局刚发了通知，说要核查我们去年的一笔退税。如果查实有问题，可能要补缴税款和罚款。”
苏建国瘫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手机响了，是张兰。
“苏建国！你赶紧想办法！儿子出事了！”
“又怎么了？”
“苏浩在天一宫跟人发生冲突，被带去派出所了！人家要告他！”
苏建国闭上眼睛，额头青筋直跳。
“让他自己解决！”
“你怎么能这样！”张兰尖叫起来，“他可是你儿子！”
“我没这个儿子！”
苏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砸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缝，像蛛网。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苏浩小时候摔碎的第一个手机——他给买的，诺基亚，四百二十块。苏浩哭了，他说“没事，爸再给你买一个”。那时候苏浩七岁。现在苏浩二十四岁，在天一宫消费六十三万，用的是沈砚的投资款。
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地问：“苏总，要不要……找沈总求个情？”
苏建国没说话。
他当然想过求情。
但沈砚的条件，他比谁都清楚——公开道歉，承认苏家悔婚，承认挪用资金。
一旦公开，苏家在海城就彻底完了。
不，现在已经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工人们还在大厅里，举着“还我血汗钱”的横幅。老工人蹲在墙角，把盒饭里的红烧肉夹到米饭底下——那是他留给晚上吃的。厂子停工第三天，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有人认出了苏建国的车，开始砸停车场里的黑色奔驰。
那是他去年过生日时，沈砚送的。
三百二十万，和那枚钻戒一个价。
苏建国放下窗帘。
“备车。”他说，“去砚科技。”
砚科技总部，顶楼。
沈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苏建国被保安拦在大门外。
陈默敲门进来：“沈总，苏建国在楼下，说要见您。”
“让他等着。”
“林子昂那边有动静了。”陈默递过来一份文件，“昨晚他想找人借钱平账。结果对方查了他的征信，没借。”
沈砚翻了两页：“周明远呢？”
“周明远没出手。他好像在等什么。”
沈砚眯起眼睛。
等什么？
等苏家彻底垮掉，还是等林子昂走投无路？
“盯紧周明远。”沈砚说，“另外，把苏浩挪用的证据整理出来，今天下午交给警方。”
“是。”
陈默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沈总，还有一件事。”
“说。”
“苏家的供应链冻结之后，周明远的天成科技……接盘了其中两家代工厂。”
沈砚转过身。
果然。
周明远的目标，从来不是苏家——苏家只是跳板。他真正想要的，是砚科技的供应链。
控制了供应链，就等于掐住了砚科技的脖子。
“那两家代工厂，生产的是哪批产品？”
陈默翻开文件，脸色变了：“是‘星云’系列。我们的核心产品线，下个月就要交付的那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备选方案呢？”
“有三家，但产能爬坡至少需要两周。客户那边……等不了两周。”
沈砚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林溪。”
“嗯？”
“周明远动了我的供应链。”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哪两家？”
沈砚报了名字。
林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我消息。”
挂断。
沈砚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楼下的苏建国还在大门外，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他身边多了一个人——苏晚。她穿着昨天的香槟色礼服，妆花了，头发散乱，站在风里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她正对着保安喊：“让我进去！我要见沈砚！”
沈砚看了一会儿，拿起内线电话：“让他们上来。”
电梯门打开。
苏建国和苏晚被陈默领进会客室。
沈砚坐在主位，没起身。他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扣换成了素面银质——三百二十万的那对不见了。
苏建国进门就往前冲：“沈砚，你——”
“坐下。”陈默挡在他面前。
苏建国被他的眼神逼退，悻悻坐到沙发上。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沈砚。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沈砚……”苏晚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沈砚没接话。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林子昂骗了我。他根本没钱，他名下全是空壳公司。他……他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这些，”沈砚说，“我昨天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当时不信……”
“那你现在信了？”
苏晚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
“沈砚，求你了。”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拉他的袖子，“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砚退后一步，避开她的手。
“苏晚。”他说，“你昨天选林子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苏晚愣住。
“你妈嘲讽我‘破写代码’的时候，你替你妈想过吗？”
“你弟拍我肩膀说‘识趣点’的时候，你替你弟想过吗？”
“林子昂递请柬、说‘替你收一个亿’的时候，你替林子昂想过吗？”
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苏晚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
“你没有。”
“因为在你心里，我沈砚只是一个备胎。林子昂有钱的时候，他好；林子昂没钱了，你又想起我来了。”
“不是的……”
“够了。”沈砚打断她，转向苏建国，“苏总，你今天来，不是让你女儿道歉的吧？”
苏建国脸色一僵。
“你想要供应链解冻，想要贷款恢复，想要税务局撤案。”沈砚靠在椅背上，“对吗？”
苏建国咬了咬牙：“沈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苏氏实业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你不能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沈砚笑了，“苏总，我给你的投资，是让你做产品的，不是让你儿子去天一宫挥霍的。”
他抬手，陈默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苏浩近半年的消费记录。天一宫消费六十三万，境外消费四十二万，三亚消费二十八万。总计一百三十三万，全是从苏氏实业的公司账户支出的。”
“这一百三十三万里，有我沈砚投的钱。”
苏建国额头冒汗。
“还有这个。”沈砚又扔出一份文件，“这是苏总你和周明远的聊天记录。八月十七号，周明远说：‘让晚晚接近林子昂，沈砚的钱更好拿。’八月二十三号，你说：‘周总放心，等钱到手，咱们五五分。’”
会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猛地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爸？”
苏建国脸上的肉剧烈抖动。
“沈砚，你——”
“我怎么拿到的是吗？”沈砚站起来，俯视着他，“苏总，你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周明远。”
“周明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分钱。你只是他用来接近砚科技的棋子。等你把苏家的供应链交到他手里，他就会把你一脚踢开。”
“就像你当年踢开我爸一样。”
苏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你……你说什么？”
“我爸当年破产，你以为我不知道跟周明远有关？”沈砚的眼神冷得刺骨，“你以为我查了五年，什么都没查到？”
苏建国的腿软了，跌回沙发里。
苏晚看着他，又看着沈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所以……”她声音发抖，“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林子昂、周明远、我爸……全在演戏？”
没人回答她。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沈砚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默，送客。”
“沈砚！”苏晚追上来，抓住他的袖子，“我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你原谅我这一次，我……”
沈砚抽出袖子。
“苏晚。”他看着她，声音平静，“我不恨你。”
苏晚眼里亮起一丝希望。
“因为不值得。”
希望灭了。
沈砚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苏晚压抑的哭声，和苏建国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没回头。
地下车库。
沈砚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沈砚，我知道你父亲当年破产的真相。想谈，明天下午三点，老码头仓库。”
落款：周明远。
沈砚盯了屏幕很久。
父亲沈建国，十五年前是海城最早做芯片设计的工程师。
他创办的“国芯电子”，曾是这个城市科技行业的骄傲。
但就在产品即将量产的前夜，核心专利被泄露，客户全部撤单，供应链集体断供，投资人一夜跑路。
国芯电子，三个月内破产。
沈建国背负巨额债务，在沈砚十三岁那年，因病离世。
遗物上只有一句话：“儿子，别学我。”
沈砚攥紧手机。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站在医院走廊里，把额头抵在病房门的玻璃上。护士说“小朋友，你爸爸需要休息”。三天后，爸爸再也没有醒来。他在那扇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保洁阿姨把他牵走。
五年了。
他查了五年，只查到三个字：周明远。
现在，周明远主动找上门了。
沈砚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那两家代工厂的备选方案，搞定了。东莞那边有三条产线可以切换，三天内恢复供应。”
紧接着第二条：“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见周明远？”
沈砚单手回了一个字：“是。”
林溪的第三条消息隔了几秒才到：“别一个人去。仓库周边我安排了人。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发信号。”
沈砚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到副驾驶。
车子汇入车流。
海城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像一场暴雨将至。
老码头仓库。
下午三点。
沈砚推开车门，走向那座废弃的灰色建筑。海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远处吊机的红色防撞灯一闪一闪。
仓库铁门半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溪最后一条消息：
“周明远不是一个人来的。仓库里至少有三个人。”
沈砚锁屏。
抬脚，走进仓库。
铁门在他身后，“咣”地一声关上。
（第三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3052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