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锅里有粥。”
“嗯。”
沈时序去厨房盛了碗粥，端到书店里，找个角落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照得碗里的粥泛着淡淡的光。
母亲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那个同学，”她说，“叫林霁？”
沈时序喝粥，没抬头。
“嗯。”
“长得挺好看。”
沈时序的勺子顿了一下。
“妈。”
“怎么了？我说实话。”母亲笑了笑，“他家里干什么的？”
“不知道。”
“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时序抬起头，看着母亲。
“你今天是查户口的吗？”
母亲笑着拍了他一下。
“行了，不问。吃饭。”
沈时序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他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林霁家里干什么的？
他确实不知道。
只知道他一个人住那栋高层，知道他有喝冰美式的习惯，知道他眼睛里有血丝的时候多，知道他会坐在后面看着窗外发呆。
其他的一概不知。
但他想起昨天林霁说的那句话——
“有一次物理竞赛集训，我看见你在走廊上做题。”
那个时候，林霁就在看他了。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两点，沈时序准时出现在学校旁边的篮球场。
说是篮球场，其实就是小区里的一块空地，有个破旧的篮球架，地面坑坑洼洼的。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方圆几里最好的场地了。
周澄已经到了，正在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下来，没进。
“来了？”他捡起球，扔给沈时序，“热热身。”
沈时序接住球，拍了两下，抬手投出去。
空心入网。
周澄啧了一声。
“你这手感真他妈绝了。”
沈时序没理他，继续投篮。
打了半个小时，又来了几个人，分成两队开始打比赛。沈时序打控卫，周澄打前锋，配合得还算默契。比分交替上升，打到最后一球的时候，沈时序突破上篮，被对方中锋一把拍下来，球滚到场边。
沈时序跑过去捡球。
弯腰的时候，他看见一双球鞋停在他面前。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跟他那双灰扑扑的球鞋形成鲜明对比。
他直起腰。
林霁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太阳在他身后，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看着沈时序，嘴角弯了一下。
“巧。”
沈时序愣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儿？”
林霁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楼。
“我住这儿。”
沈时序这才注意到，篮球场旁边就是那栋高层。他昨天站在楼下送林霁回家，但没注意旁边还有个篮球场。
周澄从后面跑过来。
“时序，球——卧槽？”
他看见林霁，眼睛瞪得老大。
“林、林霁？你怎么在这儿？”
林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时序把球递给周澄。
“你们先打，我一会儿来。”
周澄看看他，又看看林霁，一脸狐疑地走了。
沈时序转回头，看着林霁。
“你打球？”
“偶尔。”
“那一起？”
林霁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矿泉水瓶递给他。
沈时序下意识接过来。
瓶身冰凉，凝着细细的水珠，滑进他掌心。
“你先喝，”林霁说，“我去换鞋。”
他说完就走了，留沈时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冰水。
周澄凑过来，压低声音。
“什么情况？他怎么来了？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沈时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林霁会出现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递水给自己，不知道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印着某个牌子的logo，普普通通的，到处都能买到。
但这是他喝过的。
也是林霁递的。
林霁很快就下来了。
换了一双球鞋，白的，跟他刚才那身黑T恤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他走到场边，目光扫了一圈。
“缺人？”
周澄立刻说：“缺缺缺！我们正缺一个！”
沈时序看了周澄一眼。
周澄假装没看见。
林霁进场，正好跟沈时序分在一边。
周澄凑到沈时序耳边，小声说：“他打球行吗？”
沈时序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开场第一球。
对方进攻，传球，突破。林霁站在三分线外，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手插在裤腰上，像在看风景。
对方后卫从他身边突破——
下一秒，球没了。
林霁不知道什么时候动的，手一伸，球就被断下来了。他运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抬手。
球从三分线外飞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空心入网。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澄爆出一声：“卧槽！”
沈时序站在原地，看着林霁。
那个人投完篮，正慢慢往后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扔了个垃圾。
他感觉到沈时序的目光，转过头来。
阳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看什么？”他说，“回防。”
沈时序收回目光，往回跑。
但心跳漏了一拍。
又漏了一拍。
接下来半个小时，林霁彻底把场子打穿了。
突破，三分，抢断，盖帽——他什么都会。而且他打球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拼尽全力的打法，而是懒洋洋的，像在散步。但只要球到他手里，下一秒就是得分。
有几次他跟沈时序打配合。
林霁突破，吸引防守，然后一个背后传球，球稳稳地飞到沈时序手里。沈时序接球就投，球进。
两个人连眼神都不用对。
就像早就配合了无数次。
打完球，太阳已经偏西了。几个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喘着气，喝着水。
周澄瘫在地上，看着林霁，眼神复杂。
“你他妈……是人是鬼？”
林霁靠在台阶上，拧开一瓶新的水，喝了一口。
“人。”
“人能有这种操作？”
林霁没理他。
沈时序坐在旁边，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球鞋。
灰扑扑的，鞋头有点开胶了。
一双白色的球鞋出现在他视野里。
林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
“走了？”
沈时序抬起头。
太阳在林霁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正看着他。
“嗯，”沈时序站起来，“明天见。”
林霁看了他两秒。
“明天，”他说，“学校见。”
他转身走了。
沈时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里。
周澄凑过来。
“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沈时序收回目光。
“没情况。”
“没情况？”周澄不信，“他给你递水，跟你打配合，还跟你说‘学校见’——这叫没情况？”
沈时序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淡淡的水渍。
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走了。”
周一。
沈时序到教室的时候，林霁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桌上放着冰美式。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沈时序从他旁边经过，坐下。
谁都没说话。
但沈时序知道，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写。
物理课。
老陈在讲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粉笔在黑板上嘎吱嘎吱地响，底下一片昏昏欲睡。
沈时序听着听着，忽然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是笔。
林霁在用笔戳他后背。
沈时序没回头，但身体往后靠了一点。
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落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中午天台，有事。”
字迹很漂亮，凌厉的，像刀刻出来的。
沈时序把纸条攥进手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霁正低着头收拾东西，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回答。
中午。
沈时序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阳光很烈，照得整个天台白晃晃的，让人有点睁不开眼。
林霁站在栏杆旁边，背对着他。
海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头发也被吹乱了。但他站在那儿，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沈时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什么事？”
林霁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亮得刺眼。
“明天物理竞赛集训，”他说，“你报名了吗？”
沈时序愣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沈时序没说话。
林霁看着他。
“你高一的时候考过年级第二，”他说，“为什么高二不报名？”
沈时序垂下眼，看着栏杆上的锈迹。
“上次考得不好。”
“不好？”林霁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年级第二叫不好？”
“不是那个不好。”
沈时序顿了顿。
“是……那次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很响。
林霁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适合。”
沈时序抬起头。
林霁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很亮。
比阳光还亮。
“我在走廊上看见你做题的那天，”他说，“你手里拿的是一本大学物理。”
沈时序愣住。
“高二的内容你已经刷完了，”林霁说，“你在做的是竞赛复赛难度的题。”
他顿了顿。
“你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
“那我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沈时序能看清他眼睫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弧度。
“你适合。”
“比我适合。”
风停了。
或者说，沈时序听不见风声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一下比一下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眼睛也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
“傻了？”
沈时序回过神来。
“你刚才说——”
“我说你适合，”林霁打断他，“比我还适合。所以你必须报名。”
他看着沈时序，目光很直。
“我等着跟你一起去省队。”
天台上的风又起来了。
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他们俩的头发吹乱。
沈时序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人。
阳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得像在发光。
但他那双眼睛比阳光还亮。
沈时序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他母亲说的。
“时序，以后遇到那种眼睛里有光的人，要抓住。”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林霁看着他。
“好什么？”
“报名。”
沈时序说。
“跟你一起。”
林霁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大。
“行。”
他说。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时序。”
“嗯？”
“天台以后就是咱俩的地盘了。”
他说完就推门走了。
留沈时序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很大。
阳光很烈。
他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
想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2078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