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狐轻咳几声，声音里带着点伤后的虚弱，但那点憋笑的意味更浓了，“你，你可以自己看看。”
“？”
沈夜猛地想坐起来。
不对，不是“猛地”。
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和力量完全不对。
他习惯性的利落起身动作，只换来一阵虚软无力。
手肘一撑就发颤，差点又倒回去。
“什么鬼……”
沈夜低下头。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小手。
白皙、纤细、小得不像话。
手指根根分明，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
这是自己的手？
沈夜恍惚了一下。
他虽已百岁高龄，但手骨节分明，皮肉紧实。
虎口有常年战斗留下的老茧，手背上还留着三道伪装成疤痕的杀人机关。
而现在的这双手，干净得像张白纸。
空空如也。
“何意味……”
沈夜话没说完，顿感眼前一黑。
就在他试图站起的瞬间，气血翻涌得像是要把天灵盖冲开。他本能地想要调动灵气。
谁知——
丹田里空空如也！
干净得像被舔过！
不是哥们？
给我干哪来了？
这还是本地人的身体吗？
沈夜咬着后槽牙，扶着旁边的树桩盘膝坐下，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
他活了一百多岁，什么场面没见过？
……好吧，这个场面确实没见过。
他沉下心神，内视丹田。
下一秒，饶是前世见过无数风浪的他，也不禁黑了脸。
这方丹田小世界，骨龄十八，本该生机勃勃。
可眼前简直像被陨石犁过一遍又一遍。残垣断壁，满地坑洼，空气中弥漫着腐味。
这丹田……
别说汇聚灵气，它没在你睡觉时把魂抽走，都算宅心仁厚了。
所幸，沈夜意志够硬。
他更有一手前世自研的秘法“纳气诀”，能绕过这破烂丹田，直接从天地间抽点灵气反哺自身。
否则真要疼死过去。
“……”
一阵操作后，这身体总算从濒死线上爬了回来。
沈夜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按了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
不，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沉默了很久。
试问，你能想象吗？
前世一百二十年的修行，从凡人爬到御兽师老祖地位，无数次生死边缘蹦迪，最后换来的，是几大势力的联手围杀！
是肉体被毁！
是灵魂飘零数年！
是喵喵的变成一个小姑娘，还自带天崩开局豪华大礼包！
“瞧瞧，”
沈夜开口，声音软得她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九命狐大人给我找的好身体。”
“……可爱捏。”
白光从沈夜袖口里钻出来，落在地上，凝成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九条尾巴在身后没什么精神地晃着。
“你故意的？”
沈夜皱起眉，不明其意。
“并非，事急从权罢了。”
九命狐琥珀色的竖瞳看着少女，嘴巴咧着笑容，但已经从憋笑变成了苦笑，“昔年你肉体被毁，丹田外显，落为无主遗府，那时群狼环伺，我哪敢进府去取你炼制的傀儡？”
“被追杀了几年，是你灵魂快散架了，我才实在没得选，就近捞了这具刚凉的。”
沈夜没吭声。
前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快进了一遍。
被阴，被围，血战，陨落。
最后画面定格在九命狐自爆八条命，带着他残魂夺路狂奔的狼狈相。
罢了……
她没力气再想第二遍。
“所以，”
沈夜眯起眸子，少女的身体让这本应严肃的表情，怎么看都像在强装大人，“他们的追杀，还在继续么？”
九命狐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
“我八条命，全交代在路上了，这是最后一命。你其他灵魂碎片，也散得差不多了，他们大抵是觉得你已经死透了。”
它顿了顿，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此刻的沈夜，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促狭的光：
“就算猜到夺舍……呵。”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让半个东陆睡不着觉的沈老魔，如今成了个丹田稀碎、走两步都打晃的黄毛丫头？哈哈。”
沈夜听罢，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小九，这并不好笑。”
“报告长官，没有履行憋笑的义务！”
“……”
附近有条河，河水很清。
沈夜恢复后，走过去蹲下。
只见，水面上映出一张脸。
白色的长发凌乱地垂在肩侧，发梢沾着泥和暗红色的血痂。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或许是因为刚刚复活，皮肤几乎没有血色。
有点像是贞子，但骨相天生的美是藏不住的。
她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的，没来由的怜惜感。
像路边淋了雨的小猫，明明狼狈得要命，却偏偏让人觉得心里发软。
她是个孩子。
是个白毛小萝莉。
“……”
沈夜盯着水面沉默了几秒。
“行吧。”
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不难看。”
九命狐在旁边舔爪子：“是非常可爱。”
“……”
沈夜不说话，她无法违心的否认。
随即她抬起手，开始揉自己的脸。
不是自恋。
是在适应。
皱眉。
挤眼。
抿嘴。
龇牙。
就像是在调试一件不太趁手的兵器，面无表情地尝试各种表情组合，寻找这具脸部的肌肉极限。
小九歪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你在干嘛？”
“适应五官。”
沈夜声音平静，“这脸不是我的，肌肉记忆不对，笑起来的位置，皱眉的力度，都得重新校准。”
“哦……”
小九若有所思，“那你继续。”
沈夜又试了几下。
她先是把两边眉毛同时往上挑，然后又同时往下压。
接着，她眯起左眼，右眼瞪大。
再换过来，眯起右眼，左眼瞪大。
然后，她两只眼睛同时眯成缝，嘴巴嘟起来，做了一个“哼”的表情。
又觉得不对，松开。
再试。
沈夜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按住两边太阳穴，轻轻往上一提。
眼睛被拉成了上挑的丹凤眼。
她盯着水面看了看。
“不像。”
松手。
再来。
这次她用无名指按住眼角，往下轻轻一拉。
眼睛变成了下垂的狗狗眼。
“也不对。”
松手。
小九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到底在找什么？”
“这具身体的本能表情。”
沈夜认真地说，“我在找它最习惯的肌肉发力方式，找到了之后，我才能控制住，别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不该皱眉的时候皱眉。”
“所以你刚才那些挤眉弄眼……”
“都是在试探。”
小九沉默了半秒。
“那你继续。”
沈夜点点头，继续对着水面调试。
她先是把左边嘴角往上翘，右边嘴角往下撇，一个标准的“呵呵”表情。
然后是两边嘴角同时往下撇，
委屈脸。
再然后，她把两边嘴角同时往上翘，
微笑。
又往下压，
瘪嘴。
她试得越来越快，表情切换得越来越熟练。
然后——
不知道是哪个动作组合出了偏差。
她两只手同时抬起来，食指轻轻按住两边嘴角，往上轻轻一翘。
嘴唇被撑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与此同时，她的右眼眯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刚才试“单眼眨眼”的时候，肌肉还没来得及完全复位，正好赶上了这个嘴角上扬的动作。
但看在别人眼里，
就是一个 wink。
就是一个卖萌。
就是一个让人心脏骤停的画面。
小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那个画面——
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她小小的脸庞上。
她的手指按着嘴角，把嘴唇撑出一个弯弯的弧度。
她的右眼轻轻眯了一下，左眼清澈地睁着，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
那个表情。
那种浑然天成的、毫无自觉的、纯粹到极致的可爱。
不是装出来的。
不是演出来的。
是她在那张脸上，恰好在那个瞬间，所有肌肉都配合到了最完美的位置。
小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忘了该说什么。
沈夜注意到它的目光，松开手，表情恢复成那张面瘫脸：“怎么了？”
小九深吸一口气。
“老东西，好好的卖什么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182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