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攀上陡峭的岩壁（炼气三层的身手，做这种普通攀爬还算勉强），避开那些可能滑脱的碎石。靠近那丛青萝藤时，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盎然的生机，与周围肃杀的金煞瘴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贪心，只选择了几条看起来最鲜嫩、灵气最足的枝梢，用那半截磨尖的铁钉，小心地截取了约三尺长的一段，分成几小截，用柔韧的草茎捆好，贴身收起。翠绿的藤枝触手微凉，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让他因瘴气而产生的些许烦闷都减轻了些。
“有了这个，至少在瘴气中支撑的时间能长一些。”他稍微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通向涧下的石阶。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兽类的脚步声，从侧后方的小径传来。
有人！
林墨瞬间将身体压得更低，与岩石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来人似乎对路径颇为熟悉，走得并不快。片刻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出现在月光斑驳的林间空地。
是个少女。
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单薄，穿着玄天宗外门弟子最常见的青色布裙，洗得有些发白。长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容貌清秀，但算不上绝色，眉眼间带着天然的、未谙世事的稚气。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大，很亮，但眼神……有些空茫，没有焦距，仿佛神游天外，只是身体在机械行走。
手里挎着的竹篮里，放着香烛、纸钱，还有一小包东西。
林墨心中一动。这少女，认识——或者说，原主林默的记忆碎片里有她。
云青璃。同期入门的外门弟子，但名声……比较特别。入门三年，修为始终在炼气二层徘徊，是众所周知的“修炼困难户”。但她更出名的是“呆”——经常在听道时走神，完成杂役时搞出啼笑皆非的差错，走路撞树、认错同门是家常便饭。奇怪的是，她运气似乎总不错，每每要受重罚时，总能“恰好”遇到某位长老心情好，或有其他事情打岔，最终从轻发落。
一个公认的、无害又有点惹人发笑的“小呆子”。
她来这里做什么？还是在这深夜，独自一人，提着香烛纸钱？
只见云青璃走到断魂涧边缘，在那盘旋向下的石阶顶端停下脚步。她似乎有些犹豫，探出身子，望了望下方翻滚的紫色瘴气，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小声嘟囔了一句：“好浓的雾呀……看不清路。”
但她并没有退缩。放下篮子，从里面取出一小段暗红色的线香，用火折子点燃。线香燃起，散发出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冽、带着淡淡药草味的气息。香气飘散，周围的紫色瘴气仿佛遇到克星，微微向后退开一些。
“还好带了‘醒神香’，不然又要迷路了。”她拍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提起篮子，小心翼翼踏上陡峭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去。她的步伐有种奇特的韵律，看似笨拙迟缓，深一脚浅一脚，却总能在即将打滑时，脚尖恰好点在石阶边缘略微干燥或有凸起的位置，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
林墨心中疑虑更甚。醒神香？这可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能轻易弄到的东西。而且她对这条危险小径的熟悉，那种看似笨拙实则总能化险为夷的步法……这个“小呆子”，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就在他准备动身，跟随云青璃下涧时，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脑海响起：
“检测到宿主即将执行高潜入风险任务。鉴于宿主当前伪装手段匮乏（仅余匿踪符一张），生存概率评估降低。”
“根据宿主行为模式（谨慎、善用环境、倾向于非暴力伪装）及当前任务需求，系统解锁临时兑换项。”
“特殊道具兑换开启（限时，仅限本次任务前）：”
“1. 人皮面具（劣质体验版）：兑换积分50点。说明：以合成材料仿制的简易伪装面具，可模拟指定基础面容（需有清晰记忆或近距离观察样本），持续效果：6-8个时辰。缺陷：做工粗糙，近距离易被识破；佩戴时有轻微异味；多次使用后易变形。附：基础易容技巧灌输。”
“2. 变声药剂（低阶）：兑换积分30点。效果：小幅改变声线，持续2个时辰。”
“是否兑换？”
林墨心中一凛。系统这次主动提供帮助，看似是辅助，实则更像是在推动他更深入、更冒险地执行任务。但它给出的东西，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他需要长期潜伏，王二狗的身份很快会暴露，他必须有一个更稳妥的伪装身份。人皮面具，正是目前最需要的。
只是这价格……他总共只剩70积分。兑换面具就几乎耗尽，变声药剂只能放弃。而且“劣质体验版”、“易被识破”、“有异味”……系统的馈赠，果然都带着刺。
但别无选择。
“兑换人皮面具（劣质体验版）。”
“兑换成功。扣除积分50点。剩余积分：20点。”
“物品已发放至储物空间。基础易容技巧灌输中……”
一股微弱的信息流涌入脑海，主要是关于如何清洁面部、涂抹特制粘合剂（随面具附赠一小盒）、如何贴合面具边缘、以及简单的面部肌肉控制以配合面具表情等粗浅技巧。算不上高深，但足够新手使用。
林墨立刻从储物空间取出面具。那是一个淡黄色、触手微凉滑腻的薄片，叠放在一个油纸包中，旁边还有一小盒半透明的胶状物。面具的做工确实粗糙，五官轮廓模糊，细看能看到细微的人工纹理，凑近闻有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
他将面具小心收好。有了这个，他的后续计划就有了实施的基础。虽然缺陷明显，但总比没有强。
他重新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下方石阶——云青璃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瘴气中。他不再犹豫，保持着匿踪状态，悄然跟了下去。
石阶陡峭狭窄，遍布湿滑青苔。云青璃走得很慢，很小心，一手提篮子，一手扶湿冷岩壁，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十七、十八、十九……哎呀，数到哪儿了？重来，一、二、三……”
下到大约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不大的天然平台。平台内侧，崖壁上有黑黢黢的洞口，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
洞口旁的岩壁上，刻着几个笔力遒劲、却已斑驳的大字：“禁地，擅入者死。”字迹殷红如血，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着一股森然煞气。
云青璃在平台前停下。她似乎对那警告视若无睹。将篮子放在平台中央较平的石头上，然后开始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三支粗香，一叠黄纸钱，两支小小白蜡烛，还有那个小布包。
将蜡烛固定在石头缝隙里，点燃。昏黄跳动的烛光，勉强驱散平台一小片的黑暗，映着她专注而略显呆滞的侧脸。然后点燃粗香，双手捧着，对着深不见底的洞口，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寂静山涧平台回荡，更显空灵寂寥。
林墨藏在洞口上方凸起的岩石阴影里，闻言心中一震。爹娘？在这禁地洞里？
“这个月宗门大比，我又输了。”云青璃将香插在石缝里，跪坐下来，开始慢慢烧纸钱。火光明灭，映着眼睛，那双平时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此刻盛满清晰而深刻的哀伤。“李师姐说，我太笨了，不是修炼的料。王教习也总叹气。我知道我给爹娘丢脸了……”
一边烧，一边低声诉说这个月的琐事，像每一个在父母坟前倾诉委屈的孩子。语气平淡，甚至有些颠三倒四，说几句修炼的苦恼，又跳到膳堂今天的菜咸了，后山的松鼠生了小宝宝，但那份深藏的痛苦和思念，却透过平淡的话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他们说，你们是为了封印很坏很坏的魔头，自愿进到里面，再也没有出来。”云青璃抬起头，望向黑暗洞口，眼神迷茫又执着，“可是，我总觉得……你们还在里面。我能感觉到。虽然我进不去，这洞口有爹娘你们设下的、很厉害的阵法挡着……”
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洞口左上角某处。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正是阵法屏障灵力流转的一个节点，此刻在烛火和月光映照下，隐隐有极淡的符文微光一闪而逝。
“女儿修为低，破不了阵，只能在这里陪你们说说话。”低下头，继续烧纸，火光照亮微微发红的眼圈，“但我会努力的。总有一天，我要进去看看，看看你们最后……待着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山涧涌起的微热气流卷起，打着旋儿飘散。
林墨静静听着，看着。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呆子”的少女，此刻流露出的情感真实而沉重。她的父母，竟是镇守（或者说，葬身于）这白虎阵眼的前辈？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阵较强的山风毫无征兆地从涧底倒卷而上！
“哎呀！”云青璃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按那些被风吹得四散的纸钱。但仍有几片燃烧的纸钱，被气流裹挟着，飘飘荡荡，直直飞向黝黑洞口！
就在纸钱即将撞上洞口无形屏障的刹那——
嗤啦！
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几片燃烧的纸钱撞在屏障上，瞬间化为更细碎的灰烬，但那处屏障，也随着纸钱的撞击，荡开了一圈水波般的、极其短暂的涟漪！涟漪中心，正是云青璃之前目光扫过的那个节点！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时间，但那屏障的的确确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缺口”！
林墨瞳孔骤然收缩！机会！
但没动。因为云青璃已经扑灭其他纸钱，正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念叨：“吓死了吓死了，风怎么突然这么大，差点把给爹娘的钱都吹跑了……”
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屏障的异样，似乎那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可林墨的心提了起来。是巧合吗？那阵风来得太突然，她扑救的动作看似笨拙，却恰好挡住后续可能飞向洞口的纸钱。还有之前那“无意”的一瞥……
紧紧盯着云青璃。少女已经重新坐好，继续烧剩下的纸钱，表情恢复一贯的茫然，嘴里又开始嘀咕些不相干的事情，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流露出深刻情感的时刻，只是错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青璃烧完所有纸钱，又将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粗糙的米糕。将米糕摆在石头上，又拜了拜，轻声说：“爹，娘，吃点东西吧。是女儿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的。”
做完这一切，似乎耗尽了力气。揉了揉眼睛，打个小哈欠，嘴里嘟囔：“好困……起太早了……听早课的时候差点又睡着了……”
然后，竟然就那样抱着膝盖，背靠着刻有“禁地”字样的石碑，歪着头，闭上眼睛。
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很快传来。
她……就这么睡着了？在这危险重重的禁地边缘，在这夜风寒峭的山涧平台？
林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少女的神经是什么做的？还是她真的“呆”到了完全缺乏危险意识的地步？
匿踪符的效果，只剩下不到一刻钟了。
林墨陷入两难。此刻是进入洞口探查的最佳时机——屏障刚刚出现过波动。但云青璃就睡在平台，挡住了退路。一旦他有所动作惊醒了她，或者她突然醒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放弃这次机会，下次未必还能遇到屏障波动，匿踪符也只剩最后一张。
必须冒险。
就在小心翼翼从藏身处挪出，准备从云青璃身边绕过去，先近距离观察洞口屏障时——
熟睡中的云青璃忽然动了一下。
林墨瞬间僵住，浑身肌肉绷紧，灵力蓄于指尖。
云青璃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翻个身，面朝向了林墨的方向，嘴里含糊地吐出几句梦呓：“唔……桂花糕……好甜……阿娘……”
手随着翻身，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正好打在平台边缘一块松动的、鸡蛋大小的石头上。
石头被拨动，咕噜噜滚下平台，坠入深涧，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而那块石头原本压着的，是一株紧贴着岩壁石缝生长的、毫不起眼的淡紫色三叶小草。石头滚落，小草完全露了出来，三片心形的叶片上，天然生长着殷红如血的细密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
“血纹草？”林墨几乎要低呼出声。原主记忆里，这是一种颇为罕见的一阶灵草，性寒，解毒，尤其对瘴毒、尸毒、阴秽之气有奇效。这正是断魂涧瘴气的克星！
他猛地看向云青璃。少女咂了咂嘴，睡得正香，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晶莹的、疑似口水的痕迹。浑然不知自己一个无意识的翻身，竟“恰好”露出了这株能救命的灵草。
巧合？又是巧合？
林墨的心脏砰砰直跳。一次是巧合，两次呢？这血纹草的位置如此隐蔽，若非石头滚落，他绝难发现！
时间紧迫，不容多想。迅速上前，小心采下那株血纹草。草叶入手冰凉，带着淡淡的草木腥气。摘下最小的一片叶子含入口中，草叶化开，一股清凉之气瞬间从喉头扩散至全身，脑中因瘴气带来的些微昏沉和不适感顿时一扫而空！
果然有效！
匿踪符的光芒已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只剩最后几分钟。林墨不再犹豫，迅速回到洞口前，目光死死锁定刚才屏障波动的节点位置。
回忆着纸钱撞击的时机、角度，结合云青璃到来、点香、烧纸、起风、纸钱飞起、屏障波动……这一连串事件。月光的角度……子时三刻……
是了！子时三刻，月上中天，阴气最盛之时！白虎属金，主杀伐，在阴气极盛时刻，阵法的阴阳平衡会出现极其短暂的自我调节！那个节点，就是调节时灵气流转的“阀门”，会在那一瞬间出现最薄弱的缝隙！
就是现在！距离子时三刻，只有不到二十个呼吸！
林墨屏住呼吸，将体内所有灵力调动起来，汇聚于双脚和右手。死死盯着那节点，默默倒数。
十九、十八、十七……
云青璃在睡梦中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翻回了身。
十、九、八……
匿踪符的光芒黯淡到极致，开始明灭不定。
三、二、一！
就是此刻！
林墨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猛地扑向洞口左上角！在身体即将撞上无形屏障的刹那，右手并指如剑，将凝聚的灵力以最尖锐的方式，狠狠刺向那个预估的节点！
噗！
一声轻响，如同刺破了一层坚韧的水膜。指尖传来明显的阻滞感，但确实穿透了过去！屏障以指尖为中心，荡开一圈涟漪，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缺口，短暂浮现！
林墨毫不犹豫，身体顺势一缩，如同游鱼般从这瞬息即逝的缺口中硬挤了进去！
就在他整个人没入洞内黑暗的瞬间，身后的屏障涟漪平复，恢复如初。而他身上最后一点匿踪符的效力，也彻底消散，符纸化为细灰飘落。
“呼……呼……”林墨背靠着冰凉潮湿的洞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如擂鼓。成功了！真的进来了！
他回头，透过那层无形的屏障，看向外面平台。月光下，云青璃依旧靠着石碑熟睡，对刚刚发生在她身边、咫尺之遥的惊险穿越毫无所觉。火光渐弱的蜡烛，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个少女……林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张在月光和烛火中显得单纯又神秘的睡颜记在心底。然后毅然转身，面对洞窟深处。
通道向下倾斜，两侧石壁镶嵌着散发柔白微光的萤石，照亮前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金属性灵气，锋利、肃杀，仿佛有无形的刀锋掠过皮肤。通道尽头，隐约有更大的空间，以及一股沉重、威严、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漫过来。
白虎阵眼，就在前方。
林墨平复呼吸，握紧拳，指尖还残留着穿透屏障时的微麻感。他一步步，向着那气息的源头，向着那必须被“破坏”的目标，也向着自己那渺茫而危险的计划，缓缓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1203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