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780285" ["articleid"]=> string(7) "685933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4536) "第1章 第七区------------------------------------------。。,正在那儿轰隆隆地咳——第七区配给中心的通风系统,每天凌晨四点准时犯病,像一头肺痨了半辈子的老畜生,把一宿攒下的灰尘咳干净了,才勉勉强强喘上下一口。。睁着跟闭着没区别,反正都是黑。。铁盒子还在。掂了掂。。。,套上那件工作服。左肩那块补丁是上个月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苏禾看见笑了半天,说你这针线活还不如别缝,破着倒整齐些。他没理她。破着冷。。这个月第二次了。,先出来一股铁锈色的水,流了十来秒才变清。他接了小半杯,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水池边。杯子底儿有一圈陈年的水垢,怎么刷都刷不掉,他也就懒得刷了。。从门口走到床边三步,从床边走到门口三步。伸个懒腰手能碰到两面墙。有一回他真伸了,左手磕到铁皮柜,右手撞上床架子,疼得他蹲在地上骂了好几分钟。后来就不伸了。。老爷子在世时候贴的。,底下一行大字——"为了明天"。画里一家三口,男的穿工装,女的笑眯眯,小孩举着一截玉米。他们笑得挺好,牙白得发亮,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饿。,老爷子贴它的时候,到底信没信。。现在也没处问了。

走廊里的灯管还是坏的。隔三米亮一根,中间那段就黑着。人从亮处走到暗处,再从暗处走到亮处,谁也不看谁,像一条条鱼从深海里游过去。第七区的人都是鱼。住在泥里,不见天日,吃什么取决于上面往水里撒多少料。

门还没关严,隔壁的门就开了。

"末子。"

苏禾的脑袋从门缝里挤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头发胡乱扎着,有一绺翘在耳朵边上,她自己大概不知道。手一伸,搪瓷缸子差点杵到陈末脸上。

"喏。"

他接过来。半缸子稀粥,上头漂着几片菜叶子。不是配给的那种糊糊,糊糊没有绿色的东西。

"真米?"

"嗯。"

"哪来的。"

"同事给的。"

她说得太快了。

陈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缸子喝。米粒很少,大部分是水,但那股味道是真的。不是说有多好喝,是它像粮食。像很久以前他妈还在的时候,锅里咕嘟咕嘟煮的那种东西。合成蛋白糊也能填肚子,但吃完舌头会麻一下午,嘴里全是化学味儿。

他把缸子喝到底,用手指刮了一下内壁,刮出最后一点米渣。

"你喝了没。"

"喝了喝了。"苏禾挥手。

她又撒谎。

陈末没戳破。他把缸子递回去,苏禾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是凉的。

"今天黑市那边,"她压低声音,"有吗?"

"不好说。上周那批合成肉干走完了,老魏不太敢接新货。上面查得紧。"

"那你——"

"中午有趟车。三区调过来的,过期物资,要销毁。我看看。"

他没往下说。苏禾也没往下问。

这种事情说一半就够了。另一半藏在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里,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她伸手拍掉他肩上沾的一根线头。

"小心点。"

陈末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廊尽头黑魆魆的,他把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往黑暗里走。地上有水渍,踩上去噗呲噗呲响,不知道是水管漏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回头。

仓库在东边。

陈末闭着眼都能走到:出居民区,三个防火门,下了那个三十七级的长斜坡——第三十级台阶上有一块松动,踩上去会响,他每次都绕过去——路过医疗站,门缝里永远漏出一股消毒水味儿,然后绕过两堵隔音墙。

隔音墙里面是配给中心的主机房。那些大机器一天二十四小时转,嗡嗡嗡的,像一头在暗处磨牙的巨兽。所有人的身份、配给额度、健康指数,全在那头畜生的肚子里。你表现好,它多赏你一口。你表现不好——或者只是运气不好——它就忘了你。

工牌贴上去,绿光亮,铁门咔嗒弹开。

安保兵在值班室里翻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杂志封面是个女明星,笑得很甜,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拍的了。

赵工头叼着根没点的烟,站在仓库门口。他的脖子皮又黑又皱,跟砂纸似的,每次说话先要咳一声,好像喉咙里永远卡着什么东西。

"咳——今天有活儿。E区第三排,七百公斤合成肉干,过期三天。你和小孙、老马,三个人,搬到后面焚烧间。系统已经下销毁令了。"

"七百公斤?"

"三区那帮孙子干的好事。货压在库里不发,运过来的时候都过期了。"老赵把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这年景,浪费粮食要遭报应的。"

陈末没吭声。

他知道什么叫报应。他爸当年就是因为接济邻居几斤面粉,被人举报"浪费公共资源",配给等级从B掉到D,后来生了病拿不到药,躺在那张铁架床上咳了三个月,瘦成一把骨头,最后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库房里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低,是空旷。铁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上面摞着成百上千个箱子,每个箱子里都是吃的。但你没有工头签的单子,连一个箱子角都碰不了。

小孙和老马已经到了。小孙正在那儿骂骂咧咧,说这他妈都第三批了,一个月烧了好几吨,上面的人脑子是不是有坑。老马蹲在旁边,半只耳朵在大火里烧坏的,听不太清人说话,所以别人骂娘他也不接茬,只顾低头码箱子。

"末哥来了。"小孙擦了把汗,"你看看,这么好的肉干——闻着还香呢,就要当柴烧。"

陈末搬起一箱。箱子密封得好,透过那层塑料膜能看见里面深褐色的肉干,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配方他都能背出来:蛋白质、淀粉、油脂、盐,再加几种基础维生素,高温压制,密度极高,一块能顶一顿饭。

没有真肉的口感。但咽下去是实心的。

搬了将近两个小时。三个人来来回回,把七百公斤肉干搬到最里头的焚烧间。

焚烧间是个铁皮屋子,中央蹲着一个老式焚烧炉,张着铁嘴等人往里填东西。按规定,焚烧全程必须至少两个人在场。一个人填,一个人看。防止私藏。

规矩是规矩。但规矩管不住人的手。

陈末拆开第五个箱子的时候,手上顿了一下。

这批肉干过期三天了,但品相几乎完好。没发霉,没变色,就是表面起了薄薄一层白霜——油析出来了。他凑近了看,白霜底下还是深的褐色。

有咸香味。

很淡,但真的有。

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圈。老马背对着他蹲在炉子前面,正在往里添柴,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小孙刚推着一车废纸板出去,外面传来他和回收站老头的拌嘴声。

陈末的右手自己做决定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块肉干已经滑进了左袖口。然后是第二块。

然后他停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跳太响了。想到他觉得这个声音会顺着铁皮墙壁传出去,传到安保兵的值班室,传到赵工头的耳朵里,传到隔音墙后面那头巨兽的肚子里。

他把剩下的肉干倒进炉口。转身拆下一个箱子。

那天他搬了多少个箱子,后来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烧掉的肉干堆起来像座小山,焦味熏得眼睛疼,老马在炉子前面被火烤得满脸通红,小孙骂了回收站老头至少有八回。

晚上出仓库,过安检门。安保兵拿探测棒从头扫到脚。棒子扫到左边袖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

陈末没有看他的脸。他看墙上。墙上有裂纹,从上往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走吧。"

他走出去。仓库外头的走廊还是那么黑,水管还在漏,噗呲噗呲。

他靠在墙上,站了大概有两分钟。腿有点软。不是后怕,是饿。

胃里头缩成一团,硬邦邦的,像攥紧的拳头。他中午没吃东西,上午喝的那半缸子稀粥早就没影了。但胃里头那个拳头不光是饿——还有别的东西。一种热的,冲的,说不清的东西。很多年以后他还在想那到底是什么。没想明白。

后来他不想了。

那天晚上他去黑市。

黑市在旧通风管道里。大低谷初期地面上的楼就被炸平了,幸存者往下挖了三十米,掏出一个新的蚂蚁窝。旧的通风井没人用了,慢慢就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老鼠窝,变成蟑螂窝,变成老魏的地盘。

陈末蹲着身子在管道里走了好几分钟。腰酸。管道窄,两边墙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沾了什么。前面灯亮了。

"谁。"

"陈末。"

"干嘛的。"

"换东西。"

铁门推开。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扑面而来,混杂着烟味儿、汗味儿,还有不知道哪个箱子里飘出来的霉味儿。地下室不大,二十来平米,墙上挂了几条LED灯带,角落里堆着货——抗生素、压缩饼干、军靴、旧平板、两瓶洋酒,酒瓶上印着俄文,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从什么地方流过来的。

老魏坐在旧沙发上,叼着烟斗。他看着像五十岁,也可能六十,头发花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看起来挺和善。但第七区的人都知道,能在暗处经营一张网这么多年的人,他的和善也仅仅停留在牙上。

"哟,末子。"老魏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今天刮什么风。"

陈末走过去,把肉干放在木桌上。

老魏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了看,又闻了闻。他闻东西的样子像狗,鼻子一抽一抽,眼睛眯着,不知道在分辨什么。

"合成肉。五代配方。蛋白含量不低。"他放下肉干,"今天刚烧的?"

"嗯。"

"烧了多少。"

"七百公斤。"

旁边有个光头吹了声口哨,调子拐着弯往上飘。那个声音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讽刺,也可能两者都有。

老魏把烟斗咬回嘴里,没点。

"你那儿有几片。"

"九片。"

"全带来了?"

陈末没答。他从袖子里把剩下的几片一块一块掏出来,码在桌上。九片,每片一百克左右,加起来不到一公斤。在第七区,这点东西能换二十个信用点。

"你想换什么。"

"阿莫西林。两板。"

老魏看了他一会儿。那种看不是打量,是掂量,像在估一堆货值不值这个价。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掺着很多种东西,但哪一种都不像高兴。

"末子,我见过不少人从仓库里顺东西。偷罐头的,偷压缩饼干的,偷过冬棉衣的——"他用烟斗敲敲桌面,"偷合成肉干来换药的,你是头一个。"

"苏禾咳得厉害。"

"我知道。"老魏收起笑,"上周她来过了。"

陈末没说话。

苏禾没跟他提过这事。她从来不说。她永远在说"同事给的""喝了喝了""没事没事"。然后关起门来咳半宿,第二天红着眼眶跟他说昨晚睡得挺好。

他从没见过比她更能撒谎的人。

"药我有。"老魏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但两板阿莫西林,行情不止这点。"

"我就这么多。"

老魏拿着纸袋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把纸袋丢在桌上。

"拿去吧。"

"差多少。"

"不差了。你欠我个人情。"

陈末接过纸袋。铝膜硌着手心,凉凉的,有点扎。他把袋子塞进内衬口袋,扣上扣子。

"谢谢。"

"别谢。"老魏重新窝进沙发里,把烟斗点上了。灰蓝色的烟从他嘴角溢出来,飘到灯带旁边就散了。"末子,我就跟你说一句。"

他等着。

"仓库里顺东西,顺一次是胆子大。顺两次是本事。顺到第五第六次——"老魏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用烟嘴指了指陈末,"就是习惯了。习惯这东西,比安保兵的探测棒厉害。它不会响,但它会杀了你。"

"我还没准备好死。"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不大,沙沙的,像砂纸蹭过木头。

"谁不是呢。"

陈末回到第七区的时候快九点了。

苏禾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他站了几秒钟,敲了两下,把药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门开了一条缝。她的眼睛红红的,脸比早上见到的时候白了一点。

"给你。"

他把药塞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末子——"

"明天上工,早点睡。"

他听见她在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门关上了。很轻。

回到自己屋里,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兜里还剩三片。他没全交出去。

他骗了老魏。

他把那三片塞进铁盒子,埋到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头顶的管道轰隆隆响,那只老畜生又开始咳嗽了。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仓库,不是老魏,不是苏禾红红的眼眶。

是那张宣传画。

金灿灿的麦田。笑得很灿烂的一家人。

老爷子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老爷子的手很干,很轻,像攥着一把枯树枝。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活下去。"

他翻了个身。铁盒子硌着后脑勺,硬邦邦的,像一个沉在水底的锚。

后来他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里有一片麦田,但麦子是灰色的,风一吹就碎成粉末,飘得满天都是。他站在田中间伸手去接,粉末落在掌心里,变成灰。

然后他就醒了。

醒了就睁着眼躺着。反正睁着跟闭着没区别。

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天以后会有一个铁皮箱子从第六区运过来。箱盖上贴着一行手写的字——"留给能活到明天的人。"老魏会眯着眼掂一掂那个箱子,笑着说了声有意思,然后把它从废品堆里捞出来。

他也不知道就在那个晚上,他头顶三十米的地面上,一颗流星划过去,短暂地照亮了废墟和弹坑。照在一截残垣上,照在一蓬枯死的野草上,照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挖成、又被灰尘填满了的弹坑上。光一闪就灭了。

那颗流星没有名字。

没有人在意。

也没有人在看。

(第一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0788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