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776786" ["articleid"]=> string(7) "685846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2789) "第5章 追车床------------------------------------------,五月。广东佛山。,被南方的热浪拍了个满脸。,空气又湿又黏,衣服贴在身上,走几步就出一身汗。他穿着旧棉袄——在钢城出门的时候还冷着呢——现在恨不得把棉袄撕了。,十块钱一晚,八个人一间房,上下铺,被褥都是潮的。放下帆布包,他换了件短袖,就出门了。,做二手设备买卖的地方不少。周大勇打听了两天,找到了一个叫"大沥"的地方——大沥镇是广东最大的二手金属和机械设备交易市场,方圆几公里全是二手设备商。。这里是一个正规的市场,有门面、有招牌、有电话,有的商户甚至有传真机。各种二手机床、设备、模具、工具堆得满满当当,从国产的到进口的,从六七十年代的老货到八十年代的新货,应有尽有。,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他不是在找车床——他先得找到马大炮的买家。:"有没有最近从北方收过一批二手设备的?特别是从钢城那边来的?"。但有一个胖胖的商户想了想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姓马的?东北口音,大嗓门,前阵子来过,卖了一台德国车床?"。"对对对!就是他!那台车床卖给谁了?""卖给老陈了。陈志明,做二手设备买卖的,铺子在市场东头。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左拐,第三家就是。",快步往市场东头走去。,门面上写着"志明二手机械设备商行"。铺子里面堆着各种机床和设备,从车床到铣床到钻床,大大小小几十台。铺子后面还有一个院子,院子里也堆满了设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打电话。瘦高个儿,戴眼镜,说着一口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价格好商量……你先传真过来我看看……好,挂了啊。"

他挂了电话,看见周大勇。

"你找谁?"

"陈老板,我想看看您这儿的车床。"

"看车床?你要什么型号的?国产的还是进口的?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有没有一台德国克虏伯的?1937年产的?"

陈志明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周大勇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旧短袖,满手茧子,操着北方口音。

"你问那台克虏伯?那台我收了,但还没出手。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为它来的。"

陈志明笑了:"小伙子,那台车床我花了四千块收的。你要是想买,少说也得六七千。你带够了钱?"

周大勇口袋里只有两千块。

但他没有慌。

"陈老板,我能不能先看看那台车床?"

陈志明犹豫了一下,但看周大勇不像是有钱的主儿,也就没太在意,带着他去了后院。

后院很大,各种设备堆得满满当当。在院子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周大勇看到了那台克虏伯车床。

车床被扔在露天里,上面盖着一块破油布。油布已经被雨水泡烂了一半,车床的床身上落了一层灰和锈。

周大勇走过去,掀开油布。

他的心沉了一下。

车床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差。在废料场的时候,虽然有锈蚀,但好歹有油布保护着。被马大炮拉走以后,先是当废铁运了几千公里,又在佛山的露天院子里搁了两个多月,南方的雨水和潮湿空气对它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主轴箱的盖子被打开了,里面的齿轮组裸露在外面,生了锈。丝杠上的润滑油已经干涸,表面有锈斑。床身导轨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大概是搬运的时候磕的。刀架松动,尾座的套筒卡死了。

但周大勇仔细检查了以后,松了一口气。

核心部件还在。主轴没有变形,轴承座没有裂纹,丝杠的螺距没有损坏,床身的刚性没有问题。这些问题都是表面问题——除锈、清洗、更换润滑油、研磨导轨、调整间隙,这些活儿他虽然还没完全学会,但他知道赵德厚能做。

这台车床还能救。

"怎么样?"陈志明在旁边问,"看好了吗?"

"陈老板,这台车床你打算卖多少钱?"

"六千。少一分不卖。"

"六千太贵了。"

"贵?你知道这是什么车床吗?克虏伯1937年产的,全铸铁床身,精密主轴——"

"陈老板,"周大勇打断他,"这台车床的主轴箱被打开过,齿轮组生了锈。丝杠润滑油干涸,有锈斑。床身导轨有划痕,需要重新研磨。刀架松动,尾座套筒卡死。如果要恢复使用,至少需要大修一次。大修的费用,少说也得两三千。"

陈志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对车床这么在行。

"你……你懂车床?"

"我师傅是八级钳工。"

陈志明推了推眼镜,重新审视了周大勇一番。

"那你说,这车床值多少钱?"

"如果大修好了,值两万以上。但现在这个状况,四千块收的价不亏,但也不赚。因为大修的成本和时间,很多买家不愿意承担。"

陈志明沉默了。周大勇说得没错——他收这台车床快三个月了,来看的人不少,但一听说是1937年的老货,还要大修,就都摇头走了。

"你到底想怎样?"陈志明问。

周大勇深吸一口气。他口袋里只有两千块,远远不够买车床。但他有一样东西比钱更值钱——手艺。

"陈老板,我有个提议。"

"说。"

"你院子里有一台铣床,"周大勇指了指院子另一头的一台国产铣床,"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台铣床的主轴有问题——运转的时候有异响,应该是轴承磨损或者齿轮间隙过大。"

陈志明吃了一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进门的时候那台铣床正在运转,声音不对。正常铣床的声音是均匀的嗡嗡声,但那台有周期性的咔嗒声,说明旋转部件有不均匀磨损。"

陈志明看了他半天。

"你确定你能修好?"

"我一个人不行,但我师傅能。如果你愿意把那台克虏伯车床给我,我帮你把铣床修好——不收钱。另外,我再给你两千块。"

陈志明笑了:"两千块加修一台铣床,换一台克虏伯?你算盘打得挺精啊。"

"陈老板,你那台铣床要是送去大修,少说也得一两千块钱,还得等半个月。我给你免费修,立等可取。克虏伯车床你搁在这儿三个月了没人要,再搁下去,锈得更厉害,就更卖不上价了。两千块加免费修铣床,你不亏。"

陈志明想了想。

"你先修铣床。修好了,车床给你。修不好,你给我两千块辛苦费,然后走人。"

"行。"

周大勇花了三天修那台铣床。

他打电话回钢城——用公用电话——跟赵德厚说了铣床的故障情况和维修方案。赵德厚在电话里一步一步地指导他:先拆主轴箱,检查轴承和齿轮;如果轴承磨损,就更换;如果齿轮间隙过大,就调整垫片厚度。

周大勇按照赵德厚的指导,一步一步地拆、查、修、装。他白天在陈志明的铺子里干活,晚上回旅社研究赵德厚传真过来的图纸——对,传真。赵德厚托厂里的人帮忙,把铣床主轴箱的装配图画好传真到了佛山一个图文店。

三天以后,铣床修好了。

陈志明亲自试了车——通电,启动,运转。声音均匀平稳,没有一丝异响。他又铣了一块铁板,表面光洁度比以前好了不少。

"好小子。"陈志明拍了拍周大勇的肩膀,"你师傅教得好。"

"车床——"

"归你了。两千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周大勇把两千块全部交给了陈志明。口袋里只剩下回程的路费和几块钱的饭钱。

接下来是运输问题。一台两三吨的车床,从佛山运到钢城,光运费就得不少钱。周大勇在大沥的物流市场打听了一圈,最便宜的报价是一千五百块——铁路慢运,从佛山到钢城,大约需要十天。

一千五百块。他没有。

周大勇在大沥的市场里转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有一批货要从佛山运到武汉,卡车还有半车的空位。他跟司机谈了半天,以五百块钱的价格谈妥了——把车床运到武汉,然后从武汉转火车运到钢城。武汉到钢城的火车慢运便宜,大约三百块。

八百块运费。他还剩不到两百块。

他给赵德厚打了个电话:"师傅,车床找到了,我修好了人家的铣床,把车床换回来了。运费八百,我钱不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够了就行。剩下的我给你汇。"

赵德厚汇了五百块到佛山的一个邮局——那时候还没有银行卡转账,只能邮局汇款。周大勇取了钱,付了运费,把车床装上了卡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卡车载着那台克虏伯车床缓缓驶出大沥市场。车床被油布和草绳包得严严实实,绑在卡车车厢里。

"等着我。"他小声说。

周大勇坐火车回到了钢城。车床走的是慢运,比他晚了五天才到。

这五天里,他没闲着。他跟赵建国借了工具,在赵家老宅——工人新村后面有一片老房子,赵家有一间闲置的老宅子——清理出了一个地窖。地窖不大,大约十平米,通风不好,但干燥,适合存放精密设备。

车床到的那天,周大勇借了一辆板车,去火车站货场提了货。两三吨的车床,他一个人搬不动,请了三个装卸工帮忙,花了一百块。

车床被运回了赵家老宅,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地窖里。

赵德厚来了。

他站在地窖里,看着那台克虏伯车床,一句话没说。

车床被油布包着,周大勇一层一层地揭开。灰尘飞扬中,那台深灰色的铸铁车床露出了全貌。虽然锈蚀比在废料场的时候严重了很多,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

赵德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床身。

他的手指在铸铁表面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些老茧划过锈迹和划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摸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眼睛凑到主轴箱的开口处,往里面看了看。又直起腰,用手转动了一下主轴。主轴发出涩滞的声响,但还能转。

"还能救。"赵德厚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台车床,是1958年建厂的时候从东德引进的。一共三台,两台小的,一台大的。大的就是这台。"

他直起腰,看着周大勇。

"我年轻时候用过这台车床。那时候我刚考了八级,厂里把最精密的活儿交给我。有一次加工一批航空零件,公差要求0.005毫米,全厂只有我能干。我就是用这台车床干的。"

他顿了一下。

"那批零件,一百二十件,全部一次交验合格。质检的人不信,拿三坐标测量机测了三遍,全部合格。从那以后,厂里的人都叫我赵一刀——一刀下去,不多不少,正好。"

赵德厚的眼睛在昏暗的地窖里闪着光。那不是回忆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团被灰烬盖住的火,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他拍了拍车床的床身,转身往地窖外面走。

"大勇,你跟我来。"

周大勇跟着赵德厚回到了工人新村的赵家。赵德厚进了里屋,关上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了,用好几层棉布裹着,外面系着一根细麻绳。赵德厚把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解开了麻绳。

一层一层地揭开棉布。

里面是一卷图纸。

图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图纸是用硫酸纸绘制的,上面是蓝底白线的工程图——手工绘制的,线条工整而精细。

赵德厚把图纸展开,铺在八仙桌上。

周大勇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的是一套复杂的机械装置——由几十个零件组成,有夹具、有定位器、有锁紧机构、有底座……每个零件都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和公差要求。

"这是什么?"周大勇问。

赵德厚的手指轻轻按在图纸的标题栏上。标题栏里写着几个字:

"万能组合夹具——设计:赵德厚。日期:1987年3月。"

"大勇,"赵德厚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

他看着周大勇,眼睛里那团火光更亮了。

"但我一直没机会做出来。厂里不支持,说没有立项经费。后来我退休了,就更没机会了。这套图纸在我床底下压了八年。"

他把图纸推到周大勇面前。

"你帮我看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0486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