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尽头，林念被一个人拦住了。
“林念同学，方便聊两句吗？”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林念认得他。
何思远，设计系大三学生，学生会副主席，连续两年获得校级奖学金，是系里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前世，她和何思远没有什么交集，只听说过他的名字。
“何学长，有事吗？”林念停下脚步。
何思远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他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这是学生会论坛管理组对匿名帖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他说，语气公事公办，“发帖人的IP地址我们确实查到了，是校园网的一个公共出口，连接的是图书馆二楼的无线网络。那个时间段图书馆的监控恰好坏了，所以暂时无法确定具体是谁发的。”
林念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
和她预想的一样。苏雨晴做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用公共区域的网络，选择监控盲区的时间段，用一个没有任何历史记录的新账号——这一套操作，堪称完美。
“所以查不到了？”林念把报告折好，还给他。
何思远没有接，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报告你留着，算是学生会的正式答复。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我个人建议你小心一点。发这个帖子的人，对你的事情很了解。不是普通的校友，是身边的人。”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何思远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身边的人。
何思远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知道什么？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何思远在大四那年突然退学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消失就像一颗石子掉进大海，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透着古怪。
一个前途无量的学生会副主席，连续两年的奖学金获得者，怎么说退学就退学了？
除非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能让一个人放弃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三年的学业和前程？
林念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暂时不去想。现在她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下午两点，设计系的专业课上。
这是林念重生后上的第一堂专业课，课程名称是“服装设计基础”，授课老师是系里最资深的教授之一，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圈内人称“方尺”——因为他做衣服打版的时候，从来不用尺子，全凭手感，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前世，方教授是林念的恩师。
在她被全网群嘲“抄袭”的时候，只有方教授公开说过一句话：“林念这孩子，天赋和功底都是真的，我不信她会抄袭。”
这句话在当时被骂成了“包庇”“老糊涂”“学术界毒瘤”。但林念一直记在心里，记到她坠楼的那一刻。
这一世，她一定要让方教授为她骄傲。
“今天我们不讲课，先做一个小练习。”方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人设计一款春季外套，风格不限，一小时后交。工具不限，手绘、电脑都可以。要求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让我看到你的脑子，而不只是你的手。”
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有人拿出画笔和素描本。林念从包里拿出一个A4大小的素描本和一支2B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九头身人体模特轮廓。
她不需要思考太久。
前世的她，在设计上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人。她输给的，从来都不是才华，而是人心。
一款春季外套的设计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不是传统的风衣，不是流行的牛仔外套，也不是这几年烂大街的西装款。而是一种介于外套和披肩之间的设计——用不对称的剪裁制造出一种流动的、仿佛被风吹拂的视觉效果，肩线微微下移，领口处做了一个可拆卸的装饰性结构，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
这个设计，来自她前世死前三个月构思的一个系列。
那个系列她还没来得及画完，就被苏雨晴和宋辞联手毁掉了。
现在，她要把它们一张一张地画出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林念沉浸在创作中，铅笔在她手中像有了生命，线条流畅而果断，阴影的过渡自然细腻，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前世十年的功底，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时间到。”方教授的声音响起，“放下笔，合上电脑。每个人把自己的作品交到讲台上。”
林念撕下画好的设计稿，和其他人一样，把纸面朝下放在讲台上。方教授一张一张地翻看，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翻到大多数作品时，他只是扫一眼就放到一边，偶尔会在某张纸上停顿一两秒，但很快也移开了。
直到他翻到林念的那张。
他的手停住了。
方教授把那张设计稿举起来，凑近看了看，又拿远了看，反反复复看了将近一分钟。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这是谁画的？”方教授的声音微微发紧。
林念举手：“老师，是我的。”
方教授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林念。”
方教授点点头，把设计稿放在讲台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下课后留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坐在林念左前方的苏雨晴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种被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
林念装作没有看见。
她知道苏雨晴在想什么。
前世，苏雨晴是通过“借鉴”原著中林念的设计理念才在专业课上崭露头角的。但这一世，林念提前拿出了前世没有展示过的作品，打了苏雨晴一个措手不及。
苏雨晴没有“预知”这个设计的能力。
因为这本书里，没有写过这个设计。
下课后，其他同学陆续离开。苏雨晴经过林念身边时，笑着说：“林念你太厉害了，方教授从来不留人的！我先走啦，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林念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方教授两个人。
方教授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你这个设计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林念已经想好了答案：“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风一吹，叶子就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转落下来。我想把那种感觉做进衣服里。”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梧桐树是真的，但灵感的真正来源是她前世的积累。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回答足够真诚，也足够有说服力。
方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念意外的话。
“你有天赋，也有功底。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的功底和你的年龄不匹配。”
林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方教授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仿佛能刺穿她所有的伪装。他见过太多学生，看过太多作品，一个十八岁新生的手绘功底和设计成熟度，不应该达到这个水平。
“我从小就开始画了。”林念的声音很平稳，“每天画，画了十几年。”
这是实话。
方教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林念能感觉到其中的温度。
“行。”他说，“继续画。新锐杯报名了吗？”
“还没有，下周才开始报名。”
“报。”方教授只有一个字。
林念走出教室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方教授差点就看穿了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设计风格和手绘功底对于一个十八岁的新生来说太过成熟，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不能为了“显得正常”而故意画得差一些。
因为新锐杯就要开始了。
她需要拿出最好的作品，需要赢。
只有赢了，才能拿到那个机会——一个去意大利交换学习的机会。前世，这个机会被苏雨晴抢走了，苏雨晴利用那一年的交换积累了大量的资源和作品，回国后一炮而红。
这一世，林念要抢在前面。
她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就震动了。
陈默的消息：“念姐，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林念停下脚步，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点开消息。
陈默：“你发我的那个微信号，虽然搜不到了，但我通过第三方渠道查到了一点信息。这个微信号的注册时间是三年前，注册地是海外，绑定的手机号已经注销了。但是——”
“但是什么？”林念打字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微信号在三天前有过一次登录记录，登录地点是本市。更具体的位置查不到，但可以肯定的是，发消息的人就在你身边。”
就在你身边。
林念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等朋友。
都是陌生的面孔。
但其中，会不会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会不会有一个人，就藏在这些人中间，用那双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眼睛，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收到。继续查，注意安全。”林念给陈默回了消息，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有什么目的，她都不会停下脚步。
前世的仇，要报。
前世的遗憾，要弥补。
前世欠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正准备过马路，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克制，但锋利。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看着林念，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一个陌生的笑容。
那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你的笑容。
“上车。”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我们聊聊。”
林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认识这张脸。
她在新闻照片里见过。
陆司珩。
陆氏集团的次子。
《涅槃》的男主角。
苏雨晴的官配。
——也是那个，在深夜里给她发“好久不见”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045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