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左侧，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格外显眼。
那是崔御史。
崔御史年过七旬，当了一辈子御史，弹劾过的权贵不计其数。他和太子党从来不对付，却也因此在朝中威望极高。
"老九。"
皇帝又开口了。
"儿臣在。"
"你母妃死的时候，朕没有好好安置你。"皇帝咳了两声，"这十年，你在凉州受苦了。"
裴铮心里冷笑。
受苦？
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演戏。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满，反而恭敬道："儿臣不敢。儿臣能为父皇守牧一方，是儿臣的荣幸。"
"嗯。"
皇帝点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凉州那边，治理得如何？"
来了。
裴铮知道，这才是今晚的正题。
太子把他弄回来，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看他的笑话。
一个在凉州待了十年的皇子，能有什么本事？
"回父皇。"裴铮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儿臣将凉州三年政务整理成册，请父皇过目。"
小太监接过册子，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看了几眼，微微皱眉。
"凉州户籍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户，较三年前增加一千二百余户？"
"是。"
"税收呢？"
"凉州地瘠民贫，税收有限。儿臣三年税收共计二十三万贯，较三年前增加五万贯。"
"军屯呢？"
"凉州驻军八千，屯田三万亩，年产粮草可供驻军半年所需。"
皇帝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继续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份册子里，不仅有数据，还有分析。
凉州的优劣、隐患、潜力，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如何发展商业、如何安抚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见解。
这哪是一个纨绔皇子写出来的？
这分明是一份精心谋划的治国方略！
"好。"
皇帝合上册子，看向裴铮的眼神变了。
"老九，这三年，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儿臣不敢。"裴铮低下头，"儿臣只是笨鸟先飞，多花些心思罢了。"
"父皇。"
太子终于忍不住了。
"九弟离京时才八岁，凉州那种地方，能有什么人才帮他？儿臣看这册子……怕不是九弟找枪手代写的吧？"
裴铮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看了太子一眼。
这眼神让太子很不舒服。
太子冷哼一声，继续道："父皇，九弟在凉州待了十年，远离中枢，只怕心思已经不在朝廷了。儿臣以为，与其让他在凉州荒废，不如留在京城，也好为父皇分忧。"
这是在暗示，裴铮不宜久留京城。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裴铮。
"老九，你怎么看？"
裴铮上前一步，躬身道："儿臣全凭父皇做主。父皇让儿臣留京，儿臣便留京。父皇让儿臣回凉州，儿臣便回凉州。"
他的态度谦恭得无懈可击。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稳了。"
这话和十年前的评价完全不同。
十年前，先皇后的儿子——也就是太子——当众说裴铮"资质平庸，难堪大用"。
那时候的裴铮只有八岁，吓得躲在母妃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今，他十八岁了。
太子看着裴铮，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这个废物九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对付了？
"父皇，儿臣有话说。"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御史从队列中走出。
"崔卿，何事？"
"陛下，臣以为，凉王殿下既然有治理凉州之能，不妨留在京城，听候差遣。"崔御史捋着胡子，"陛下龙体欠安，正是用人之际。凉王殿下年轻力壮，正好为陛下分忧。"
太子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崔御史是出了名的老顽固，平时不站队。
他这一开口，等于是公开和太子作对。
"崔大人此言差矣。"长孙无忌皱眉道，"凉王殿下虽有微功，但终究年轻。京城水深，岂是他能应付的？万一出了差错，岂不是辜负陛下信任？"
"长孙大人此言差矣。"崔御史丝毫不让，"年轻怎么了？陛下当年起兵的时候，比凉王殿下还年轻。不历大事，怎成大器？"
长孙无忌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你——"
"够了。"
皇帝摆了摆手，制止了争执。
他看着裴铮，沉吟片刻。
"老九。"
"儿臣在。"
"朕任命你为宗正少卿，负责皇室宗亲事务。"皇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到任，不得有误。"
宗正少卿。
从四品的官职。
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更重要的是，宗正寺掌管皇室宗亲事务，在这个位置上，能接触到大量核心信息。
太子脸色一变："父皇——"
"怎么？"皇帝看了他一眼，"朕用个人，还要太子同意吗？"
太子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儿臣不敢。"
"那就好。"皇帝挥了挥手，"今日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群臣躬身退出。
裴铮跟在队伍后面，刚走出殿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九弟。"
太子的声音。
裴铮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太子殿下。"
太子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九弟，今晚的事，你最好给孤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别装了。"太子冷笑，"鸿胪寺官驿的刺客，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
裴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儿臣不明白。儿臣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哪来的刺客？"
"你——"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九弟，你厉害。"
"孤倒要看看，你能在京城蹦跶多久。"
说完，太子拂袖而去。
裴铮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
崔御史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崔大人。"
"殿下今晚的表现，很好。"崔御史捋着胡子，"但要小心，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多谢大人提醒。"裴铮微微躬身，"不知大人可否赏脸，改日喝杯茶？"
崔御史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殿下若有心，老夫在御史台恭候。"
"一定。"
崔御史点点头，转身离开。
秦虎不知从哪冒出来，低声道："殿下，今晚的事……"
"都处理干净了。"
"刺客的口供呢？"
"藏好了。"裴铮往宫外走去，"明日送到刑部，交给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秦虎一愣，"为何不交给刑部？"
"刑部尚书是太子的人。"裴铮头也不回，"送到大理寺，案子才能真正审出来。"
秦虎恍然大悟。
他跟上裴铮的脚步，忍不住感慨："殿下这脑子，真不是人长的。"
"少拍马屁。"裴铮笑骂了一句，"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任。"
"是。"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东宫的灯火通明。
太子裴钧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清楚了？"他问身边的侍卫。
"查清楚了。"侍卫低着头，"那批死士是王统领借给殿下的。凉王殿下……应该不知道是我们的人。"
"那他是怎么提前布置好陷阱的？"
"属下不知。"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
"有意思。"
"老九啊老九，藏得可真够深的。"
"不过没关系。"
"进了京城，你就别想出去了。"
他转身走向书桌，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把这封信送给长孙舅舅。"
"告诉王振，明天朝会上，我要弹劾老九。"
"就说他在凉州贪墨军饷，私养死士，图谋不轨。"
"孤倒要看看，他这宗正少卿的位置，还能坐几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70020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