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请”而非“传”，是一种姿态，是做给可能存在的耳目看的，以示对史敬思的尊重与信赖。细节之处，亦需用心。
慈宁宫。
曹正淳回来时，太后陈氏正在用一碗冰糖燕窝。听完曹正淳一字不差的回禀，特别是李维最后那句“朕，是皇帝”，她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皇帝……倒是长了几分脾气。”她放下玉碗，用丝帕拭了拭嘴角，“看来，是哀家和他那位好舅舅，这些年把他护得太好了，好得让他忘了，这龙椅坐着烫不烫屁股，不由他说了算。”
承恩公陈昶也在座，闻言肥肉堆积的脸上露出怒容：“娘娘，陛下这是被奸人蛊惑，公然违逆懿旨！那史敬思必须立刻处置！羽林卫绝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处置？如何处置？”太后瞥了他一眼，语气转冷，“皇帝金口已开，明发口谕任命。你现在去把史敬思抓了？以什么罪名？皇帝刚刚提拔的心腹，转眼就成阶下囚，你让朝臣如何看待哀家？让天下如何看待皇帝？是哀家跋扈，还是皇帝无能？”
陈昶被噎了一下，讪讪道：“那……难道就任由那小子坐稳位置？羽林卫若真被他整顿清洗，我们在宫内的耳目……”
“他坐不稳。”太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曹伴伴，那史敬思今日在羽林卫校场，做了什么？”
曹正淳躬身，将史敬思箭射骰盅、杖责孙猛、处罚数名军官、提拔张承业之事，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行事果决，手段凌厉，颇有军中将才之风，非寻常武夫。且其人身手，据老奴暗中观察，孙猛之流远非其敌，恐已臻江湖一流之境。”
“哦？还是个硬茬子。”太后指尖轻轻敲着凤榻扶手，“皇帝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查清楚了吗？”
“老奴已动用东厂和外朝的关系去查，目前尚无确切消息。此人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籍贯、师承、过往经历皆是一片空白。”曹正淳如实道。
“空白？”太后眉头微蹙，“越是空白，越是有鬼。要么是背景极深，有人替他抹去了痕迹；要么……就是真的来历诡异。”她沉吟片刻，“不管他是谁的人，既然挡了路，就不能留。但不能由我们直接动手。”
她看向陈昶：“兄长，朝堂上，该动一动了。皇帝不是要亲政，要用自己的人吗？那就让他看看，这朝政离了我们，能不能转得动。明日朝会，该递的折子，该说的话，都准备起来。先从……永丰仓的亏空说起吧，陛下既然精神好了，这等关乎国本的要务，总该亲自过问，拿出个章程来。”
陈昶眼睛一亮：“娘娘高明！永丰仓的账是一团烂泥，涉及漕运、仓储、户部甚至地方州府，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查，必然处处碰壁，得罪无数人；若不查，便是昏聩无能，包庇蛀虫。里外都不是人！正好杀杀他的气焰！”
太后微微颔首，又对曹正淳道：“宫内，也不能闲着。史敬思不是要整顿羽林卫吗？让他整。下面的人，该阳奉阴违的，该制造麻烦的，该哭诉委屈的，都不用客气。找机会，在宫里给他和皇帝，制造点‘意外’。记住，要干净，要像是真的意外，或者……像是某些‘忠臣’急于立功，行事毛躁。”
曹正淳心领神会：“老奴明白。只是陛下身边，如今有那史敬思……”
“史敬思是猛虎，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更有被群狼缠住脱不开身的时候。”太后淡淡道，“他既要整顿整个羽林卫，手能伸多长？眼睛能看多细？这皇宫大内，每一块砖缝里，可都不干净。”
“是。”曹正淳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冷意森然。
乾元殿，侧殿密室。
这里原是前朝某位皇帝用于静修的小佛堂，位置偏僻，陈设简单，如今被李维启用，作为与史敬思密谈的场所。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严肃的面容。
“陛下，今日曹正淳前来，太后一党必不会善罢甘休。”史敬思沉声道。他虽刚直，却非不通权谋，对宫廷斗争的险恶有着清醒的认识。“臣在羽林卫所为，虽暂立威，却也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接下来，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李维点点头，将太后可能从朝堂和宫内两方面施压的推测说了出来。“朝政方面，朕根基太浅，目前难以正面抗衡。他们很可能会抛出棘手难题，让朕进退维谷，比如……永丰仓。”
史敬思眉头紧锁：“臣听闻，永丰仓关系京师粮储命脉，若真有大亏空，确是天大的麻烦。陛下，需及早设法。”
“朕知道。”李维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人才匮乏的深切无力。他现在急需能理清财政、能查案断狱、能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文臣谋士。史敬思是神兵，却非处理这些乱麻的巧手。天下归心的下一次吸引，还要等近一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敬思，羽林卫是朕如今唯一的依仗，必须牢牢握在手中。”李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朕不问你过程，只要结果。最短时间内，朕要羽林卫上下，至少关键位置，能如臂使指。你可能做到？”
史敬思单膝跪地，银发在烛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羽林卫中，虽有蠹虫，亦不乏血性未泯、忠于王事之士。臣已初步筛选，张承业等数人可堪一用。臣将以战代练，以严法肃纪，以厚赏励勇，尽快梳理出一支可用之兵。至于太后安插之人，臣会寻其错处，逐步剪除，或调离要害。”
“好！”李维扶起他，“放手去做。宫内若有异动，尤其是针对朕的，你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将自身安危完全托付。史敬思心中激荡，忠诚度隐隐又有攀升之势。
“另外，”李维压低声音，“朕需要宫外的一些消息，尤其是关于永丰仓，以及朝中大臣们的动向。羽林卫中，可有可靠又机灵的人，能暗中查探？”
史敬思思索片刻：“有一人，名叫赵无咎，原是军中斥候出身，因得罪上官被贬入羽林卫，为人机警，擅长追踪打探，且对陈氏外戚颇为不忿。其忠诚度，臣观之，可用。”
“就他了。让他暗中行事，小心为上，直接向你禀报。”李维吩咐道。他不能只被动等待，必须主动收集信息。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史敬思方才悄然离去。
密室中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李维独自坐在阴影里，望着跳动的火焰，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冰冷的提示：“天命唯一获取途径——杀戮。”
这个世界，有数以万计像他一样的“玩家”。他们散落在这百倍地球的浩瀚疆域，各自发展，彼此虎视眈眈。而他，现在却深陷于一个小小的岐国内部斗争，与所谓的“母后”、“舅舅”争夺那可怜的一亩三分地。
这种束缚感，让他感到焦躁，也让他更加清醒。
必须先解决内患，整合岐国，拥有一个稳固的、听命于自己的基本盘。然后，才能有资格去眺望那无垠的世界，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可能拥有各种奇异天命的对手。
“永丰仓……”李维喃喃自语。这或许不仅是危机，也可能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能够插手朝政、揭露腐败、甚至拉拢部分朝臣的切入点。
但他需要一把钥匙，一个能帮他解开这团乱麻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意识中天下归心的状态栏。距离下一次吸引，还有二十余天。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紧迫。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特殊，是史敬思离去前约定的暗号。
李维心中一凛：“进。”
门开，竟是刚离开不久的史敬思去而复返，他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皱巴巴的纸条。
“陛下，赵无咎刚刚急报。”史敬思将纸条递给李维，“永丰仓值守副使，半个时辰前，被人发现溺毙于自家后院水井中。初步勘验，说是醉酒失足。”
李维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永丰仓副使王弼，溺毙，疑灭口。”
烛火猛地一跳。
李维抬起头，与史敬思目光相交。
太后和外戚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狠辣。
棋局之上，对方已经落子。
而且，直接见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9915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