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她明明没有转头，但就是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的，软软的，像今天的雨。
她攥紧手里的笔，在心里默念：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回了头。
四目相对。
沈岸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深深的，像老家后院那口井。他没有任何被抓包的慌张，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好像他看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昭的耳朵“腾”地红了。
她猛地转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在看我。”她在心里尖叫。
“他一直在看我。”
“他是不是——”
“林昭！你准考证掉了！”
江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昭低头一看，准考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上滑下去了，正躺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朝江澄点了点头。
江澄坐在她后面两排，座位号523。
他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笑得很灿烂。
林昭也笑了笑，转回去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沈岸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也没有看到——江澄的笑容，在看到沈岸和林昭之间那两米的距离时，僵了零点几秒。
二
第一场考语文。
林昭做题的速度不快，但作文写得顺手。题目是《遇见》，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动笔了。
她写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偷看”的故事。
她写一个女生，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旁边的男生。她以为他不知道，但其实他都知道。他不仅知道，还在心里记下了每一次。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作文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右前方那个背影。
沈岸正在答题，脊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很好看。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她在作文的结尾写道：
“后来女生才知道，那个男生也在看她。他看了她很多次，比她看他还要多。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因为他觉得，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遇见一个人，不是一定要在一起。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存在，就觉得够了。”
“但她不想只做那个远远看着的人。”
“她想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也在看你。从一开始就在看。”
她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眼眶有点发热。
这篇作文如果被老师看到，大概会说“情感真挚，但立意不够积极向上”吧。
但她不在乎。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里的话写出来。
虽然不是面对面告诉他，但写在纸上，也算是说过了。
她把作文纸翻过去，开始检查前面的题。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
坐在她右前方的沈岸，在答完最后一题之后，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520。她的座位号。我会记住这个数字一辈子。”
三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昭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瓶水。
矿泉水，牌子是怡宝，瓶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考试加油。——江澄”
她笑了一下，把水放在桌角。
刚坐下，又站起来，往右前方看了一眼。
沈岸不在座位上。
他的桌上放着一杯水，但不是矿泉水，是他自己带的水杯——一个用了很久的透明塑料杯，上面印着一个已经磨掉了一半的卡通图案。
杯子的旁边，放着一支笔。
红色的。
晨光0.5，笔帽上有一只柴犬。
林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支笔——
那是她的笔！
她找了快一个月的红笔！
那只柴犬贴纸她贴的，翘起来的边角她用手指按过无数次，她绝对不会认错！
“沈岸你个——”
她刚要骂出声，沈岸从门口走进来了。
他看到她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水，目光又移到桌上的红笔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过来，坐下，把红笔收进笔袋里，拉上拉链。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沈岸已经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复习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
“要考试了。”沈岸打断她，声音很淡，“先考试。”
林昭：“……”
她憋着一肚子话坐回座位，气鼓鼓地把笔袋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江澄从后面探过头来：“怎么了？”
“没事！”林昭的语气凶巴巴的，“考试！”
江澄缩回去了。
林昭深呼吸了三次，把注意力拉回数学上。
但她心里在想：那支笔怎么会在沈岸那里？
他偷的？
他为什么要偷她的笔？
他偷她的笔干什么？
写情书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她想到一种可能——
那支笔，是不是他故意放在桌上的？
是不是想让她看到？
是不是想让她知道，他拿了她的东西？
这算什么？
暗示？
还是——
“请考生开始答题。”
广播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昭拿起笔，看着数学卷子上的第一道选择题。
她看了十秒。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支红笔。
那只柴犬。
那个闷葫芦偷她的笔，还放在桌上让她看见，这是什么操作？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试卷上。
第一题选C。
第二题选A。
第三题——
她又走神了。
四
数学考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林昭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
那是一道函数的综合题，她看了三遍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但怎么都推不出下一步。
手心开始出汗。
额头也开始冒汗。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还剩二十五分钟。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右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定义域先写。”
林昭愣了一下，看向沈岸。
沈岸没有抬头，还是低着头在写卷子。他的笔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表情专注得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林昭确定，她听到了。
是他。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定义域。
然后下一步？
“值域分情况。”声音又来了，还是那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林昭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在帮她。
在考场上，在监考老师眼皮底下，冒着被认定为作弊的风险，帮她。
她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算，终于把那道题做出来了。
做完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沈岸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正在检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林昭低下头，在卷子上写下最后一步。
她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颗心。
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颗心是画给谁的。
五
考完数学出来，林昭在走廊上堵住了沈岸。
“你为什么帮我？”
沈岸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帮什么？”
“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你提醒我了。”
“我没提醒你。”沈岸移开视线，“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那你拿出证据。”
林昭愣住了。
证据？
她总不能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吧？那算什么证据？
沈岸趁她愣神的时候，绕开她走了。
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你数学太差了。”他说，没有回头，“定义域都忘了。”
“你——”
“回去好好复习。下次月考别坐我后面了。”
他说完就走了。
留下林昭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又气又笑。
“什么叫别坐他后面？”她冲着空气骂，“又不是我想坐后面的！再说，521明明在前面，520在后面，是你坐我前面好不好？”
骂完之后她突然反应过来——
他是不是想说，让她下次月考考好一点，坐他前面？
还是想说，让她考差一点，继续坐他后面？
还是……
林昭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但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因为不管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关心她。
那个闷葫芦，那个从不主动说话的人，在关心她。
“傻子。”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他。
六
晚上，林昭的手机震了好几次。
江澄：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江澄：我觉得好难
江澄：你在吗？
林昭正准备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了。
沈岸：今天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答案是多少？
林昭愣了一下。
他问她答案？
他不是做出来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
林昭：x=3，y=5，我算出来是这个
沈岸：嗯，对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昭盯着屏幕，等他再说点什么。
但他就这样消失了。
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响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这人到底会不会聊天？”林昭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但她的手很诚实地打开了那个线圈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天月考。我坐在520，他坐在521。”
“他偷了我的红笔，还放在桌上让我看见。他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数学考试他提醒我了，冒着被当成作弊的风险。他是不是傻？”
“考完他跟我说‘你数学太差了’，让我回去好好复习。”
“我怀疑他是在关心我。”
“我确定他是在关心我。”
“我好像更喜欢他了。”
写完之后她把线圈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沈岸的微信头像。
纯黑的一片。
她盯着那片黑色看了五分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次月考，她要考进前十。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坐在他前面。
不是为了让他看她。
是为了——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
不用偷偷摸摸的。
不用数什么第几次。
就那样看。
想看多久看多久。
“沈岸，”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黑暗的天花板说，“你等着。”
“我不会一直坐在你后面的。”
“总有一天，我要走到你前面去。”
“然后转过身来看你。”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而此刻，沈岸正坐在书桌前，把那支红色中性笔放在台灯下。
他把笔帽上那只柴犬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密码笔记本，写道：
“今天她把笔放在桌上了。她是不是发现那是她的了？但她没问我。”
“她会不会以为是我偷的？”
“好吧，确实是我偷的。”
“但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留一件她的东西。”
“一件就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贴在胸口。
笔是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一股暖意从笔上传过来。
像她的温度。
“林昭。”他轻声说。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他闭上眼睛，在雨声里，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
“沈岸。”
她叫他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甜。
像今天的雨。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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