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看见父亲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泥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这么失态，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也会这么难过。
母亲和大姐也跪下来，哭出声来。卫东站在那里，眼泪也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坟头上立起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爷爷的名字：卫老根。还有几个字，卫东不认识，是父亲让他刻的。
"爷爷，你安息吧。"卫东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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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之后，是"圆坟"的仪式。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卫东跟着父亲来到坟地，看见坟头上堆了很多土，像一个土堆。父亲跪在坟前，烧了纸钱，又倒了三杯酒，一杯一杯地洒在地上。
"爹，你喝点酒。"父亲说，声音很轻。
卫东也跪下来，给爷爷磕了三个头。他看着那个土堆，心想：爷爷就在这里面吗？他冷不冷？饿不饿？
"东儿，你跟爷爷说说话。"父亲说。
卫东抬起头，看着坟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爷爷，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会考上大学，我会去北京看长城。"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跪下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两人默默地往回走，路边的庄稼被雨打湿了，叶片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回到家，看见马老师站在门口。马老师是来吊唁的，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马老师，你怎么来了？"卫东问。
"来看看你爷爷，"马老师说，"听说走了？"
"嗯，前天走的。"卫东说。
马老师点点头，走进屋里，给爷爷的遗像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卫东，说："你爷爷是个好人。"
"嗯。"卫东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走了，但你要记住他说过的话，"马老师说，"好好念书，念好书，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我会的。"卫东说，声音很坚定。
马老师点点头，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卫东："这本书给你，你回去好好看。"
卫东接过来，看见是一本《小学生优秀作文选》，封面上印着几个孩子，在田野里奔跑。他翻开扉页，看见马老师写了一句话：
"卫东同学：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念好书，做好人。马长河，一九八六年春。"
卫东看着这句话，心里很感动。他抬起头，看着马老师，说："谢谢老师。"
"不用谢，"马老师说，"你爷爷临走前，托我好好照顾你。你放心，老师会一直看着你的。"
卫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低下头，不想让马老师看见。
马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马老师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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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去世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以前，每天放学回来，卫东都能看见爷爷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等他。现在，石墩上空了，没有人了。卫东每次经过门口，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好像爷爷还在那里。
奶奶的身体也不好了。奶奶今年七十岁，比爷爷小两岁，以前身体还算硬朗，但爷爷去世后，她突然老了。她开始整天坐在炕上，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饭。母亲给她做饭，她只吃两口就放下了。
"奶奶，你要多吃点，"卫东说，"不然身体会垮的。"
"吃不下了，"奶奶说，"你爷爷走了，我一个人吃这么多干什么。"
卫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陪着奶奶。他给奶奶念课文，给奶奶讲故事，给奶奶倒水。奶奶听着听着，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
"东儿，你爷爷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奶奶问。
"他让我好好学习，替他去北京看长城。"卫东说。
"你爷爷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奶奶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看长城，看看北京，但他没等到那天。"
"我会替他去的。"卫东说。
"好，好，"奶奶说，"你去的时候，记得给爷爷上柱香，告诉他，你替他看了。"
"我会的。"卫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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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去世后的第七天，是"头七"。
按照风俗，这一天要给爷爷上坟，烧纸钱，供饭菜。卫东跟着父亲来到坟地，看见坟头上已经长出了几根野草，绿绿的，在风中摇摆。
父亲摆好供品，有馒头、有肉、有酒，还有爷爷生前爱抽的旱烟。他点燃了纸钱，看着纸钱在火中变成灰烬，飘向天空。
"爹，你在那边还好吗？"父亲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卫东跪在旁边，看着那些纸钱，心想：爷爷真的能收到这些钱吗？他会在哪里呢？
上完坟，卫东和父亲往回走。路上，父亲突然开口了。
"东儿，你想不想你爷爷？"父亲问。
"想。"卫东说。
"我也想，"父亲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一辈子没享过福，种了一辈子地，吃了一辈子苦。"
卫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
"你爷爷走得早，没看到你考上大学，"父亲说，"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你爷爷在天之灵也会高兴。"
"我会的，爹。"卫东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卫东看见奶奶坐在炕上，手里拿着爷爷的旱烟袋，在发呆。卫东走过去，坐在奶奶身边，问："奶奶，你想爷爷吗？"
"想，"奶奶说，"想得心都疼。"
"爷爷去哪儿了？"
"爷爷去地下了，"奶奶说，"人死了都要去地下，变成土，变成泥，变成庄稼的养分。所以我们说入土为安，就是回到土里去了。"
"那爷爷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奶奶说，"人只能来一次，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但你爷爷会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只要我们记得他，他就没有真正离开。"
卫东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他觉得奶奶说得对。
那天晚上，卫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麦场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他找到了爷爷说的那颗星星——虎星，那颗星星在北边，不是很亮，但在黑暗中很清楚。
"爷爷，你在那里吗？"卫东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在的，在的。
卫东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哭过，还是流了口水。但他知道，爷爷真的走了，永远地走了。
那一年，他十二岁，第一次经历了至亲的死亡。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告别，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告别——奶奶、大姐的出嫁、大哥的离开、父亲的衰老……
他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他会站在北京的星空下，想起这个夜晚，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星，人死了，星星就会掉下来，掉到地上，变成土。
那一年，爷爷走了，童年的卫东也开始懂事了。时间在悲伤和成长之间，悄悄地流逝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930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