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750635" ["articleid"]=> string(7) "685073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7169) "第5章 说服爷爷的博弈------------------------------------------,中元节。,爷爷在院门口烧了纸钱。黄裱纸剪成的元宝在火盆里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捧轻飘飘的灰,被夜风一吹,打着旋儿飘向暗处。“爹,收钱了。保佑咱家平平安安……”爷爷低声念叨着,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沓。。火光在爷爷脸上跳动,把他眼角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她想起前世,爷爷也是在中元节这天咳血的,送到县医院已经晚了。医生说,要是早半年治,不至于。,是1988年。爷爷的咳嗽从春天起就加重了,夜里能咳醒一屋子人。可每次母亲说去县医院,爷爷总是摆手:“老毛病,熬熬就过去了。”他心疼钱——去一趟县医院,挂号、拍片、开药,少说十几块。够家里一个月菜钱。。爷爷用木棍拨了拨余烬,直起身,捶了捶腰,转身看见林晚秋。“晚秋,咋还不睡?”“爷爷,我想跟你说个事。”林晚秋走过去,拉住爷爷粗糙的手。,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在石墩上。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啥事,说吧。”。她知道,今晚必须把“价格闯关”和“货币改革”的事说出来。1988年八月,物价就要开始飞涨,紧接着是1991年的币制改革。如果现在不做准备,等物价涨起来再囤物资,就来不及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可能懂这些。她得用“梦里老爷爷”的话,一点一点引。“爷爷,我昨晚又梦见老爷爷了。”她小声说。:“老爷爷说啥了?”“他说……要变天了。”林晚秋斟酌着用词,“以后钱会越来越不值钱。十块钱,将来只能买现在五块钱的东西。”

爷爷的手一颤:“啥时候?”

“明年就开始了。”林晚秋说,“老爷爷说,让咱家现在多存能放得住的东西:粮食,布料,油盐,还有……金子。”

“金子?”爷爷的声音发干。

“嗯。老爷爷说,乱世黄金。钱会毛,金子不会。”

爷爷沉默了。他抬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月光下,他的侧脸像刀刻的石像,每一道皱纹都透着凝重。

“晚秋啊。”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是啥罪过不?”

林晚秋知道爷爷在说什么。1988年,虽然改革开放十年了,但“投机倒把”、“扰乱市场”还是大帽子。这话要是被外人知道,轻则批斗,重则坐牢。

“我不跟外人说。”她抱紧爷爷的脖子,“我就跟爷爷说。老爷爷说了,这事只能咱家人知道。”

爷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老爷爷说,咱家该咋办?”

林晚秋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坐直身体,看着爷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把咱家攒的钱,全拿出来。一千块买国库券,一千块在镇上买个铺面,七百块存银行换新钱,剩下的买成布料棉花油盐,地窖里还能放。”

“第二,爷爷您明天就去县医院瞧病。不能再拖了,老爷爷说了,再拖就晚了。”

“第三,爸爸的作坊,以后不接零活了,专做精品。妈妈的绣品也是,不接鞋面枕套了,绣大件,绣屏风,绣画。”

“第四……”她顿了顿,“明年开春,有人来收麻,价钱能翻倍。咱家地里的麻,一株不卖,全留着。”

爷爷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盯着孙女,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震惊,有怀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

“晚秋,你知道咱家现在有多少钱不?”他哑着嗓子问。

“知道。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八毛三。”林晚秋报出数字,“埋在腌菜坛子里,坛子埋在后院枣树下。”

爷爷彻底说不出话了。这个数字,这个藏钱的地方,只有他和儿子知道。连儿媳王秀兰都不清楚具体数目。

“老爷爷……连这都告诉你了?”

“嗯。”林晚秋点头,“老爷爷说,这些钱是咱家两年的血汗。不能让它毛了,得让它生出更多钱来。”

月光下,爷爷的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孙女紧紧搂在怀里,搂得林晚秋骨头都疼了。

“晚秋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爷爷怕啊。怕万一你梦错了,咱家就全完了。”

“不会错的。”林晚秋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老爷爷从没骗过咱。竹根,竹荪,妈妈的绣品,爸爸的作坊……哪一桩错了?”

这倒是真的。从1986年春天到现在,两年多时间,“梦里老爷爷”指的路,一步一个脚印,全都应验了。竹根茶具卖了高价,竹荪换了八十块,母亲的绣品进了省美院,父亲的作坊在镇上站稳了脚跟。连爷爷的咳嗽,去年春天去看过一次,吃了三副药,好了大半年。

爷爷不说话了。他只是抱着孙女,身体微微发抖。

许久,他松开手,把林晚秋放在石墩上,自己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着天。

“爹啊。”他低声说,像是跟天上的老祖宗说话,“您要是真在天上看着,就给个明示。这次……这次太大了,儿子不敢赌啊。”

夜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啦响。一片叶子飘下来,正好落在爷爷肩上。

爷爷愣了愣,拿起那片叶子,对着月光看了看。叶子是心形的,翠绿翠绿,叶脉清晰。

他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好,好。”他抹了把脸,转身走回来,重新抱起林晚秋,“爷爷信你。也信老祖宗。”

第二天一早,爷爷把全家叫到堂屋。门闩插上,窗户关上,煤油灯挑到最亮。

“建国,秀兰,晚秋昨晚又梦见老祖宗了。”爷爷开门见山,“老祖宗说,要变天了。钱要毛,东西要贵。让咱家早做准备。”

他把林晚秋的话,一条一条说了。只是隐去了具体数字——他怕儿子儿媳承受不住。

即使如此,父亲和母亲也吓傻了。

“爹,这、这能行吗?”父亲林建国脸都白了,“把咱家攒的钱全花了?万一……”

“万一啥?”爷爷打断他,“万一老祖宗错了?可老祖宗错了吗?从晚秋三岁到现在,老祖宗指的路,哪条错了?”

父亲不说话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母亲王秀兰咬着嘴唇,眼圈红了:“爹,我不是不信老祖宗。我是怕……怕万一有个闪失,晚秋上学的钱就没了。这孩子聪明,得念书,不能耽误……”

“耽误不了。”爷爷说,“老祖宗说了,明年麻价翻倍。咱家那三亩麻,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母亲问。

“三千。”爷爷说。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父亲也猛地抬起头。

“爹,您没听错?”

“我还没聋!”爷爷瞪了儿子一眼,“老祖宗亲口跟晚秋说的。明年开春,有南方来的老板收麻,出高价。咱家那麻,是祖传的品种,纤维长,韧性强,能织好布。一亩能卖一千。”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如果真能卖三千,那现在花的钱,就不算什么了。

“还有。”爷爷继续说,“老祖宗说了,我今儿就得去县医院瞧病。不能再拖了。”

“爹,我陪您去!”母亲立刻说。

“不用,建国陪我去就行。你在家看店,顺便把晚秋说的那些东西——布料、棉花、油盐,列个单子,等我们回来就去买。”

“爹,那钱……”父亲小心翼翼地问。

“下午就挖出来。”爷爷一锤定音,“按老祖宗说的分:一千买国库券,一千买铺面,七百存银行,剩下的买物资。今天一天,全办妥。”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他重重点头:“行!我听爹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早饭后,父亲借了王叔的自行车,载着爷爷去县医院。母亲在家看店,顺便教林晚秋识字。

林晚秋坐在柜台后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看图识字》,心思却全在门外。她知道,今天对林家来说,是命运的分水岭。如果一切顺利,这个家就能在即将到来的物价飞涨和货币改革中站稳脚跟,甚至抓住机会向上走一步。如果出了岔子……

她不敢想。

中午,父亲和爷爷回来了。爷爷手里拿着一小袋药片,脸色好看了些。

“医生咋说?”母亲迎上去。

“肺气肿早期。”爷爷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开了三种药,让吃三个月,再去复查。说要是早半年来,连药都不用吃,养养就好。”

他说这话时,看了林晚秋一眼。那眼神里有后怕,也有感激。

林晚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爷爷的病,有救了。

“药钱多少?”母亲问。

“十二块八。”父亲说,“爹不让用麻药的钱,从作坊账上支的。”

“该花的钱,不能省。”爷爷摆摆手,“下午办正事。建国,去挖钱。”

父亲拿上铁锹去了后院。不一会儿,抱着个沉甸甸的腌菜坛子回来了。坛子放在八仙桌上,揭开封口的油纸,一股咸菜和泥土的味道涌出来。

红布包被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钱。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两元的,一元的,还有毛票。按面额整理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

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八角三分,这是林家两年来一滴汗摔八瓣挣出来的。现在,要全部撒出去了。

“点钱。”爷爷说。

父亲颤抖着手开始数。一张,两张,三张……数到第三遍,才确认数目没错。

“分四份。”爷爷指挥,“一千买国库券,一千买铺面,七百存银行,剩下的买物资。”

分钱的过程很慢。每分出一沓,爷爷的嘴角就抽搐一下。等分完时,他额头上全是汗,像刚干完重活。

“走,先去信用社。”爷爷把分好的钱重新包好,背起褡裢,“晚秋,你也去。”

一家四口出了门。父亲推着自行车,母亲牵着林晚秋,爷爷背着褡裢。路上碰见村里人打招呼,爷爷只含糊应着,脚步不停。

到了镇上信用社,主任老张正好在。看见爷爷背着褡裢进来,心里有数了。

“林叔,您这是……”

“买国库券。”爷爷开门见山,“一千块,要三年的。”

老张眼睛一亮。1988年,国库券发行遇冷,老百姓不懂这是啥,不敢买。他正愁完不成任务呢。

“林叔,您可想好了,这玩意儿三年不能动,提前取要扣钱的!”

“想好了。”爷爷从褡裢里掏出一沓钱,十元的,整整一百张,“就要一千。”

老张接过钱,手都在抖。他飞快地开票,盖章,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崭新的国库券。一百元面额,十张,印着国徽,深蓝色的底,烫金的字。

“林叔,您收好。三年后的今天,凭这个来兑,连本带利一千三百块。”

爷爷把国库券小心地包在油纸里,塞进贴身口袋。摸摸那处鼓囊囊的地方,心里踏实了一半。

下一站,看房子。

镇上的房子不好找。要位置好,要价钱合适,要房主肯卖。爷爷早就托人打听,有两处可选。

一处是镇东头的老宅,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大,但位置偏,离作坊远。房主要价八百。

另一处是学校对面的临街房,就两间屋,没院子,但位置好,前面能做铺面,后面能住人。房主是要搬去县城的王老师,要价一千二。

爷爷倾向于第一处,便宜,宽敞。但林晚秋摇头。

“爷爷,要第二处。”她说。

“为啥?贵四百块呢,还没院子。”

“老爷爷说了,房子要看位置,不看大小。”林晚秋认真地说,“学校对面,学生多,家长多。咱家以后要是开个店,卖文具,卖小吃,都能挣钱。而且离作坊近,爸爸走路就能到。”

爷爷心动了。他想起晚秋之前说的,以后钱会毛,东西会贵。如果真能在镇上有个铺面,做点小生意,确实是个进项。

“可是……钱不够。”爷爷算了算,“买国库券花了一千,剩七百要存银行,只剩七百多了,不够一千二。”

“能还价。”林晚秋说,“老爷爷说,那老师急着走,能讲到一千。”

爷爷将信将疑,但还是去了学校对面。

房主王老师果然急着出手——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催他过去看孙子。

“王老师,这房子……八百卖不卖?”爷爷试探着问。

王老师摇头:“最少一千,少了不卖。我这位置多好,要不是儿子催,我才不舍得。”

“九百。”爷爷加价。

“一千,一分不能少。”

眼看要僵住,林晚秋忽然扯扯爷爷的衣角,仰头对王老师说:“王爷爷,您这屋后墙是不是下雨就渗水?”

王老师一愣:“你咋知道?”

“我看墙角有霉印。”林晚秋指着墙根一片暗色的水渍,“这样的房子,住久了要得风湿的。我爷爷腿脚不好,不能住这样的房子。”

这是瞎编的。那水渍是水管漏的,但王老师不懂,被唬住了。

“那……九百五。”他松了口。

“九百。”爷爷坚持,“我买了还得修墙,又是一笔钱。”

王老师犹豫了。他急着走,房子多放一天,就多一天麻烦。

“行!九百就九百!”他一咬牙,“但要现钱,今天就要。”

“成交!”

房契过户很快,在镇上的房管所办了手续。爷爷点出九百块,王老师点清,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拿着新房契,站在空荡荡的两间屋里,爷爷还有点恍惚。

这就……在镇上有个自己的铺面了?

“爷爷,以后这儿卖啥?”林晚秋问。

“卖……”爷爷环顾四周,“卖你妈绣的手帕,卖你爸做的小板凳,再卖点铅笔橡皮,学生用的。”

“还能卖冰棍。”林晚秋补充,“夏天学生爱吃。”

爷爷笑了,揉揉孙女的头:“就你机灵。”

下午,去银行存钱。七百块,存三年定期,年息8%。存完钱,爷爷手里还剩一百多,全买了东西——白布十丈,蓝布五丈,棉花二十斤,盐五十斤,菜油二十斤。东西太多,一趟拿不完,存在供销社,等父亲借了板车来拉。

全部办完,天已经擦黑。爷爷背着空了大半的褡裢,牵着林晚秋,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爷爷走得很慢,脚步却很稳。

“晚秋啊。”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花出去的钱,够咱家挣两年的。”爷爷说,“你怕不怕?”

“不怕。”林晚秋摇头,“老爷爷说了,花出去的钱,会变成更多的钱回来。”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好,爷爷信你。”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母亲等在村口,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爹,都办妥了?”

“妥了。”爷爷拍拍褡裢,“钱花光了,换来一堆纸和一堆东西。”

母亲松口气:“妥了就好。”

夜里,煤油灯下,全家看那些“纸”——国库券十张,房契一张,存折一本。还有地窖里新添的布料棉花。

“这就……完了?”父亲还有些恍惚。

“完了。”爷爷说,“接下来,就等着看晚秋的梦,准不准了。”

半个月后,镇上贴出告示:国家发行新版人民币,旧币限期兑换。兑换比例:10:8。

消息传开,全镇哗然。人们涌向银行、信用社,挤破了头要换新钱。但新钱数量有限,每人每天限换五十。那些家里藏着大笔旧钱的人,哭天抢地。

林家很平静。爷爷的七百块已经存了银行,自动兑换成新钱。剩下的旧钱,早花光了。

又过一个月,镇上房子开始涨价。尤其是学校对面的铺面,因为位置好,有人出价一千五要买。爷爷不卖。

国库券的价格也在黑市上悄悄涨了——有人急需用钱,愿意加价一成就收。爷爷不卖。

布料、棉花、油盐,价格全涨了。比爷爷买时,贵了三成。

直到这时,父亲才彻底信了。他蹲在作坊门口,看着对面学校进出的学生,喃喃道:“晚秋那梦……真神了。”

爷爷抽着旱烟,没说话。他只是把林晚秋抱到膝上,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孙女的头发。

“晚秋啊。”他低声说,“以后这个家,就靠你指路了。”

林晚秋依偎在爷爷怀里,闭上眼睛。

1988年的第一场霜,在窗外悄悄落下来了。冬天来了,但林家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9261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