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一看，这哪里是医院——
荒郊野外，枯藤老树。
远山如黛，层层叠叠。
风刮过来，灌了他一鼻子土腥味和柴火的烟熏味。
天上没有一根电线，地上没有一寸水泥路，连个最常见的塑料袋都看不见。
不等他想明白，天旋地转，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一撞，老子不会又要长脑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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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他躺在一间破土房里。
土墙裂着缝，冷风“嗖嗖”往里灌，最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阳光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在浑浊的空气里切出一道道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这地方，比他当初野外驻训住的无人村还破。
驻训好歹有行军床，这身下……是土炕，硬得跟石板没区别。
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又响起来，透着一股子傻气。
“辰哥你醒啦！你真是命大，那么高的山崖滚下来都没摔死！”
紧接着是一阵憨笑，那种傻，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装都装不出来。
他想说话，没等开口，一股陌生的记忆，轰然砸进脑海。
大衍王朝。
一个他从未在任何史书上见过的朝代。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苏辰，十八岁，苏家村人。
爹叫苏老五，祖上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娘？没见过。村里人也从不提。
小时候他问过几次，苏老五只是沉默，最后叹口气，说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是爹捡来的。
五年前，爹也没了。
这个操蛋的世道，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苏老五咳了半个月，咳着咳着，人就没了。
村里人帮忙挖了个坑，草席一卷，埋了。
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苏老五穷了一辈子，村里人说他连二手的婆娘都没讨着一个。孤寡半生，十六年前被抓壮丁去北境当民夫，回来时，却捡了个孩子。
就是原主。
爹一走，原主就靠着左邻右舍接济，吃百家饭过了五年。
这家给一捧米，那家给一把野菜，就这么熬着。
至于他自己——
苏辰，前世，五年武校，八年边境侦察兵。
立功无数，因学历低、没背景，提干无望。
最后带着一身伤病退伍，托战友关系在图书馆当了个管理员，事业编，铁饭碗，总算不用再刀口舔血。
然后，为了救一个冲上马路的小孩，他被一辆失控的面包车撞飞了。
飞起来的那一刻他还在想：这要是没退役，高低也得评个烈士吧？
老天爷没让他当成烈士，却让他换了个地方重活。
可这开局……也太天崩了。
三天后。
黑风寨的大当家要来收“供”。
这笔账，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
每月一次，交钱，交粮，或者交东西。
什么都没有？
上个月，村东头的苏大强家就因为交不出，锅被砸了，房顶被掀了。苏大强的老娘被推倒在地，摔断了胳膊，至今还躺在床上。
原主没办法，才和村里唯一的玩伴苏小虎上山采药，想换几个钱。
结果一脚踩空，从山上滚了下来。
本就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而这个苏小虎——
傻里傻气，典型的“村长的傻儿子”。
不光因为他傻，更因为他爹，真是村长。
原主除了跟着村头老瘸子认识几个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瘦得像根柴火。这么一论，他还真是攀上了虎子这个“高枝”。
一个真傻，一个真弱，凑一块儿倒也般配。
虎子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辰哥你真是命大！为了一株破草药，命都不要了！我爹说了，你小子这回没死，以后肯定有大福气！”
“那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苏辰有气无力地纠正。
“对对对！”虎子一拍大腿，满脸崇拜，“咱们这一帮子里，就你跟老瘸子识字学得最好！”
苏辰闭上眼。
这个世道，比毒贩的枪口更难对付。
三天后要交的供。
这具十八岁，却没几两肉的虚弱身体。
还有那个黑风寨。
他睁开眼，看着旁边一脸傻笑等着他夸奖的苏小虎，忽然觉得，这傻小子，可能是他在这破地方唯一的运气。
“虎子。”
“诶！”
“那株草药，带回来了吗？”
虎子连忙点头，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蔫头耷脑的草：“带回来了！我爹说了，你要是醒不过来，就把这草药卖了，给你买张新草席子，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
苏辰：“……我谢谢你全家。”
虎子咧嘴一笑，没听出好赖话：“你醒了就好，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指了指墙角那张三条腿的破木桌，桌腿下垫着块瓦片才没倒。
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我娘给你煮了粟米粥，还有咸菜。你饿了就吃。”
说完，虎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后的破门板“吱呀”一声晃了晃，没关严，也关不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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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走后，苏辰盯着那扇漏风的破门看了很久。
好人。
真是个好人。
好到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骂起。
他撑着土炕边缘，试图坐起来。
不行。
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着，终于从石板一样的土炕上挪了下来。
不是他矫情，八年侦察兵，负重二十公里越野他眼都不眨。
纯粹是这具身体太虚了。
虚得像是跟七八个狐狸精大战了三百回合。
他扶着冰冷的土墙，一步一挪，蹭到桌子前。
一碗粟米粥。
稠得能立住筷子。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按记忆里这村子的穷酸样，谁家敢喝这么稠的粥，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败家子的。
看来虎子他娘是真把他当重病号了。
旁边一碟咸菜，黑乎乎的，一股子发酵过度的酸味。
苏辰端起碗，三两口就扒了个干净。
咸菜齁得要命，却正好中和了粟米粥的寡淡。
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寒。
他靠在墙上，额头逼出了一层虚汗。
总算，活过来了。
屋外传来几声鸡叫，远处有人声隐约传来。
苏辰忽然笑了。
笑自己。
当兵没死在枪林弹雨里，救人却死在车轮下。
刚穿越，又差点从山上摔死。
这命运，还真他妈的奇妙。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关不严的破门。
土坯房。
土路。
土墙。
几个穿着破衣烂衫的村民扛着锄头，在夕阳的余晖里慢吞吞地往家走。
这就是他以后要活的地方。
苏辰收回目光，回到炕边坐下。
侦察兵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
三天后，土匪会来。
这破房子，撑不过冬天。
这具身体，必须尽快养好。
地形、人力、物资、敌情……
一条条信息在他脑中飞速整合、分析。
想着想着，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自嘲。
而是一种冰冷的兴奋。
挺好。
比在图书馆有意思多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8897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