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只剩下姐妹俩。
沈清辞把姐姐扶到椅子上坐下，倒了一盏温茶递给她。
沈清婉捧着茶盏，手一直在抖，茶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一口都没喝。
“长姐，”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告诉我，怎么了。”
沈清婉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风里的一片落叶，随时都会碎掉。
“归宁回去那天，陈敬尧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回娘家说了什么。”沈清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那个外室，就住在陈家后巷。我回去那天，她就在门口等着我，挺着肚子，笑着叫我‘姐姐’。”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
“我找陈敬尧理论，他说……说我善妒，不配做陈家妇。”沈清婉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我五年生不出孩子，陈家没休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他纳妾生子是天经地义，我要是识相，就该乖乖点头，把那个女人的孩子记在我名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了不。”沈清婉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软弱，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固执，“我说，我嫁进陈家五年，晨昏定省，操持家务，从来没有半点懈怠。我没有对不起陈家，陈家也不能这样对我。”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姐姐，心里又酸又骄傲。
长姐不是没有骨气，只是那骨气被太多年的委屈和忍耐压着，一直没有机会站起来。
“陈敬尧恼羞成怒，说我不识抬举。”沈清婉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写休书的时候，他娘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他们把我赶出来，连收拾衣裳的时间都不肯多给，只扔给我这个包袱，说……说这是我来时带的东西，一件不少，让我拿走。”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小时候，长姐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花园里捉蝴蝶；想起长姐出嫁那天，凤冠霞帔，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想起长姐每次回娘家，都会给她带好吃的点心，笑着摸她的头说“辞儿又长高了”。
那个温柔善良的长姐，在陈家被磋磨了五年，换来的就是一纸休书和一个旧包袱。
“长姐，”沈清辞睁开眼睛，声音稳稳的，“你做得对。”
沈清婉怔住了。
“你说‘不’，说得对。”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陈家不配有你这样的媳妇，陈敬尧不配做你的丈夫。你回来是对的，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沈清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她扑过来抱住妹妹，把脸埋在妹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沈清辞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姐姐拍她那样。
“哭吧，”她低声说，“哭完了，咱们从头来过。”
沈清婉哭了很久，终于慢慢止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狼狈极了。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像是把攒了好多年的委屈都哭掉了，反而轻松了一些。
“辞儿，”她哑着嗓子问，“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大哥……大哥怎么样了？”
沈清辞没瞒她，把父亲下狱、兄长中毒、自己上山请白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清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辞儿，”她忽然握住妹妹的手，“我想帮你。”
沈清辞看着她。
“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沈清婉低下头，“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怎么帮你……”
“长姐，”沈清辞打断她，“你会绣花。”
沈清婉一愣。
“你会绣最好的苏绣，整个京城没几个人比得上你。”沈清辞认认真真地说，“绣品能卖钱，能打开局面，能结交人脉。你有手艺，有耐心，有韧劲。这些都是本事。”
沈清婉怔怔地看着妹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她迟疑了一下，“你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清辞微微一笑，没解释。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等姐姐慢慢站起来的那一天，她自然会明白。
安顿好长姐，沈清辞匆匆赶到长兄的院子。
白芷已经到了，正在屋里给沈昭诊脉。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只见白芷眉头紧锁，手指搭在沈昭的腕上，半天没松开。
沈昭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乌，呼吸又急又弱。右肩裹着纱布，纱布底下有黑色的血迹渗出来，散发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神医，”她轻声问，“怎么样？”
白芷松开手，站起来，脸色很凝重。
“你兄长中的毒叫‘七绝散’。”她走到桌边，从药箱里拿出纸笔，一边写方子一边说，“用七种毒物配出来的，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难解，但合在一起，毒性相辅相成，霸道得很。下毒的人，手法很高明。”
“能解吗？”沈清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白芷写方子的手顿了顿。
“能，也不一定能。”
“什么意思？”
“解毒需要一味特别稀罕的药引子——雪莲子。”白芷放下笔，看着沈清辞，“雪莲子长在北境雪山顶上，十年才结一次果，贵得离谱。京城药铺里不一定有，就算有，也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北境，雪山。
那正是父亲被指控“通敌”的地方。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她抬起头，“神医，请先稳住兄长的病情，给我几天时间。”
白芷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夜深了。
沈清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侯府的产业清单，一本库房的旧账册，还有一张写满了人名的纸条——那是侯府在京里所有故交旧友的名单。
父亲下狱以后，她派人去联系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结果无一例外——不是闭门不见，就是含糊推脱，甚至有人直接把拜帖退了回来。
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就是这样。
沈清辞把名单推到一边，拿起产业清单。
侯府的产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几间铺面，两座田庄，还有一些金银器皿和字画古玩。要是全卖了，凑出买雪莲子的银子应该不难。
但变卖家产，就等于告诉全天下侯府撑不住了。
到那时候，不光是赵崇会更肆无忌惮，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也会彻底倒向另一边。
不能卖。
至少，不能全卖。
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翻开那本旧账册，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城南胭脂铺，年入纹银三百两，掌柜张德茂。”
这间铺子，是母亲名下的陪嫁产业，这些年一直由管家赵德代为打理。
沈清辞盯着这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城南的胭脂铺，一年才挣三百两？
她在心里快速估了个数，按照那个地段的行情，远不止这些。
赵德。
又是赵德。
沈清辞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着，光很弱。
她想起那天在库房外看见的情景——赵德鬼鬼祟祟地把一个布包交给那个面生的小厮。
她想起账册上那些对不上的数字。
她想起父亲被弹劾之前，赵德以“修葺库房”为由，支走了五百两银子。
这些事，恐怕不只是贪钱那么简单。
“青萝。”她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青萝推门进来：“小姐？”
“明天一早，跟我去城南胭脂铺。”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但眼底有一簇火苗在跳，“我要亲自查账。”
窗外，夜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院里的海棠树沙沙作响，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预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8868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