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省正盯着远处山脊出神，闻言摆摆手：“不急，正好看看山河气象。”
“三爷，我或许能辨个方向。”
张浩语气平静，“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有些地形我记得。”
他当然没来过。
京城长大的他连泰山都没爬过。
但某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昨日刚见过——那是另一段人生带来的残影。
吴三省将那张纸递过去时，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张浩接在手里，低头端详。
纸上只有几条交错的黑线，曲曲折折，像是不小心划上去的痕迹，除此之外什么标记也没有。
“这能算地图？”
张浩抬起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吴三省没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张浩的指尖在其中一道弧线上停了停。”如果这条线指的是沂河……从走势看，附近该是瓜子庙一带。”
“那就去瓜子庙。”
吴三省立刻说。
那庙在当地名气不小，终年烟气缭绕。
关于它的来历，老人们传着好几种说法。
一说是古时某位将军凯旋，得了鲁王厚赏，金银多得车马难载。
归乡途中行至此处，忽然接到王令折返。
将军只好将财宝熔成瓜子大小的金粒，沉入沂河底。
后来此地闹起瘟疫，百姓无路可走，竟从河中摸出那些金瓜子，换了粮食药材熬过灾年。
为感念将军，便修了这座庙。
另有一种说法更简单：沂河自古产金沙，淘金的商人常在此地将金沙熔铸成瓜子形状，便于携带。
年复一年的淘挖惹怒了河神，洪水频发。
乡人于是建庙镇河，也震慑贪心的商人。
法子似乎真起了效，庙便一直留存下来，香火未曾断过。
六人站在庙前时，发现这儿比预想中热闹。
沿街问了几个人，竟真有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瞅了会儿吴三省手里的纸，慢吞吞吐出个地名。
“三叔，”
有人笑着插话，“亏您还是 ** 湖。
要不是他，咱们还得绕多少冤枉路？”
吴三省横过去一眼，那年轻人立刻收声，嘴角却还弯着。
……
潘子塞了些钱给那老头，请他带路回村。
老头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连连点头。
没过多久，一辆牛车吱呀呀地碾了过来。
“咱们那儿偏，委屈各位坐这个了。”
老头搓着手说。
没人挑剔。
他们带的家伙什实在不少，堆在牛车上像座小山。
一行人跟着老头，朝山里缓步挪去。
“前头路不好，说不定还得走一段水道。”
老头在前头叨咕。
吴三省又展开那张纸看了看。”你只管带路。”
“水道？”
旁边的年轻人压低声音，“您图上好像也画了河……是巧合吗？”
“到了地方自然清楚。”
吴三省合上纸。
张浩始终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上。
副官交代过要留神照应，虽然他知道那人根本不需要。
山路越来越窄，几乎被野草吞没，确实像老头说的，常年没人走动。
日头正烈，但两旁高耸的树木投下浓荫，倒不觉得晒。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队伍里有人脚步开始拖沓。
“平时不肯动，现在知道受罪了？”
吴三省头也不回地数落。
那年轻人撇撇嘴，没吭声。
他整天守着铺子，哪来的机会走动？
“你怎么一点事没有？”
他转头看向张浩。
张浩步子依旧稳当。”走惯了。”
腿脚酸胀的刺痛感从脚踝蔓延至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踩进灌满碎石的靴子。
训练场里站满整日也不算什么，可这山路不同——碎石硌着脚底，土坡的倾斜角度让小腿肌肉绷成硬块。
吴邪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听见前方传来沙哑的嗓音。
“再撑片刻，前面就到了。”
那声音带着山民特有的干涩腔调，是领路的老爷子。
吴邪眼睛一亮，脱口问道：“这么快？”
“呵，只是到水边罢了。”
老爷子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离村子还远着。”
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去。
吴邪肩膀垮下来，却也没吭声。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腿脚的 ** 不过是暂时的，再过几日，这山路便会驯服这副身躯。
狗吠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山间的寂静。
众人脚步齐齐顿住。
这地方，连鸟叫都稀罕，哪来的狗？野狗吗？
“驴蛋！”
老爷子朝林子里喊了一嗓子。
灌木丛哗啦作响，一道黄影窜了出来。
是条土狗，骨架大得惊人，少说也有三十斤重。
能把乡间土犬养成这般体型的，实在少见。
那狗蹭到老爷子腿边，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
吴邪瞧着有趣，舌尖抵着上颚发出“啧啧”
的诱唤声。
“船夫养的，不认生，也不凶人。”
老爷子话音未落，那黄狗已调转方向，几步蹿到吴邪跟前。
吴邪蹲下身，手刚要落到狗头上，动作却僵在半空。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粪便或腐物的臭，而是更稠、更沉、仿佛渗进骨髓里的味道。
吴邪胃里猛地翻搅，他下意识抬脚一蹬，黄狗呜咽着滚到一旁。
他自己则扑到路边，双手撑着树干，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响，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黄狗蹲在不远处，歪着头，眼神里透着不解的委屈。
“怎么回事？”
吴三省皱起眉。
吴邪指着狗，手指都在发颤：“臭……太臭了。”
“娇气！”
吴三省斥道，“往后碰见的脏东西多了去了。”
“比旱厕还冲鼻子。”
吴邪喘着气，脸憋得发青。
吴三省嘴角抽了抽，只当他在夸大其词。
他咂咂嘴，朝黄狗唤道：“驴蛋！过来！”
黄狗果然颠颠地跑近。
可就在它离吴三省还有两步远时，吴三省的鼻翼猛地收缩，脸色骤然变了。
“是臭。”
他沉声道，语气里没了方才的轻蔑。
连吴三省都这么说，旁人自然不再怀疑。
恰在此时，老爷子吆喝两声，黄狗便甩着尾巴朝前头小跑去了。
“这味儿……根本忍不了。”
吴邪用袖子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
吴三省没接话，眉头锁得更紧。
他盯着黄狗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奇怪，这味道……有点熟。”
“熟？”
潘子笑起来，“三爷，咱们闻惯的臭味，可都是地底下的味儿。”
吴三省缓缓点头：“对，就是那味儿。”
四周忽然静了。
风穿过林子的声音变得清晰，每个人脸上都浮出愕然。
一条活蹦乱跳的狗，身上怎么沾着死人的气息？
张浩站在人群稍后处，他的感官比旁人敏锐得多。
那气味像一层粘腻的雾，远远飘来，虽不至于让他反胃，却已足够清晰。
常年与腐尸为伴，才会浸透出这般浓烈的死气——养这狗的人，绝非寻常山民。
“潘子。”
吴三省声音压得很低，“把东西备好，我倒要瞧瞧，前头等着的是哪路神仙。”
潘子不动声色地挪到牛车旁，借着车身的遮挡，摸出两把短枪和几柄 ** 。
枪身冰凉，他迅速将一把塞进后腰，另一把递给吴三省。
其余人分到 ** ，张浩也接过一柄——他此行未带装备，这些全是吴三省准备的。
利器藏妥时，老爷子已拉着牛车停在了河滩边。
这是沂河的一条支流，水面约莫二十来米宽，粼粼波光被夕阳染成暗金色。
风贴着河面拂过，两岸芦苇沙沙作响。
山脉在此处被水流切割成陡峭的崖壁，黑黢黢的岩石垂直 ** 水里，让人想起“轻舟已过万重山”
的句子——只是这里没有猿啼，只有过于安静的流水声。
河滩一片平坦，往前不远有座旧亭子，里头坐着个抽旱烟的老汉。
简易码头边拴着三条木船，最大的一条宽不过一米多。
那条黄狗此刻正趴在老汉脚边。
亭子里烟雾缭绕，老汉一口接一口嘬着烟杆，对狗身上那股呛人的气味浑然不觉。
“老鬼，客到了，几时开船？”
老爷子冲亭子喊。
老汉抬起头，慢吞吞道：“抽完这口。”
他抬脸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丝异样。
那皮肤是种不自然的灰白，像陈年的宣纸，不见半点血色。
若在墓穴里撞见这般面色，恐怕早被当作邪物一枪崩了。
东西搬上船后，船夫仍蹲在岸边抽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像只不肯闭上的独眼。
大奎把木箱重重撂在甲板上，溅起些陈年积灰。”这老倌儿到底走不走？”
他嗓门压得低，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吴三省摆摆手，自己朝凉棚走去。
潘子盯着船夫佝偻的背影，肌肉微微绷紧。”三爷，”
他凑近些，“那双手，虎口有茧。”
“看见了。”
吴三省目光扫过船夫脚边磨得发亮的竹篙，“待会儿机灵点。”
凉棚里传来含混的对话声。
船夫终于站起身，烟杆在石柱上磕出沉闷的响。
他走过来时带着股风——那股风先于他扑到众人脸上，像打开了埋在地底多年的腌菜缸，酸腐里混着某种动物内脏的腥臊。
吴邪猛地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
“忍不了？”
吴三省瞥他一眼，“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年轻人咬紧牙关跳上船板。
船身晃了晃，水面裂开细碎的波纹。
船尾很快被两个老人占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8378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