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715173" ["articleid"]=> string(7) "68433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7819) "第4章 秦五爷的预言------------------------------------------,我正站在三叔家的柿子树下面,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下一个是你。”,没有标点,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冷冰冰地躺在手机屏幕上,像五颗钉子钉进了我的眼睛里。,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久到月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二叔在屋里喊了我一声。“林越,进来,外面冷。”,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堂屋。,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哒哒哒,哒哒哒,像一台停不下来的节拍器。三婶已经被小姨扶到里屋睡下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二叔两个人,还有那座老式座钟咔嗒咔嗒的声响。“二叔,”我坐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什么实话?”“林家欠的债,到底是什么债?”,然后又继续敲了起来。他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嘴唇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二叔,三叔已经死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条诅咒短信说‘迁一户死一人’,说下一个是我。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死。”,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接近于愤怒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无路可退,只能转身面对。“谁给你发的短信?”他的声音很沉。

“不知道。不记名的号码,查不到。”

“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二叔接过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把号码抄了下来,揣进兜里,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林越,”他说,“有些事,我也是听你爷爷说的。不全,零零碎碎的。我本来想这辈子都不提了,但你三叔死了,我不能不说。”

我点了点头。

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皱着眉咽了下去,像是在咽一口苦药。

“你太爷爷,不是林家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什么意思?”

“你太爷爷本姓不姓林,姓什么,没人知道。他是你曾祖奶奶从外面带回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说是逃荒来的,无父无母,你曾祖奶奶心善,收留了他,后来招了上门女婿,改姓了林。”

二叔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

“但你曾祖奶奶收留他,不是因为心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钱。”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太爷爷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包东西。那包东西,你曾祖奶奶看了一眼,就决定留他了。”

“什么东西?”

二叔沉默了几秒钟。

“金器。一包金器。有金镯子、金钗子、金戒指,还有几块金饼。那些东西的做工很老,不是民国时期的样式,像是更早的东西,像是——”

“像是从墓里挖出来的。”我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二叔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我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了一个念头——1923年,林家盗红棺。白锦说的那个“百年无头尸案”。那口红棺,那个无头红衣尸,那些被盗走的陪葬品。

“二叔,”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不知道1923年的事?”

二叔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1923年?”

“我查到了。”我没有说实话,因为我还不想告诉他关于密道和笔记的事,“我在县档案馆查到了一些民国时期的记录,说是林家有人盗了一座古墓。”

二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发青,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纸。

“你爷爷说得对,”他喃喃地说,“纸包不住火。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二叔,到底怎么回事?”

二叔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座钟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有人在数秒。

“你爷爷跟我说过一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林家祖上确实做过不干净的事。民国那会儿,你太爷爷跟着几个同乡去盗了一座古墓,从墓里拿出来不少东西。那些东西卖了钱,换了地,盖了房,林家就是从那时候起家的。”

“盗墓的只有你太爷爷一个人?”

“不是。有好几个,但后来——”二叔停了一下,“后来那些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的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林水生的断指笔记。那些被盗走的陪葬品。被灭口的同伙。

“林家欠的债,就是指这个?”我问。

二叔摇了摇头。

“不止。你爷爷说,那座墓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林家盗了墓之后,家里就开始出事了。你太爷爷的几个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死了,都是横死。有的淹死在河里,有的从房顶上摔下来,有的走着走着路就倒下了,七窍流血。”

“你太爷爷怕了,就请了一个风水先生来看。那个风水先生说,林家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那东西的怨气太重,光把东西还回去没用,必须得用活人祭奠,每三十年一次,才能把怨气压住。”

“每三十年一次。”我重复了这句话,“活人祭奠。”

“对。”二叔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太爷爷信了,从那以后,林家每隔三十年就会做一次法事,用活人祭奠那座墓里的东西。你爷爷说,祭奠的时候,要把活人杀死,把血灌进棺材里,再用桃木钉封住——”

“血引封喉。”我说。

二叔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今天秦五爷跟我说的。”

二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起来,哒哒哒,哒哒哒,越来越快。

“二叔,最近一次祭奠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二叔的声音很急,“你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的时间,他只说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只知道,林家的男人活不长,不是因为命短,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

“因为那些被祭奠的人的冤魂,在找林家偿命。”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座钟的咔嗒声忽然停了——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的指针指向了十二点,秒针停在十二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停摆了。

这座走了几十年的老座钟,在这一刻,停了。

二叔也注意到了。他盯着那座钟看了几秒钟,脸色从青白变成了灰白,像死人脸的颜色。

“林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今晚别走了。住下。”

“我——”

“住下。”二叔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三叔走了,你三婶一个人在家害怕。你住你三叔的房间,我在堂屋守着。”

我没有再推辞。

三叔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后山。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的三开门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落了灰的台灯。被子是三婶下午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但冰冷。

我躺在床上,关了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后山的方向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三叔的手机还留在派出所,他的东西也都被收走了。但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枕头下面压着一本翻烂了的《西游记》,衣柜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后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那些坟头像一个个沉默的馒头,散落在山坡上。我盯着那片坟地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红布黄纸、暗红色的棺材、三叔蜷缩的尸体、诅咒短信、二叔说的那些话。

还有秦五爷说的那句话:“你林家的男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指甲在刮木板。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声音还在。不是从后山传来的,是从楼下的堂屋里传来的。

我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堂屋的灯还亮着,二叔坐在八仙桌旁边,姿势和我上楼前一模一样,连手的位置都没变过。但他在发抖——整个人在微微地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堂屋北墙的方向,瞳孔放大,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形状——是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伪装和掩饰的恐惧。

“二叔?”我叫了一声。

二叔没有反应。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向堂屋的北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和两边褪色的对联。月光照在墙上,把画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佝偻的人形。

但那个声音还在。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我走下楼梯,脚步很轻,但每一级台阶都在我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二叔终于听到了我的动静,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是我,他的表情才稍微松弛了一点,但脸色还是死人一样的灰白。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沙哑。

我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上楼后没多久。”二叔站起来,走到北墙前面,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几秒钟,然后退了两步,“在墙里面。不是外面。”

我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是青砖的,很厚,很凉,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味道从墙缝里渗出来。那个声音贴着我的耳膜响起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就在墙的另一边,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砖面。

不是杂乱无章的。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三下,停顿,再三下。

像信号。

“二叔,”我直起身来,“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二叔摇了摇头:“外面就是巷子。这面墙是外墙。”

外墙。外面就是村里的巷子。可那个声音不是从巷子里传来的——巷子里不可能有刮砖墙的声音,也不可能在半夜十二点有人在那里刮墙。而且那个声音的质感不对,它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它就是贴着墙的,就是在墙里面的。

墙里面有什么?

这座祖宅是太爷爷那辈盖的,青砖老房,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盖这房子的时候请了风水先生布局,连墙里灌的浆都是糯米熬的,结实得很。如果墙里有什么东西,那一定是盖房子的时候就砌进去的。

什么东西会被砌进墙里?

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词——镇物。

在民间建筑风水里,有时候会在墙里或地基里埋一些东西用来镇宅,比如五帝钱、桃木符、朱砂包,甚至是一些更不干净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不会发出刮擦声。

只有活的东西才会发出声音。

墙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活的?

我走到院子里,绕到房子的北侧,站在巷子里,面朝那面北墙。

月光照在墙上,青砖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墙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破损,没有任何异常。但我注意到墙根处长着一丛茂密的草,比别处的草要高要密,颜色也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

我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丛草。

草根下面,墙基的砖缝里,渗出了一层暗黑色的东西。我伸手摸了一下,是湿的,黏的,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是血。

新鲜的、还没有干透的血,从墙基的砖缝里渗出来,渗进了草根里。

我猛地站起来,退了两步。

墙里的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沙沙,三下一停,三下一停,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把手机贴在墙上,录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我回到院子里,把录音放给二叔听。

录音里,除了那个刮擦声,还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有人在呼吸。

不是我的呼吸。我录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是墙里面的呼吸。

二叔听完录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了门槛上。他的手撑着地面,手指陷进了泥土里,指节发白。

“二叔,”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这面墙里有什么?”

二叔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了几个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爷爷说过,这座宅子里,砌着林家最大的秘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我打开院门,看到秦五爷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一丝不苟地向后拢着。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袋发黑,像是一夜没睡。

“秦五爷,您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秦五爷拄着拐杖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你二叔呢?”

“在堂屋。他守了一夜。”

秦五爷走进堂屋,看到二叔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的茶杯换了好几杯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二叔看到秦五爷,站起来叫了一声“五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五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堂屋里走了一圈,走到北墙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面墙,”他说,“昨天晚上有声音?”

我和二叔对视了一眼。

“您怎么知道?”我问。

秦五爷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黄铜罗盘,托在掌心里,在北墙前面慢慢地走了一遍。罗盘的指针在墙的中间位置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旋转,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秦五爷的脸色变了。

“这面墙不能留。”他说。

“什么意思?”二叔站起来。

“墙里有东西。”秦五爷收起罗盘,转过身来看着我们,“那东西已经活了。再不拿出来,它会自己出来。”

“自己出来?”

“你以为它在刮墙是在干什么?”秦五爷的声音很沉,“它在挖。它在从里面往外挖。等它挖穿了,你想拦都拦不住。”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二叔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哒哒哒,哒哒哒。

“五叔,”二叔的声音在发抖,“墙里到底是什么?”

秦五爷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面上,又长又瘦。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他终于开口了,“说这座宅子里,有一面墙里砌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不是镇物,是信物。”

“信物?什么信物?”

“证明。”秦五爷说,“证明林家做过什么,也证明林家欠过什么。你爷爷说,那是林家最后的良心,也是林家最大的罪证。他留着那东西,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拿出来,公之于众。”

“他等到了吗?”

秦五爷摇了摇头。

“他没等到。他死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我站在他家门口,我知道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但我没进去。”秦五爷的声音很低,“如果我进去了,如果我拿了那东西,你三叔可能不会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躲了一辈子,躲到最后,还是没躲过去。”

院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几声鸡叫,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完全跳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可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意,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消退过。

“秦五爷,”我说,“那面墙,我们砸开。”

秦五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二叔。

二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秦五爷从院子里找了一把大锤,递给我。锤头是铁的,锤柄是木头的,握在手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走到北墙前面,举起大锤,深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秦五爷叫住了我,“砸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一口气砸开,不要犹豫。”

我点了点头。

大锤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像砸在一面鼓上。砖裂了,灰粉扬起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我抡起大锤又砸了一下,这一下砸得更重,整面墙都震了一下,几块碎砖掉了下来,露出墙里面黑黢黢的空隙。

一股气味从空隙里涌了出来。

不是霉味,不是土腥味,而是一种甜腻的、腐败的、像烂肉一样的味道,混着铁锈和石灰的气味,浓烈得像一记耳光,打得我后退了两步。

二叔捂住了鼻子,脸色发绿。秦五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抡起大锤砸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砖块哗啦啦地往下掉,墙上的洞越来越大,那股气味越来越浓,浓到我的眼睛开始流泪,胃里翻江倒海。

第六下。

墙塌了。

碎砖和灰土哗啦啦地落了一地,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一场黄色的雪。等灰尘散去一些,我看到了墙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壁龛。

不是后来挖的,是砌墙的时候就留好的,大约一尺见方,一尺深,四四方方的,像一个缩小版的棺材。壁龛的四周抹了一层黑色的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发着幽幽的光。

壁龛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不大,大概二十公分长,十公分宽,十公分高,木头已经发黑发暗,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符咒——我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古老的、压抑的力量,像一只沉睡的野兽,蜷缩在木匣子里,等着被唤醒。

木匣子上面,放着一截手指。

干枯的、暗红色的、已经完全脱水的人的手指。和我在派出所物证室里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质地,同样的断口。但这一根是完整的,从指根到指尖,五个指节都在,指甲还在,灰白色的,已经变得很脆了。

手指压在一张发黄的纸上,纸已经和木头粘在了一起,边缘卷曲着,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

“秦五爷,”我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就是你说的信物?”

秦五爷走到壁龛前面,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了那根手指。

他拿着手指的样子很小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断口处的纹理,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根手指,”他说,“是你爷爷的。”

二叔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你爷爷的手指。”秦五爷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右手食指。他活着的时候,这一截就是断的。他说是年轻时在工地上被机器切掉的,没人怀疑过。”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不是被机器切掉的。”秦五爷把手指放回了木匣子上,“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切下自己的手指,放在这面墙里,用血写了那封信,作为林家的罪证。他说,如果有一天林家的后人要查这件事,这封信就是答案。”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发黄的纸。

纸很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掉。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上面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但每一个字都还能看清。

信的开头写着:

“林家子孙,见此信者,吾乃汝祖父林德厚。”

林德厚。那是太爷爷的名字。

我爷爷叫林德厚。

这封信不是爷爷写的,是太爷爷写的。

我继续往下看。

“民国十二年,吾与同乡七人,盗掘红棺将军墓,取金器若干。墓中有一女尸,身着嫁衣,头已不见,颈插桃木钉。吾等取其金器,弃尸不顾。此后七人,六年内尽数暴毙,唯吾独存。”

“吾请风水先生刘半仙卜之,刘半仙言:将军怨气已附红棺,必以活人祭之,每三十年一次,方可暂压。祭法:取活人杀之,放血灌棺,以桃木钉封喉,谓之‘血引封喉’。”

“吾从之。第一次祭,杀同乡张氏。第二次祭,杀外乡乞儿。第三次祭,杀养子林水生。”

林水生。

养子林水生。

断指笔记的主人,被砍下手指封入墙中的那个养子。

他不是被砍了手指封墙——他是被杀了,被当成了祭品,填进了红棺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

“吾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林家子孙无辜,不该承此恶果。故吾切一指为信,藏于此墙中,望后世林家有人能见此信,将真相公之于众,还死者公道。若能寻得红棺,将将军与新娘合葬,此咒可解。”

“林德厚,绝笔。”

民国某年某月某日。

我看完了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二叔也凑过来看了,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是青了。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秦五爷站在壁龛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秦五爷,”我说,“这封信里写的,是真的吗?”

秦五爷沉默了很久。

“真的。”他说,“你太爷爷说的是真的。林家确实盗了那座墓,确实杀了人,确实用活人祭奠了三次。你三叔的死,不是诅咒,是报应。”

“报应?”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血引封喉’吗?”秦五爷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邪术。它是双向的。林家杀活人祭奠,活人的怨气被封在棺材里,确实能压住将军的怨气。但那些被杀的活人,他们的怨气不会消失,它们会积累,会发酵,会在某一天爆发出来,反噬林家。”

“反噬的方式,就是林家自己编造的诅咒——迁一户,死一人。林家杀了几个人,就要死几个人。林家欠了多少血债,就要还多少血债。”

“三叔是第一个?”

“是。”

“第二个是谁?”

秦五爷看着我,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告诉了我答案。

三叔死了。接下来是我二叔,然后是我,然后是林家剩下的所有男人。一个接一个,死完为止。

这就是诅咒的真相。

不是鬼怪作祟,不是风水邪术。是林家自己造的孽,自己还。

“秦五爷,”我说,“这封信里说,如果能找到红棺,把将军和新娘合葬,诅咒可解。这是真的吗?”

秦五爷点了点头。

“刘半仙当年说过,这个诅咒的唯一解法,就是归位。把被林家拿走的东西还回去,把被林家拆散的人合葬在一起,把被林家掩埋的真相公之于众。只有这样,那些怨气才能消散。”

“红棺在哪儿?”

秦五爷沉默了几秒钟。

“在你太爷爷的棺材下面。”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太爷爷的棺材下面,还有一个墓室。”秦五爷的声音很低,“当年你太爷爷盗了红棺将军墓之后,没有把红棺留在原处,而是把它搬到了林家祖坟下面,用自己的棺材压在上面。他想用这种方式,把红棺永远封在地下。”

“所以,太爷爷的棺材被移走之后——”

“红棺就露出来了。”秦五爷说,“你三叔的死,可能和红棺有关。那些诅咒短信,那些神秘的电话,墙里的声音——这一切,可能都和红棺有关。”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阳光很好,后山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平和,那些坟头像一个个沉默的句号,结束着什么,又等待着什么。

“秦五爷,”我说,“我要去后山。”

“现在?”

“现在。”

秦五爷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也看着后山的方向。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二叔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还是青白的,但眼神里的恐惧少了一些,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虽然石头下面压着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至少,不用再假装不疼了。

“我也去。”他说。

三个人,一辆车,往后山开。

车里的气氛很沉默,没有人说话。秦五爷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什么节奏。二叔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一言不发。

车子停在了后山脚下。我们下了车,沿着那条土路往上走。白天的后山和夜里完全不同,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枯黄的野草、灰白的石头、远处松树上落着的乌鸦。

坟地里,那个大坑还在。白灰画出的红线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但有一件事变了。

坑底,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昨天有的。昨天我蹲在坑边往下看的时候,坑底是实的,只有泥土和碎石。但今天,坑底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直径大约半米,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洞口边缘的泥土是新鲜的,湿润的,像是刚被挖开不久。

“秦五爷,”我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洞,是昨天夜里出现的。”

秦五爷蹲在坑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红棺就在下面。”他说,“它自己挖出来了。”

“自己挖出来?”

“我说过,那东西已经活了。”秦五爷站起来,声音很低,“它在挖。它在从里面往外挖。它要出来。”

我蹲在坑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很深,手电筒的光柱打下去,照不到底。但光柱在某个深度的时候,反射回来一种颜色——

暗红色。

像干涸的血液一样的暗红色。

红棺就在下面。

那个从1923年开始就不断吞噬活人的红棺,那个承载了将军怨气和林家罪孽的红棺,那个用活人鲜血浸泡了近百年的红棺——

它就在下面,等着。

秦五爷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耳朵里:

“林越,你准备好了吗?下面那口棺材,可能会改变你的一生。”

我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秦五爷,”我说,“我的一生,从昨天三叔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改变了。”

我拿起手电筒,第一个跳进了坑里。

---

第一卷·开棺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7698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