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715169" ["articleid"]=> string(7) "684338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1603) "第3章 血引封喉------------------------------------------,三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堂屋的藤椅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干瞪着眼,嘴唇微微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正中间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贴着红色的对联纸,但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看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几个模糊的笔画。画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三叔的茶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褐色的淤泥。,咔嗒咔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敲我的太阳穴。——我叫她小姨——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三婶手边的小桌上,轻声说:“姐,喝口汤吧,你一上午没吃东西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拨了二叔的电话。,具体做什么生意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搞装修的,又好像是倒腾二手车的,反正从我记事起他就很少回村,过年回来也是待个一两天就走,跟三叔的关系算不上多好,但毕竟是亲兄弟,三叔出了事,他总该回来。,没人接。,这回接通了,但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工地上,有电钻的声音和男人的吆喝声。“二叔,是我,林越。”“林越?”二叔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怎么了?你三叔给我打了电话,说什么迁坟的事,我这几天忙,还没顾上回去。你回去了吗?”“二叔,”我说,“三叔出事了。”,电钻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二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什么事?”
“三叔死了。”
沉默。
然后是电钻声停了,那些吆喝声也远了,像是二叔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你说什么?”二叔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叔死了。今天早上在后山祖坟里发现的,在太爷爷的棺材里。”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我马上回来。”二叔说,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云很白,很厚,像一大团棉花糖,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总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二叔打回来的,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但不是村里的。
我接起来。
“林越吗?我是赵志刚。”
赵志刚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的波纹。
“赵所长,有结果了?”
“初步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些情况我想当面跟你说。你现在方便吗?我在镇上派出所,你过来一趟。”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跟小姨说了一声,让她照看好三婶,然后发动车子,往镇上开。
林家村到镇上大概二十分钟车程,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一路上我没怎么想事情,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镇派出所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夹在镇政府和中学校之间,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XX镇派出所”,另一块写着“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院子不大,停着两辆警车和几辆电动车。
赵志刚在他的办公室里等我。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立警为公、执法为民”的锦旗,角落里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翻了几页,抬起头来看着我。
“林越,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很不舒服。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
“你三叔的死因,初步判断不是外伤。”赵志刚把文件翻过来,让我看上面的照片。照片是三叔的后脑勺特写,那道伤口被放大了很多倍,能看到伤口边缘的组织已经发黑发硬,不像新鲜的伤口。
“这道口子是死后造成的。”赵志刚说,“法医判断,大概是死后两到三个小时,有人用某种钝器在他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造成了这道裂口。但这不是致死原因。”
“那致死原因是什么?”
赵志刚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窒息。”
“窒息?”
“对。你三叔的颈部有勒痕,舌骨骨折,眼睛有出血点,这些都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的特征。”赵志刚又翻了一页文件,上面是几张颈部特写的照片,“他是被勒死的。”
勒死的。
三叔是被勒死的。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三叔蜷缩在棺材里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膝盖蜷到下巴下面,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那个姿势不像是窒息挣扎的姿势,窒息的人会拼命挣扎,手脚会乱抓乱蹬,不可能保持那样蜷缩的姿态。
“赵所长,”我说,“窒息的人不是应该挣扎吗?我三叔的姿势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志刚点了点头,表情更加凝重了:“你说得对。这正是最不正常的地方。你三叔的身体上没有发现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防御伤,没有擦伤,指甲里没有皮屑或纤维,衣服也没有明显的撕扯痕迹。这说明他在被勒的时候,完全没有反抗。”
“怎么可能?”
“有两种可能。”赵志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在被勒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比如被人下药或者打晕了。但法医的毒理检验没有发现任何药物成分,后脑勺那道伤口也是死后造成的,不是致晕的原因。”
“第二种可能呢?”
赵志刚放下手指,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种可能,他自愿的。”
“自愿被勒死?”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说不通。”
“我也觉得说不通。”赵志刚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证据就摆在这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任何抵抗的迹象。他甚至——法医的原话——‘像是很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很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什么样的人会平静地接受死亡?
一个已经不想活的人。一个觉得自己该死的人。一个相信死亡是解脱的人。
三叔是那样的人吗?
我想起了张叔说的那些话——三叔从镇上赶集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翻箱倒柜找东西,对着老黄历发呆,坐在门槛上到半夜。三婶说他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什么“该来的躲不掉”。
三叔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会死?
“赵所长,”我说,“我三叔的手机,你们查了吗?”
“查了。”赵志刚又翻开一份文件,“他的手机里确实少了一条通话记录,时间大概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们联系了通信公司,调取了通话详单,发现那个号码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卡,没有实名认证,查不到机主身份。”
“那个号码打给三叔之前,还有没有打过别的电话?”
“有。我们查了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它只拨打过两个号码。一个是你三叔的,另一个——”赵志刚翻了翻文件,找到了那一页,“是你二叔的。”
二叔。
林国伟。
那个号码在一个月前给二叔打过电话。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你二叔接了吗?”我问。
“接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赵志刚看着我,“你二叔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异常的事情?”
“没有。他在城里做生意,平时很少跟我们联系。三叔出事之后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马上回来。”
赵志刚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把文件收进了抽屉里。
“林越,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关于那口棺材。”
“暗红色的那口?”
赵志刚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已经注意到棺材的颜色有些意外。
“对。那口棺材我们做了初步的检验,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他顿了顿,“棺材内壁的黑色沉积物,我们取样做了化验,结果是人血。陈年的、已经干涸的人血,至少在棺材里存在了几十年。”
几十年的血迹。
“棺材底板上的那些压痕,我们请了痕迹专家来看过,初步判断是人体骨骼长期压迫形成的。”赵志刚的声音越来越低,“也就是说,那口棺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确实存放过一具完整的尸体。”
“那我太爷爷的尸骨呢?”
赵志刚摇了摇头:“棺材里没有发现任何属于你太爷爷的遗物。没有骨头,没有牙齿,没有衣物残片,什么都没有。这口棺材在放进你三叔之前,被人彻底清理过。”
“什么时候清理的?”
“至少几个月前。”赵志刚说,“棺材内壁上的灰尘沉积是均匀的,没有近期被人动过的痕迹。所以清理这件事,发生在几个月之前,甚至更早。”
几个月前,有人打开了太爷爷的棺材,取走了所有的尸骨,清理了棺材内部,然后把棺材盖重新盖上,让一切看起来和原来一样。
然后几个月后的今天,三叔被人勒死,塞进了这口棺材里。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几个月前就计划好的。
“赵所长,”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我能不能看看那口棺材?”
赵志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棺材还在所里的物证室,你跟我来。”
物证室在派出所的一楼,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铁门,门上有两道锁。赵志刚掏出钥匙开了门,按亮了灯。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三面墙都是不锈钢的货架,上面放着各种证物袋和纸箱。那口棺材被放在了房间的正中央,下面垫着几块泡沫板,棺材盖靠墙立着。
在室内的灯光下,棺材的颜色看起来更加诡异了。那种暗红色不是均匀的,而是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的,像有人用刷子一遍一遍地刷过,每一遍的红色都不太一样,有的偏黑,有的偏褐,有的还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的光泽。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
在棺材的外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理下面,我确实看到了黑色的底漆。黑色被覆盖在下面,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到了,有些地方还露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褪色的老照片。
那些红色不是油漆。
如果是油漆,它会形成一层连续的膜,覆盖在黑色上面。但这些红色是渗透进木头里的,像血渗进了纱布,从里到外都是红色的。
“赵所长,”我说,“你们化验过棺材外面的这些红色吗?”
“化验了。”赵志刚的表情有些微妙,“结果和棺材内壁一样——是人血。但外面的这些血比内壁的要新一些,大概在五年到十年之间。”
五年到十年。
也就是说,在过去十年里的某个时间,有人在棺材外面涂了血。不是油漆,不是染料,是人血。
什么人会用人血涂棺材?
为什么要涂?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是我在写研究生论文的时候看到过的——
血棺。
在民间丧葬习俗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凶棺,叫做“血棺”。传说中,只有横死之人、怨气极重之尸,才会用血棺下葬。血棺不是涂了红漆的棺材,而是真正用人血浸泡过的棺材,据说是为了镇压尸变,又据说是为了不让死者的怨气散出去。
但那些都是民间传说,是我在田野调查中从老人嘴里听来的故事,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
现在,一口真正的血棺就摆在我面前。
“林越,”赵志刚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还有一样东西,你可能想看看。”
他从墙角的一个证物袋里拿出一个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样东西。
就是法医从棺材里捡起来的那个——暗红色的、像一截碎掉的木头一样的东西。
现在我看清了。
那是一根手指。
一根已经干枯的、暗红色的、完全脱水的人的手指。食指,从第二个关节处断开,断面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切断的。手指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指甲还在,灰白色的,已经变得很脆了。
这根手指不像是在棺材里放了几十年的。如果是几十年,它早就烂成骨头了。但它没有烂,它保持着完整的形态,皮肤虽然干枯了但还在,指甲还在,甚至连指纹都还隐约可见。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保存”下来的。
“这根手指是在棺材底板的一个缝隙里找到的,”赵志刚说,“可能是清理棺材的时候没注意到,卡在缝里了。”
“这根手指有多久了?”
“不好说。”赵志刚摇了摇头,“它已经彻底干透了,没有残留任何软组织,无法做常规的碳十四测年。但从它的保存状态来看,至少也在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的干枯手指,没有腐烂,没有白骨化,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还有一件事,”赵志刚把手指放回了证物袋,“棺材盖内侧的那些抓痕,我们做了比对,不是这根手指留下的。那根手指是断的,抓痕需要完整的五指才能造成。”
“那抓痕是什么留下的?”
赵志刚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他上午在山上的表情——像同情,又像警惕。
“痕迹专家说,那些抓痕的形态和深度,不像是人类留下的。”
不像是人类留下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后脑勺。
“不是人类,”我说,“那是什么?”
赵志刚没有回答。他走到棺材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棺材盖上的一道抓痕。
“你看这个,”他说,“这道抓痕的宽度大概有一厘米,深度将近五毫米。人类的指甲宽度一般不超过零点八厘米,而且不可能在木头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除非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你看这道抓痕的边缘——很光滑,没有崩裂,说明是一次性抓出来的,没有来回刮擦。”
“你的意思是,留下这道抓痕的东西,力气非常大,指甲非常硬,而且是一次性完成的?”
“对。”
什么东西力气非常大,指甲非常硬,而且没有指甲?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荒唐的画面——一只光秃秃的、没有指甲的手,手指比正常人的长出一截,在棺材盖的内侧猛地一抓,木屑纷飞,留下五道深深的痕迹。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赵所长,”我说,“你是警察,你信这些?”
赵志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沉默了几秒钟。
“我当了二十年警察,”他说,“见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些案子破了,有些案子没破。没破的那些,有些是因为线索太少,有些是因为——线索太多,但每条线索都指向不可能的方向。”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这个案子,目前还是按照刑事案件在办。你三叔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这是确定的。至于他是怎么被勒死的,被谁勒死的,为什么没有挣扎,这些都需要进一步调查。那口棺材、那根手指、那些抓痕,可能都是重要的物证,也可能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三叔的手机通话记录被删除,那个神秘的预付费号码,还有你三叔最近的反常行为——这些都不是鬼怪能解释的。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这是确定的。”
我点了点头。
赵志刚说的有道理。不管棺材有多诡异,不管手指有多离奇,三叔是被勒死的,这是事实。勒死他的人是一个活人,不是鬼。
但那个诅咒短信呢?
“迁一户,死一人。”
这六个字是谁发的?为什么要发给我?他知道三叔会死,还是说——
他就是在宣告三叔的死?
“赵所长,”我说,“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在今天上午。”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短信,递给赵志刚。
赵志刚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号码和打给你三叔的是同一个吗?”
我摇了摇头:“不一样。这个号码我查过了,也是一张不记名的预付费卡。”
赵志刚把号码记了下来,把手机还给我。
“这条短信我会让技术科查一下。”他说,“你最近自己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我。”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
“赵所长,你听说过‘血引封喉’吗?”
赵志刚愣了一下:“什么?”
“血引封喉。”我重复了一遍,“是一种民间传说中的风水邪术。据说把活人的血灌进棺材,再用桃木钉封住尸身的喉咙,怨气就散不出去,会顺着地脉一代一代传下去。谁动了那口棺材,谁家就得死人。”
赵志刚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越,”他说,“你学民俗学的?”
“对。”
“那你应该知道,民俗传说和刑事案件是两码事。”
“我知道。”
“那就好。”赵志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照顾好你三婶。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像一口倒扣的血棺。
我发动车子,往林家村开。
路上,我又想起了那条诅咒短信。
“迁一户,死一人。”
如果这个诅咒是真的,那么三叔只是第一个。
下一个会是谁?
是我二叔?是我?还是林家其他什么人?
我握紧了方向盘,车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路边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
是秦五爷。
秦五爷大名秦守正,今年六十出头,是这一带有名的风水先生。他干了一辈子丧葬白事,看阴宅从没走过眼,村里谁家死了人、谁家要迁坟,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他和我爷爷是旧识,据说两人年轻的时候还一起做过生意,后来爷爷回了村,秦五爷就干起了风水这一行。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印象里是个精瘦的小老头,总是笑眯眯的,兜里揣着一把罗盘,走起路来罗盘的指针哗啦哗啦地响。
今天的秦五爷没有笑。
他站在路边,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在暮色中看起来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袋发黑,嘴唇发紫。
“秦五爷,”我停下车,探出头去,“您怎么在这儿?”
秦五爷没有回答,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去你三叔家。”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没有多问,发动车子继续往前走。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秦五爷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右手攥着那根黑色的拐杖,指节发白,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秦五爷,”我忍不住开口,“您知道我三叔的事了?”
“知道了。”秦五爷的声音很低,“老孙头打电话告诉我的。”
“您来是……”
“看看。”秦五爷只说了一个词,然后就闭上了嘴。
车子停在三叔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院门大敞着,堂屋里亮着灯,三婶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但已经没有白天那么撕心裂肺了,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机械的哭泣。
秦五爷下了车,没有进屋,而是绕着三叔家的院子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脚尖朝前,步幅均匀。他的右手一直握着拐杖,左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黄铜罗盘,托在掌心里,罗盘的指针疯狂地转着,像一只受惊的飞蛾。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
秦五爷走完一圈,回到院子门口,低头看了看罗盘,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后山的方向。
“林越,”他说,“带我去你三叔出事的地方。”
“现在?天都黑了。”
“就是现在。”秦五爷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从车里拿了一把手电筒,带着秦五爷往后山走。
夜里的后山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虽然荒凉,但至少还有阳光,有风,有远处村子的烟火气。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照不出多远。
秦五爷走在我后面,步伐比我还稳。他的手电筒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手电,光不太亮,但很稳,一摇不摇。
“秦五爷,”我边走边说,“您上午怎么没来?”
“上午我在隔壁镇给人看阴宅,下午才赶回来。”秦五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孙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三叔已经被拉走了。”
“您认识我三叔很久了吧?”
“你三叔是我看着长大的。”秦五爷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走得近,你三叔那会儿才多大?十来岁吧,整天跟在我和你爷爷屁股后面转,我们去后山看风水,他也跟着,走不动了就让你爷爷背着。”
“我爷爷走的时候,您也在?”
“在。”秦五爷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就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有些话是说给我听的,有些话是说给林家的。”
“什么话?”
秦五爷没有回答。
我们走到了坟地。
白灰画出的红线在夜光中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条发光的蛇缠绕在坟地周围。那口棺材已经被拉走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大坑,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坑边散落着白灰、泥土和踩碎的枯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秦五爷站在坑边,把罗盘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罗盘的指针还在转,但不是疯狂地转,而是缓慢地、有节奏地摆动,像一个钟摆,又像一个在摇头的人。
秦五爷的脸色变了。
我认识秦五爷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东西,像一个人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秘密。
“秦五爷?”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理我。他蹲下来,从坑边捡起一小撮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像被烫了一样把土扔掉了。
“血引封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我赶紧扶住了他。
“您说什么?”
“血引封喉。”秦五爷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师父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说这是最毒的风水邪术。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秦五爷,”我说,“您能不能跟我说清楚,什么叫血引封喉?”
秦五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站在坑边,望着后山更深处的那片黑暗,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前面,照亮了一片枯草和几棵歪脖子松树。
“你听说过‘打生桩’吗?”他忽然问。
“听说过。民间的一种邪术,修桥铺路的时候,把活人埋在桥墩或者路基下面,用来镇煞。”
“差不多。”秦五爷点了点头,“血引封喉比打生桩更毒。打生桩是把活人埋了,让他的怨气去镇住地下的煞气。血引封喉正好反过来——不是镇压,是保存。把怨气封在尸体里面,不让它散出去,也不让它爆发,就那么存着,一年一年地存下去,越存越浓,越存越毒。”
“存下去干什么?”
“等。”秦五爷的声音很轻,“等一个时机。等到有人动了那口棺材,棺材里的怨气就会顺着地脉找到那个人的家,一个接一个,死完为止。”
迁一户,死一人。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秦五爷,您是说,我三叔的死是因为动了那口棺材?”
“你三叔有没有动那口棺材我不知道,”秦五爷说,“但那口棺材确实被人动过了。棺材里的尸骨被人取走了,棺材盖被人撬开过,棺材外面的血被人涂过了——这一切都在‘唤醒’这口棺材。你三叔只是第一个撞上的人。”
“第一个?”
秦五爷转过身来看着我,手电筒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显得格外大,瞳孔收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迁一户,死一人。”他说,“一户,不是一个人。是整个家族。”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林家的男人,一个都跑不掉。”
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穿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手电筒的光柱在风中微微颤抖,把秦五爷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坟地里的白灰线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十字架。
“秦五爷,”我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诅咒,有办法解吗?”
秦五爷沉默了很久。
他把罗盘收进兜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先把你三叔的后事办了。明天我去找你。”
然后他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一个人站在坟地里,手电筒的光柱在四周扫了一圈,照亮了那些沉默的坟头和白得刺眼的石灰线。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大坑。
三叔的尸体躺在这个坑里,躺在那口暗红色的血棺里,躺了几小时。那几个小时里,他经历了什么?他在想什么?他有没有听到什么东西在棺材外面敲?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坑里,摸了摸坑底的泥土。
泥土是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阴冷的、像冰一样的凉。我的手在坑底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捡起来,就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
是一小块骨头。
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发黄发黑,边缘已经碎了。我翻过来看另一面,上面有几道细细的刻痕,像是什么文字,又像是什么符号。
我把这块骨头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坟地,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回过头,看到山脊线上那棵孤零零的松树旁边,又站着一个人影。
黑色的剪影,站在蓝天和黄草之间,一动不动。
和白天一模一样。
我举起手电筒照过去,光柱打在山脊上,照亮了那棵松树和周围的枯草,但那个人影消失了,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山脚下,手电筒的光柱在山脊线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松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小骨头装进口袋里,大步流星地走回了村子。
三叔家的灯还亮着,三婶的哭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小姨站在院子门口等我,看到我回来,松了一口气。
“林越,你二叔回来了。”她说。
我走进堂屋,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皮肤比三叔白很多,保养得很好,但此刻他的脸色发灰,眼袋发青,看起来像一晚上没睡。
“二叔。”我叫了一声。
二叔林国伟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恐惧。那种恐惧很深,深到他的瞳孔都在微微颤抖。
“林越,”他的声音很低,“你三叔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从早上去后山看到红布和黄纸,到老孙头发现三叔的尸体,到赵志刚告诉我的那些检查结果。我没有提秦五爷说的“血引封喉”,也没有提那块小骨头,只说了一些客观的事实。
二叔听着,一言不发,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二叔,”我说,“你最近有没有接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
二叔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奇怪的电话?”
“比如,一个不显示号码的电话,或者一个不说话的电话。”
二叔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没有。”他说,“我生意上电话多,每天几十个,没注意过什么奇怪的。”
他没有说实话。
我看得出来。
但我没有追问。三婶还在里屋躺着,小姨在旁边站着,堂屋里的气氛已经很压抑了,我不想再火上浇油。
“三叔的后事,”我说,“明天我联系殡仪馆,先把遗体接回来,然后再商量怎么安排。”
二叔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抽根烟”,然后就走到院子里去了。
我跟了出去。
二叔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下面,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换着,像一张被风吹皱的水面。
“二叔,”我走到他旁边,“三叔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二叔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
“他给我打过电话,”他终于说,“大概一周前。”
“说了什么?”
二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灯笼挂在头顶。
“他说,林家欠的债,该还了。”二叔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说。就说了一句——‘哥,你别回来了,越远越好。’然后就挂了。”
林家欠的债,该还了。
这句话张叔也跟我说过。
“二叔,林家欠了什么债?”
二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越,”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柿子树下面,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短信。
号码和白天那个不一样,但也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
只有五个字:
“下一个是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7697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