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709363" ["articleid"]=> string(7) "684185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21838) "沈砚京是被金明慧的电话叫醒的。

不,说“叫醒”不太准确。他根本没有睡。从昨晚站在落地窗前开始,到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到太阳升到半空中,他始终没有合过眼。威士忌的空瓶歪倒在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已经流干了,只在瓶底留下一层薄薄的、黏腻的痕迹。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敞着,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快十秒,他才伸手去拿。屏幕上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妈”。

“砚京,今天晚上回老宅吃饭,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金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沈砚京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知道了。”

金女士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你还能没睡好?你从小就是给个枕头就能睡到天亮的。”金女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沈砚京没有说话,她也就没再追问,“晚上七点,别迟到。你大哥二哥都回来,你爸说了,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嗯。”

挂了电话,沈砚京在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儿。手臂遮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光透过指缝落下来,在他的视野里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循环播放,像一台坏了的放映机,关不掉,停不下来。

他终于在快到中午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里乱七八糟的,有银杏叶,有雨声,有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的时候,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了,但那种胸口发闷的感觉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喘口气都觉得沉。

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打理过,面容干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冷淡而矜贵,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出门前照镜子,他看到的是沈砚京——沈家的儿子,砚山资本的创始人,京城圈子里没人敢小看的沈三少。今天他看到的是一个被拉黑了的、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的、连一句“对不起”都送不出去的男人。后者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可笑。

他沈砚京,居然也有今天。

傍晚六点半,车子停在了老宅所在的胡同口。

沈砚京没有让司机开进去,他让车停在胡同外面,自己下车走进去。冬天的胡同,天黑得早,六点多已经是暮色沉沉了。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砖灰瓦上铺开,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空气里有一股煤炉子的味道,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暖融融的,从某个院子里飘出来,在冷风中弥散。

沈砚京走得慢,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他走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树下落了一层枯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他在这棵树下站了两秒。

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画面——九月底的夕阳,满树金黄,她站在树下,举着相机,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她和那棵树。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车里,不知道他在看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经被她的样子填满了。

沈砚京收回目光,推开了老宅的院门。

金女士正在厨房里忙活。

说是“忙活”,其实也就是站在旁边指挥家里的阿姨做这做那。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白玉的耳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保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日子过得好、心里头踏实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来了?”金女士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沈砚京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喝酒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酒伤身,你那个胃——”

“妈,”沈砚京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那个音调金女士太熟悉了——这是“别说了”的意思,“我没喝多少。”

金女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去坐吧,你爸在书房,你大哥二哥还没到。”

沈砚京走进正房,在沙发上坐下来。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热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金女士养的那只橘猫蜷在沙发的一角,看到他进来,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尾巴在空气中慵懒地画了个圈。

沈砚京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又放下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老式的,黄铜的架子,玻璃的灯罩,金女士说这盏灯用了快二十年了,一直舍不得换。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京几乎是本能地翻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的目光已经扫向了通知栏。

不是微信消息。是一条新闻推送。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

金女士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看到沈砚京靠在沙发上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沈砚京旁边坐下来,看了他几秒。

“砚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金女士问。

沈砚京睁开眼,看了他妈一眼:“没有。”

金女士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特有的、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笃定。

“你从小就这样,有事从来不说。”金女士拿起果盘里的一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的皮被一片一片地剥下来,露出橙黄色的果肉,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清新而提神。“小时候你把人家何旭的头打破了,回来一声不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要不是何旭他爸打电话来,我还以为你在学校多乖呢。”

沈砚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那是他先动的手。”

“谁先动的手不重要,”金女士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重要的是你从来不跟我说你在想什么。以前是,现在也是。”

沈砚京接过橘子,没有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橘子的表皮凉丝丝的,汁水饱满,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果肉在里面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个橘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金女士意外的话:“妈,你还记不记得,九月底的时候,有一个女孩来过咱们家院子?拿着相机,你说她拍了半个多小时的照片。”

金女士的手停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院子里银杏正黄,她听到门口有动静,推门出去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银杏树下拍照,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温温柔柔的,长得可漂亮了 。她留那个姑娘在院子里拍了照,给她摘了一兜枣子,还差点留她吃了晚饭。

“记得,”金女士看着沈砚京,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更深的审视,“那个姑娘怎么了?”

沈砚京没有回答。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水墨画上。画的是山水,远山近水,留白很多,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留白里藏着什么东西,但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金女士看着儿子的侧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母亲,相反,她太了解沈砚京了——了解他的冷淡,了解他的骄傲,了解他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对什么人都不在意的脾气。所以她更清楚,能让沈砚京主动提起一个女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你把人家怎么了?”金女士问。

沈砚京偏头看了他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苦涩又像是自嘲的东西:“她把我在微信上拉黑了。”

金女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微妙表情。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人家为什么拉黑你?”

沈砚京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从那些传闻说起?从他的过去说起?从“包养明星”这四个字说起?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那些传闻是真的,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自己的私生活,从来没有这个习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一五一十地交代自己以前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金女士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她只是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橘皮的清香再一次弥漫开来。

“砚京,”金女士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情,“你从小就很聪明,想要什么都能拿到,想做什么都能做成。但有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就能拿到的。感情这件事,你要是还用商场上那一套——算计、权衡、等对方先亮底牌——那你趁早别碰。”

沈砚京看着他妈。金女士没有看他,低着头剥橘子,手指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剥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平静,但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沈砚京的心里。

“人家姑娘拉黑你,你就让她拉黑?”金女士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果盘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在意,就去当面找她说清楚。你要是不在意,那就别在这儿摆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看着难受。”

正房的门被推开了,沈怀远从书房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宜,眉宇间还带着年轻时的英气,但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不像在单位里那样不怒自威。

“砚京来了?”沈怀远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看了小儿子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色不好,没睡好?”

“嗯。”沈砚京说。

沈怀远没有多问。他不是一个会在小事上纠缠的人,在家里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定海神针——往那儿一坐,全家就有了主心骨。他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你大哥二哥马上到,”沈怀远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两页,“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家人吃顿饭。”

沈砚京点了点头。

过了没多久,院门响了,沈砚庭和沈砚辞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沈砚庭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袋东西,进门就说:“妈,我给你带了两盒茶叶,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说是正岩的肉桂,你尝尝。”

金女士接过去,笑着说了声“有心了”。

沈砚辞跟在后面,军装换成了便装,但走路的姿态还是军人那一套——腰板挺得笔直,步子稳而有力。他进门之后先跟金女士打了个招呼,然后看了沈砚京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瘦了?”沈砚辞说。不是关心,是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砚京听得出来,他二哥在看他。

“没瘦。”沈砚京说。

沈砚辞没再说什么,在沈砚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兄弟三人坐在一起,气质各不相同——沈砚庭沉稳内敛,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沈砚辞刚硬锋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沈砚京冷淡矜贵,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看着温润,摸上去是凉的。

金女士从厨房端菜出来,阿姨跟在后面,一盘一盘地往桌上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一锅排骨莲藕汤——都是家常菜,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而用心。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碗筷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温暖而寻常。

沈怀远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先跟两个大儿子碰了碰杯,然后看了沈砚京一眼,把酒杯伸过来。沈砚京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瓷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温暖的空气中回荡了一下。

“砚京,你那个科技公司,上市的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沈怀远放下酒杯,夹了一块排骨。

“明年上半年。”沈砚京说。

“券商定了吗?”

“定了。中信。”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对沈砚京的生意向来不多过问,但每年都会问这么一两句,像是一种惯例,也是一种默许的关心。

沈砚庭放下筷子,看了沈砚京一眼:“砚京,最近忙不忙?”

“还好。”

“你那几个发小,何旭他们,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了。”

“还是那样。”沈砚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何旭在做两个新项目,程越那边在谈一笔融资,陆鸣换了个部门,宋野在做音乐。”

沈砚庭笑了笑:“你们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还混在一起,也不容易。”

沈砚京没有接话。

饭桌上的话题东一句西一句,从沈砚庭单位的工作聊到沈砚辞部队的调动,从金女士最近学的插花聊到沈怀远下个月要去外地出差。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笑,气氛温暖而寻常,和任何一次家庭聚餐没有任何区别。

但沈砚京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那里,碗里的饭吃了不到一半,筷子伸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不是故意不说话,而是他的脑子里始终有另一个声音在响——不是具体的话,是一种嗡嗡的、持续的、让人无法专注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瓶里,不停地撞着瓶壁,找不到出口。

金女士注意到了。她从沈砚京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注意他——他的脸色,他的沉默,他看手机时那种几乎是本能的速度。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给沈砚京夹菜的时候,多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金女士说。

沈砚京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夹起来吃了。

沈砚辞也注意到了。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关心别人情绪的人,但他是一个观察力极强的人——这是军人的职业习惯。他观察沈砚京的沉默,观察沈砚京几乎没有动过的饭碗,观察沈砚京看手机时那种微妙的表情变化——不是期待,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下意识的、反复的、无意义的查看。

“砚京,”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砚京抬头看了他二哥一眼:“没有。”

沈砚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沈砚京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说。

饭后,金女士去厨房收拾,沈怀远和两个大儿子在客厅喝茶聊天。沈砚京没有参与,他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

冬天的院子很安静。那棵银杏树光秃秃地站在院子中央,枝丫在夜空中勾勒出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线条。廊下的灯笼亮着,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角落里那丛竹子还是绿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砚京站在廊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夜空。京市的冬天,星星很少,天幕是一片深邃的、看不到底的深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金女士会带他在院子里捡落叶,把最好看的几片夹在书里。他说“叶子会碎的”,金女士说“碎了也是秋天”。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忽然觉得,金女士说的不只是叶子。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又一次点开了和安以舒的对话框。消息列表里已经没有这个名字了,他是在通讯录里找到的——她的头像还在,是一张银杏叶的照片,他点进去,对话框是空白的,什么内容都没有。他试着发了一条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又出现了,像一滩血,洇在屏幕上。

沈砚京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两秒,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院门在他身后响了一下,金女士走了出来。她披着一件羊绒披肩,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走到沈砚京身边,把茶杯递给他。

“外面冷,喝口热的。”金女士说。

沈砚京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杯壁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低头喝了一口,是红茶,加了蜂蜜,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金女士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砚京,”金女士说,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有些话,你不说,别人永远不会知道。”

沈砚京偏头看了他妈一眼。金女士没有看他,依然看着那棵银杏树,表情平静而从容,像她处理所有事情一样——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她想了很久的。

“你要是真在意那个姑娘,就别在这儿站着。”金女士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披肩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沈砚京站在廊下,握着那杯加了蜂蜜的红茶,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站了很久。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吹得他大衣的下摆不断翻飞。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定住了的人,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的枝丫伸向深蓝色的天空,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个决定。

他想起她说“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她拉黑他时毫不犹豫的手指,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一滩血洇在屏幕上。他想起金女士说“你要是真在意,就去当面找她说清楚”,想起沈砚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起何旭说“你发个消息过去问问不就行了”。

他想起所有这些话,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沈砚京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茶喝完,转身走回了屋里。

金女士正在客厅里和沈砚庭说话,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沈砚京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那种沉到底的、没有表情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但更有力量的东西,像是一把刀被重新打磨过,刀刃上的锈迹被磨掉了,露出底下锋利的光。

“妈,我先走了。”沈砚京说。

金女士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沈砚京没有回答,但他看了金女士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谢、理解、还有一些他暂时还说不清楚的情绪。金女士看懂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京出了正房,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进胡同。他的步子很大,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扬起,带起一阵冷风。胡同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个孤独的、但不再犹豫的剪影。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方远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听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愣了一下——华文新媒的写字楼。这个地址他太熟悉了,沈砚京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去过无数次。但他也知道,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那个女孩大概率不在公司。

但沈砚京的表情告诉他——不要问。

方远转回去,对司机点了点头。

车子在夜色中驶出胡同,汇入主路的车流。京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地流光溢彩,霓虹灯和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明灭交替,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沈砚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频率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他不知道到了之后要说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见他,不知道见了之后她是会更生气还是愿意听他解释。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他不想就这样结束。

不是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不是因为他沈砚京从来没被人拉黑过,不是因为不甘心——而是因为,在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出现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毫无保留地、无法自欺欺人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在乎她。不是一般的在乎,是那种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就觉得自己的人生里缺了一大块、怎么都填不满的在乎。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搞清楚了。

他不想再等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7601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