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709361" ["articleid"]=> string(7) "684185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8978)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京市的冬天越走越深,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安以舒每天早上出门都要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球。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干冷干冷的天气,习惯了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响,习惯了办公室里永远开着加湿器才能呼吸的空气。她甚至开始觉得,京市的冬天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在这座城市的生活慢慢扎下了根。每天早上坐地铁上班,中午和同事一起吃饭,下午开会、审稿、写方案,晚上加班或者回家。周末偶尔和沈砚京出去走走——有时候是去胡同里的一家小馆子吃饭,有时候是去什刹海看看冰场开了没有,有时候就是开车在城里转转,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周发生的事。

沈砚京不忙的时候会来接她下班。他的车总是停在写字楼门口的那个固定位置,安以舒每次出来的时候都能一眼看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有时候会跟他抱怨今天的工作有多忙,有时候会跟他分享今天看到的什么有趣的事情,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车里放的音乐。

沈砚京从不多问,也从不打断。他就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只是“嗯”一声。但安以舒知道他在听,因为他的“嗯”是有节奏的——在她说到开心的事情时,“嗯”的音调会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无声的微笑;在她说到烦心的事情时,“嗯”会沉下去,像是一个沉默的支持。

这种日子平静而温暖,像一杯放在手边的热茶,不烫嘴也不凉,刚刚好。

安以舒有时候会想,她和沈砚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朋友?好像比朋友多了点什么。恋人?好像又差了点什么。他们之间没有明确说过什么,没有告白,没有承诺,甚至连手都没有牵过。但每次沈砚京的车停在写字楼门口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变快;每次收到他的消息时,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每次和他分开之后,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包括林晚。

林晚在深城隔三差五地给她发消息,问她京市的生活怎么样,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新的人。安以舒每次都含糊地回答“还行”“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她不是不想跟林晚说,而是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那份在胸腔里不断膨胀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直到那天中午。

那天是周四,京市入冬以来最普通的一天。天气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蓝天。安以舒上午开了两个会,午饭时间和几个同事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孙浩也在,还有市场部的小周和财务部的陈姐。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每人点了一碗面。等面上来的时候,小周刷着手机,忽然说了一句:“哎,你们知道沈砚京吗?”

安以舒正在倒醋的手顿了一下。

“谁?”孙浩问。

“沈砚京,”小周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是一篇某财经自媒体的文章,标题写着《京城神秘投资人沈砚京:家族背景首度起底》,“就是砚山资本的那个,很年轻的投资人。我刚刷到这篇文章,说他家里特别厉害,他爸是部委的,他两个哥哥一个从政一个从军,门庭显赫。”

陈姐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是什么善茬?”

“可不是嘛,”小周一边往下翻一边说,“文章里说他很低调,很少接受采访,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手上的资源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而且——”小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八卦时特有的神秘感,“听说他跟娱乐圈走得很近,包养了好几个明星,都是那种叫得上名字的。”

安以舒手里的醋瓶停住了。

醋从瓶口缓缓流出来,在面碗里汇成了一小滩深棕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酸酸的味道。她回过神来,赶紧把醋瓶放下,拿起筷子搅了搅,但那股酸味已经散开了,飘进鼻腔里,让她觉得有点反胃。

“真的假的?”陈姐瞪大了眼睛,筷子悬在半空中,“包养明星?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啊。”

“你怎么知道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小周笑了,“你见过他?”

“没见过,但看照片觉得长得挺正的,不像是那种花心的。”

“长得正和花不花心有什么关系?”孙浩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跟你们说,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从小什么没见过?钱、权、女人,对他们来说都是资源。你看他那个圈子——何旭、程越、陆鸣、宋野,哪一个不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凑在一起,玩的能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安以舒低下头,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面条是热的,但她觉得那口面条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有点疼。

小周又往下翻了几页,念了一段:“他旗下的公司投资了好几家影视公司,和不少女明星都有交集。圈内人透露,沈砚京虽然不常出现在公众视野,但在京城的高端社交圈里,他的名头很大,很多女明星都想搭上他这条线。”

“这不就是有钱人的标配吗?”陈姐撇了撇嘴,“钱多了就玩女人,古今中外都一样。你看那些富豪,哪个身边不是一群女的?”

“但这个沈砚京不一样,”小周把手机放到桌上,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文章里说他很少公开露面,也不怎么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饭局,在圈子里算是很低调的了。但低调不代表干净啊,说不定只是做得比较隐蔽而已。”

孙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我见得多”的语气说:“我跟你们说,那种圈子的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客客气气的,实际上比谁都精明。他们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跟人家吃顿饭,人家对你笑一下,你就觉得人家对你有意思?别天真了。对他们来说,我们这种普通人,就是——怎么说呢——就是生活里的调剂品。玩够了就走了,不会当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看透了的道理。但安以舒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的,扎在她心口上,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隐隐约约的、持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疼。

陈姐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有个表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在一个活动上认识了一个富二代,那男的追她追得可凶了,送花送包请吃饭,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结果呢?人家玩了三个月就腻了,连分手都没说,直接消失了。我表妹哭了大半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所以啊,”小周总结道,“这种人,离他们远点。他们那个圈子,不是我们能进的。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其实你只是其中一个。”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后厨传来的炒菜声和隔壁桌的说话声。

安以舒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面。她的动作很慢,表情很平静,和平时的她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

她吃完了那碗面。

面的味道她完全没有尝出来。

下午回到办公室,安以舒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中午那些话。

“包养了好几个明星。”

“他们那个圈子,不是我们能进的。”

“玩够了就走了,不会当真的。”

“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其实你只是其中一个。”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的白光有些刺眼,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想找出这些话里的漏洞,想告诉自己那些只是传闻、只是猜测、只是小周从一篇自媒体文章里看到的八卦,不值得当真。

但她找不到。

不是因为传闻太真实,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对沈砚京的了解,真的太少了。

她知道他叫沈砚京,知道他在砚山资本做投资,知道他家里有个四合院,知道他妈妈姓金,知道他有几个发小叫何旭、程越、陆鸣、宋野。她知道他喜欢穿深色的大衣,知道他不怎么喝酒,知道他在车里放的音乐都是爵士乐,知道他在她说话的时候会安静地听。

但她不知道他的家庭到底有多显赫,不知道他在京城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不知道他的圈子里到底有多少她从未见过的、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她不知道他以前交过什么样的女朋友,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和女明星有来往,不知道他对她的那些好——接她下班、带她去吃好吃的、在冷风中等她忙完——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他对待“普通人”的一种惯常的方式。

孙浩说得对。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到了骨头里。

安以舒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窗户,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京市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像一堵厚厚的墙,把人困在里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砚京的那天——故宫,雨幕,古柏,黑色的长柄伞。她想起他站在雨里替她撑伞的样子,想起他大衣肩头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语气。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个好心的陌生人,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离开了就不会再有交集。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他是金女士的儿子,知道了那座四合院是他的家。她开始觉得这是缘分,是命运的安排,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注定。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这一切到底是缘分,还是他随手布下的一个局。

这个想法太残忍了。残忍到安以舒自己都觉得过分。她不该这么想他的,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事情,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我在玩你”的信号。他尊重她,耐心对她,在她加班的时候等她,在她忙的时候不打扰她。这些都不是一个“玩玩而已”的人会做的事情。

但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安以舒深吸了一口气,把椅子转回来,重新面对电脑屏幕。她打开今天要审的稿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前两页写了什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安以舒拿起来一看,是沈砚京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班早吗?带你去吃那家你上次说想去的云南菜。”

安以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

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个念头在打架——回“好”,回“今天有事”,回“改天吧”,或者干脆不回。但她最后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今天可能要加班,改天吧。”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这条消息,觉得自己的语气应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没有太热情,也没有太冷淡,就是很正常的、朋友之间的“今天不行”。

沈砚京回得很快:“好。忙完早点休息。”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的回复。一样的简短,一样的平淡,一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安以舒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疏远他吗?还是只是在保护自己?她分不清楚。她只知道,在听到那些话之后,她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了。那些话像一面镜子,忽然竖在了她和沈砚京之间,她透过镜子看他,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眼睛,但镜面上有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了。

接下来的几天,安以舒和沈砚京的联系没有断,但变了。

以前她收到他的消息,会立刻回复,会发很长的话,会加很多表情包,会叽叽喳喳地说一堆有的没的。现在她还是会回,但字数变短了,频率变低了,那些以前随手就会发出去的表情包,现在要犹豫一下才会发,有时候犹豫完了就不发了。

沈砚京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说“这周末可能要加班,下周末看看吧”。沈砚京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你呢”。沈砚京发了一个餐厅的链接说“这家看起来不错,下次带你去”,她说“好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得体的,礼貌的。

但也仅仅是正确、得体、礼貌而已。

少了那种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毫无保留的、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热情。

安以舒知道自己变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去。她不是不想和沈砚京说话,她是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怕自己一热情就忘了那些话,怕自己一投入就再也出不来了。

与其说她在疏远沈砚京,不如说她在保护自己。

而沈砚京,他不是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

他敏锐得像一把刀。安以舒回复消息的字数从几十个字变成了几个字,从秒回变成了隔一段时间再回,从叽叽喳喳地说一堆变成了“好”“嗯”“知道了”。这些变化,他不可能看不到。

他翻看这几天的聊天记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好呀”翻到“好”,从长长的一段话翻到简短的几个字,翻到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没有问安以舒“你怎么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问。他怕自己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没什么”,然后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也怕自己问了,得到的答案是真实的——那种他可能承受不住的真实。

沈砚京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他搞不定。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太在意了。在意到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每一条消息都要反复确认,每一个可能的回应都要在脑子里预演一遍。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沈砚京,他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心翼翼的、连发消息都要犹豫半天的普通人。

何旭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那天晚上在俱乐部,沈砚京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威士忌杯,一口一口地喝着,但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喝酒来掩盖他在想别的事情。他的手机就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每亮一次他就看一眼,看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继续喝酒。

何旭观察了他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了。

“你和那个女孩,”何旭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出什么问题了?”

沈砚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你别骗我,”何旭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对,谁都能看出来。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沈砚京说。

“那是什么?”

沈砚京沉默了几秒,把酒杯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光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破碎的星星。

“她最近不太一样,”沈砚京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何旭能听到,“回消息变短了,约她出来也说没时间。”

何旭皱了皱眉:“你问她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沈砚京偏头看了何旭一眼,那一眼里有何旭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脆弱。

“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沈砚京说。

何旭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靠回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认识沈砚京二十多年,第一次听到沈砚京说“怕”。

沈砚京也会怕。

何旭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变了。

安以舒不知道沈砚京在俱乐部的那个晚上说了什么。她只知道,沈砚京给她发消息的频率没有变,语气没有变,关心没有变。他依然会在每天晚上给她发“今天忙不忙”,依然会在周末问她“有没有空出来吃饭”,依然会在她回复“好”的时候回一句“那我去接你”。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因为安以舒不再像以前那样了。

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一个演员,每天都在演一个“正常的安以舒”。她在公司里依然笑着和同事说话,依然认真地审稿子,依然在午休的时候和林晚视频通话。她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平静、温和、从容,像一个永远不会有烦恼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会翻看和沈砚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眼睛酸涩了才放下手机。她会在收到他消息的时候,盯着那行字看好几秒,想回复很多话,但最后只打了一两个字。她会在地铁上、在办公室的窗前、在深夜的被窝里,反复想一个问题——他对我,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玩玩?

她找不到答案。

因为她不敢问他。

她怕问了之后,连现在的这点联系都没有了。

京市的冬天还在继续,十二月过了一半,街上的圣诞氛围渐渐浓了起来。商场门口摆上了圣诞树,橱窗里贴上了雪花贴纸,连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店员都戴上了红色的圣诞帽。

安以舒每天两点一线地过着,公司和住处之间那条路她已经走得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来京市,没有进那座四合院,没有遇到金女士,没有在故宫的雨幕中遇到沈砚京,她现在会不会更快乐一些?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是因为不会更快乐,而是因为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和沈砚京一起吃过饭的馆子,舍不得他在车里放的那些爵士乐,舍不得他每次接她下班时车子停在的那个固定位置,舍不得他说“好,忙完早点休息”时那种平淡却让人心安的笃定。

她舍不得。

所以她宁愿这样小心翼翼地、战战兢兢地、如履薄冰地维持着现在这种不咸不淡的联系,也不敢迈出一步去问一个答案。

因为她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7601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