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684617" ["articleid"]=> string(7) "68392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6684) "第2章 溃逃------------------------------------------,秦正组织所有人开了个会。,秦正从一个废弃的办公室里拖出一块白板,用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简易地图。白板上有以前留下的字迹,模模糊糊的,像是某个军官写的训练计划,现在被秦正的字迹覆盖了。“这是西山,海拔六百二十米。”他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往东五公里是市区,现在应该已经彻底沦陷了。往西、往北都是山区,暂时没有发现污染物活动的迹象。”“污染物?”有人问。“癌兽。”秦正说,“我给那些东西起的名字。癌症一样的怪物,无限增殖,侵蚀一切。你们觉得不合适可以换,但现在先这么叫。”。那个词虽然难听,但贴切。那些东西确实像癌症——疯狂的、不受控制的、吞噬一切的增生。,字体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们现在有几个问题。”他写下几个关键词:食物、水、防御、医疗、信息。“食物和水的存量我统计过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他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我叫赵明远,在城南开了个小超市。”他推了推眼镜,“楼下货车里有大概能撑半个月的干粮和水。矿泉水有二十箱,方便面、饼干、罐头加起来大概够四十个人吃十二天。但如果省着吃,能撑到十五天。”“半个月之后呢?”有人问。。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防御方面。”秦正接过去,指着白板上的地图,“观测站有铁丝网围栏,但年久失修,东面有个缺口,大概五米宽。需要人巡逻,需要人修补。”“我可以。”秦守举手。“我也行。”另一个年轻人举手。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寸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我叫张野,刚退伍回来探亲,就赶上这破事了。我在部队当过侦察兵,野外生存、巡逻、警戒这些我都熟。”
秦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负责防御。需要什么人手,自己挑。”
“医疗方面呢?”秦正看向那个包扎伤口的女孩。
她站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像是习惯了干活的人。
“我叫陈雨桐,医学院大四,在医院实习过半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外科基本操作我都会,缝合、清创、止血、包扎。但我们缺药,缺器械,缺几乎一切医疗资源。碘伏只剩半瓶,纱布只剩一卷,缝合针只有两根。如果出现重伤或者感染,我什么都做不了。”
“记录下来,以后去找。”
陈雨桐坐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林云瞄了一眼,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信息方面最麻烦。”赵明远推了推眼镜,“手机信号从昨晚就断了,不是没信号,是基站没电了。广播也停了,我试了所有频率,全是静音。我们和外界完全失联。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安全区,不知道政府有没有反应,不知道这场灾难到底有多大规模。”
“规模。”秦正沉默了几秒。他站在白板前,手里的记号笔悬在半空,像一个审判官的锤子。
“我们这座城市,两百万人口。现在这里——”他环顾大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四十七个人。你觉得规模有多大?”
没有人回答。
沉默很重,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每个人身上。
角落里有人开始哭。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光着脚,脚底板上有干了的血迹。她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没有穿鞋,跑过碎玻璃,脚底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陈雨桐已经给她包扎过了,但疼痛和恐惧让她哭了出来。
没有人安慰她。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恐惧,只是有人能忍住,有人忍不住。
“我来说几句吧。”
林建国站起来。
他是那种一开口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人。做了二十多年中学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天然的权威感,像冬天早上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暖和。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绝望,不是互相猜疑,而是活下来。一天一天地活。先把今天活过去,再想明天。先把这一顿吃完,再想下一顿。”
他看着在哭的女人,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孙……孙梅。”女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孙梅,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我在幼儿园当老师。”
“好。”林建国点了点头,“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孩子,需要有人照顾。你能做吗?”
孙梅愣住了。她大概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没想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能。”她擦掉眼泪,“我能。”
林建国又看向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
“您呢?”
“我姓周,周桂兰。”老太太的声音很稳,不像她的年纪,“我以前是矿上的护士,干了三十年。缝针、接骨、接生,我都会。”
陈雨桐的眼睛亮了。她缺人手,缺有经验的人手。
“周阿姨,您能帮我吗?”
“能。”老太太把孩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林建国一个一个地问。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都能做点什么。那个抽烟的中年男人以前是电工,另一个是水管工。那个缩在墙角不说话的少年,才十七岁,但他说他会开车。那个一直在哭的中年妇女,她的丈夫和女儿都死了,但她会做饭,会缝衣服,会织毛衣。
四十六个人——加上林云是四十七个——每一个人都有用。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看了林云一眼。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云坐在角落里,右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一个不想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我儿子沾到了红雨,但他挺过来了。”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说明红雨不一定百分百致命。也许我们身体里有抗体,也许有人天生免疫,也许——”
“也许他只是运气好。”有人小声说。
林建国看了那个人一眼。他的目光不凶,甚至带着一点理解,但那个人还是低下了头。
“运气也是一种资源。”林建国说,“我们现在需要所有能用的资源。”
没有人再说话。
秦正敲了敲白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会开完了。该干活的人去干活,该休息的人去休息。从今天开始,这里不分你我,不分亲疏。所有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人死,可能所有人死。一个人活——”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所有人活。”
这句话不太通顺,但没有人纠正他。
散会。
林云被分配到加固围栏的组里。
张野带队,带了五个人:林云、秦守、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成年人。工具是从储藏室翻出来的——生锈的铁丝网、变形的钢管、还有一把锤子和一把钳子,钳子嘴上全是锈,张野用石头磨了磨,勉强能用。
围栏的缺口在东面,大约五米宽。铁丝网倒在地上,生满了锈,轻轻一碰就掉渣。
“这玩意儿能挡住什么东西?”秦守踢了一脚倒地的铁丝网,铁丝网没动,他的脚趾头疼了。
“挡不住。”张野蹲下来检查围栏的立柱,“但能挡个心理作用。至少让人觉得有边界。”
他把立柱一根一根地检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拔掉。有三个人的立柱是松的,用力一推就能推倒。张野让他们去搬石头,把立柱底座加固。
林云负责搬石头。
观测站后面有一堆碎石头,大概是以前施工留下的。他一块一块地搬到东面,堆在立柱旁边。石头不大,但很重,搬了几趟就腰酸背痛。
他蹲下来休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
黑白漩涡还在转。
它一直在转,从他从储藏室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转,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不,不是陀螺,陀螺会慢下来,它不会。它的速度是恒定的,不快不慢,像一个精准的钟表。
漩涡的颜色比刚出现的时候深了一些。黑色更深了,像墨汁;白色更亮了,像雪。边界处的灰色区域扩大了一点点,像墨水在水里扩散。
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说不清的方式。就像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常情况下你感觉不到,但如果你把注意力放在胸口,你就能感觉到它在跳。这个漩涡也是,他不看它的时候,它像一个背景音,不吵不闹;他一看它,它就像被按下了放大键,所有的细节都变得清晰。
它在他体内。
不只是在掌心,而是在整个身体里。像一张网,从掌心出发,沿着血管、神经、经络——不管什么通道——蔓延到全身。它和他融为一体了。
“发什么呆?”秦守扛着一卷铁丝网走过来。
林云回过神,站起来去接铁丝网。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秦守立刻缩回去了——倒不是嫌弃,而是林云的手太凉了,像冰块一样。
“你没事吧?”秦守皱眉。
“没事。”
“你手上那个印记……”秦守盯着他掌心,“之前有吗?”
“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秦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云知道他想问什么。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有人敢问。
你是什么?
你还是人吗?
你会不会变成怪物?
他没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忙到傍晚,西山的天空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落山了,还是云层更厚了,光线变得很暗,像黄昏提早了两个小时。
张野站在刚加固好的围栏前,用手推了推立柱,立柱纹丝不动。他用脚踹了一下铁丝网,铁丝网嗡嗡响,但没有倒。
“行了。”他说,“撑个一两天没问题。”
“一两天?”秦守皱眉。
“这破玩意儿,你还想撑一辈子?”
秦守不说话了。
他们收工往回走。林云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一卷没用完的铁丝网。走到观测站门口的时候,张野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手势——安静。
林云立刻停下。
秦守撞在他背上,但没有出声。
张野侧着头,像一只警觉的猎犬,耳朵对着东边的方向。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收缩成针尖。
“你们听。”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
林云屏住呼吸。
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只有风声,只有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倒塌的轰隆声,只有观测站里偶尔传出的说话声。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振动。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蜂群在远处飞行的嗡鸣,频率很低,低到更像是身体的感受而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像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鼓上敲击,鼓声通过地面传导,从他的脚底板一直震到他的牙齿。
“那是什么?”秦守小声问。
张野没有回答。他把铁丝网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上观测站旁边的一棵枯树。树不高,但站在树顶上能看到东边的山坡。
他爬了大概四五米,找了一个粗壮的枝桠,一只手抓住树干,另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挡住暗红色的天光。
他在树顶上待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下来了。不是爬下来的,是滑下来的,手掌在树干上蹭掉了一层皮,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脸色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失去所有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兽潮。”他说,声音发紧,像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至少上百只,从东面过来,正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
“距离?”
张野咽了口唾沫。
“不到两公里。以它们的速度——”
他停顿了一下。
“十五分钟。”
没有人说话。
林云感觉到掌心在发烫。不是温热,是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手心里。他低头一看,黑白漩涡的转速突然加快了,快到他几乎看不清黑白两色——它们融合成了一片流动的灰,像一团被高速搅拌的颜料。
他在警告我。林云想。不,不是警告。是准备。
“所有人撤回建筑内!”秦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观测站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猎枪。枪管很短,像是民用版的,但擦得很亮,枪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一楼门窗全部封死!老人孩子上二楼!能打的人留在一楼!”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所有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动了。
孙梅抱起两个孩子冲上楼梯,周桂兰老太太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步子比年轻人还快。赵明远把记事本塞进怀里,转身去搬桌子堵门。陈雨桐拎着医疗包跑向二楼,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一眼林云。
“你上来!”她喊,“你的伤还没——”
“我没事。”林云打断她,“你去照顾老人孩子。”
她犹豫了一秒,转身上楼了。
秦守从工具房里翻出一根钢管,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太轻,又换了一根更粗的。张野找到了两把消防斧,一把自己拿着,一把扔给秦正。秦正没有接,他拍了拍腰间的猎枪,意思是“我有这个”。
林云没有武器。
他在储藏室里翻了一遍,只找到一根钢管——比秦守那根细,比秦守那根短,但总比空手强。他握在手里,感觉掌心在发烫,钢管的一端开始发热,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传导到了金属上。
他低头看钢管。钢管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晕,很微弱,在暗红色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林云!”秦守喊他,“你过来!守正门!”
他跑过去。
观测站的正门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把手早就坏了,关不严实,不过好在秦正早让人用东西堵住了。
所有人各就各位。
秦正站在正门后面,猎枪抵在肩膀上,枪口对着门。张野站在窗户旁边,消防斧握在手里,斧刃上的锈迹被他用石头磨掉了,露出下面寒光闪闪的钢。秦守站在张野旁边,钢管在手里转了一个花,像是在练某个早已生疏的武术动作。
林云站在秦正旁边,握着钢管,掌心发烫。
外面,嗡鸣声越来越近。
不再是身体感受的振动了,是真的能听到的声音。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你耳边飞,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在你头顶轰鸣,像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在地上拖行一条铁链。
然后,第一只癌兽出现了。
它从东边的山坡上翻过来,动作不像跑,更像是“流”——像一摊暗红色的液体从山坡上流下来,速度快得不正常。它的形态勉强能看出人的轮廓,但比例完全不对。手臂太长,垂下来能碰到膝盖。躯干太短,像一个被压扁的纸箱。头太大,像一颗被吹胀的气球,表面光滑无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嘴。
它冲到了围栏前。
围栏是生锈的铁丝网,挡不住一只普通的狗,更挡不住这种东西。癌兽没有停,没有减速,直接撞了上去。铁丝网像纸一样被撕开,立柱被撞飞,带着泥土的根须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地上。
第一只进来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围栏的缺口本来只有五米,现在被撞开了一个十几米的大口子。癌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缺口涌进来,涌向观测站。
秦正开了第一枪。
猎枪的声音很大,在封闭的空间里像炸雷一样,震得林云耳朵嗡嗡响。冲在最前面的那只癌兽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洞,暗红色的液体从洞里喷出来,溅在地上,像泼了一桶油漆。它的身体被冲击力带得向后仰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它踉跄了两步,稳住了。
胸口那个洞的边缘,肉芽在疯狂生长。暗红色的、像蛆一样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钻出来,相互缠绕,编织成新的组织。几秒钟之内,洞就缩小了一半。再过几秒,洞消失了,只留下一块颜色稍深的疤痕。
“打头!打脊椎!”张野吼道,手里的消防斧劈下去,斧刃嵌进一只癌兽的颅骨。
不是头顶——是面部。那只癌兽的脸本来就没有五官,只有一道裂缝。消防斧劈开了裂缝,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脑浆,不是骨头,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胶水一样的粘稠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癌兽倒下了。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张野拔出斧头,斧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粘液。他甩了甩,又劈向第二只。
秦守的钢管砸在一只癌兽的脖子上。钢管弯了,但癌兽的脖子也断了。它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像一只被扭断脖子的鸡。但它没有倒下。它的爪子抓住了秦守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血从秦守的肩头渗出来。
“操!”秦守咬着牙,钢管横过来,顶住癌兽的胸口,把它推开。
林云冲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行动了。他握着钢管,砸向那只癌兽的脑袋。
钢管击中的瞬间,掌心的黑白漩涡猛地一震。
一股冰凉的能量从掌心涌出,顺着钢管传导,击中癌兽的身体。
癌兽僵住了。
不是像被电击的那种僵住——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僵住”。它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内被强行抽走的颤抖。暗红色的纹路从它的皮肤表面消退,肌肉萎缩,骨骼塌陷,皮肤像脱水的果皮一样皱缩。
几秒钟之内,那只恐怖的怪物就变成了一具干瘪的躯壳。
像一具在沙漠中暴晒了几个月的尸体。
像一只被吸干了汁液的昆虫。
像一片被烧成灰烬的纸,还保持着纸的形状,但轻轻一碰就会碎。
林云松开钢管,钢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脱力。那股冰凉的能量抽走了他体内的某种东西,让他像一只被放光了气的皮球。
掌心发烫。
黑白漩涡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旋转的速度更快了,颜色更深了。黑色像黑洞,白色像超新星,灰色像星云。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癌兽体内被抽出来了,流进了他的身体。
癌能量。
他吞噬了癌能量。
“林云!”秦守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你后面!”
林云转身。
第二只癌兽已经扑到了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它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甜腻的、像过熟的水果发酵后的气味,浓得让人想吐。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对准癌兽的胸口。
黑白漩涡亮了一下。
癌兽停住了。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它的所有动作——扑击、张嘴、挥爪——全部凝固在半空中。然后它开始萎缩,和第一只一样,皮肤皱缩,肌肉消退,骨骼塌陷,几秒钟之内变成干尸。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林云不知道自己吞噬了多少只。他的手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变成了一个机器,一个专门用来吞噬的机器。癌兽扑上来,他伸手,它们萎缩,倒下。
但他的身体在崩溃。
每一次吞噬,都有癌能量涌入他的体内。那些能量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冲出去。他的体温在下降,从正常的三十七度降到了三十五度,降到了三十三度。他的皮肤变得冰凉,像死人的皮肤。他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林云!够了!”秦守冲过来,用钢管砸开一只扑向林云的癌兽,拉着他的胳膊往后拖,“你他妈的会死的!”
“我没事。”林云说,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声音了。它很遥远,很空洞,像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你骗鬼呢!”秦守把他推到墙角,“你待在这儿别动!我来!”
秦守一个人面对三只癌兽。
他的钢管已经弯成了九十度,不能再用了。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是从倒塌的围栏上掉下来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锤子。
第一只癌兽冲上来,他用石头砸它的脸。石头砸进了那道裂缝里,癌兽尖叫了一声——那是林云第一次听到癌兽发出声音,像婴儿的哭声,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然后倒下了。
第二只咬住了他的左臂。他的衣袖被撕破,牙齿嵌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咬着牙,右手的石头砸向癌兽的眼睛——虽然没有眼睛,但砸那个位置好像有用。癌兽松开了嘴,他抽出手臂,袖子已经变成了碎布,前臂上有四个深深的牙印,血从牙印里往外冒。
第三只从侧面扑过来,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个怪物——一起摔在地上。癌兽压在他身上,嘴里的牙齿离他的脸只有十厘米。他能看到那些牙齿的颜色——黄的、黑的、断的、参差不齐的,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肉丝。
他用手掐住癌兽的脖子,不让它咬下来。癌兽的力气比他大,嘴一点一点地往下压,牙齿离他的脸越来越近——八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张野的消防斧从侧面劈过来,把癌兽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暗红色的粘液喷了秦守一脸。
他推开癌兽的尸体,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死吧?”张野伸出手。
“没死。”秦守握住他的手,被拉了起来。
战斗还在继续。
秦正的猎枪已经打完了所有子弹。他把枪当棍子用,砸碎了一只癌兽的脑袋,又砸向第二只。枪托断了,他换了一根钢管——不知道从哪捡的——继续砸。
其他人也在战斗。那个电工用一把螺丝刀捅进了一只癌兽的眼睛——如果那算眼睛的话。那个水管工用一把扳手敲碎了一只癌兽的膝盖——如果那算膝盖的话。孙梅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砍向一只试图爬上楼梯的癌兽。
没有人退。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身后是老人,是孩子,是所有人。
退一步,他们就死了。
林云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吞噬了太多癌能量,他的体内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能量在血管里翻涌,想要找到一个出口。他的视力在模糊,听力在下降,意识在涣散。
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秦守的左臂在流血,看到张野的斧头卷了刃,看到秦正的钢管又弯了,看到那个电工的螺丝刀断在了癌兽的脑子里。
他看到他们还在战斗。
他不能倒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钢管。
掌心的黑白漩涡亮了一下——很微弱,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但他感觉到了一股能量从漩涡里涌出来,流进他的手臂,流进钢管,在钢管表面覆盖了一层淡灰色的光膜。
他走向最近的一只癌兽。
它正在和秦守纠缠。秦守用石头砸它的脸,它用爪子抓秦守的胸口。两个人在地上翻滚,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
林云举起钢管,砸下去。
钢管击中癌兽的背脊。
灰光一闪。
癌兽僵住了。它松开秦守,身体开始萎缩。这一次萎缩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林云的肉眼几乎跟不上。暗红色的纹路消退,肌肉萎缩,骨骼塌陷——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癌兽变成了一具干尸。
秦守推开干尸,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林云。
“你……”
“别说话。”林云转身,走向下一只癌兽。
一只。两只。三只。
每一次挥动钢管,就有一只癌兽变成干尸。林云的步伐越来越慢,钢管越来越重,灰光越来越弱。他的视线在变窄,像有人从两边慢慢拉上了窗帘。他的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分不清是外面的癌兽在叫,还是他自己的血液在流。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停下来,所有人都会死。
第十只。第十一只。第十二只。
他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动,脚在走,钢管在砸。
然后,他的手不动了。
不是因为没力气了——是因为没有癌兽了。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但能看到观测站门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干尸。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
远处,山坡上,剩下的癌兽在撤退。
像收到了某种信号一样,同一时间转身,朝来路狂奔而去。它们的速度快得像离弦的箭,几秒钟之内就消失在了山坡后面。
安静了。
只有风声,只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只有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林云站在原地,钢管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黑白漩涡比之前大了三倍,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它的旋转速度极快,快到看起来像是静止的——因为太快了,眼睛捕捉不到每一帧的变化。
漩涡的颜色更深了。黑色像宇宙的深渊,白色像创世的光。
而在漩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新的图案。
一只鸟。
一只展翅的鸟。
很小,很模糊,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但它在那里。
林云盯着那只鸟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腿软了。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听到脚步声朝他跑来,听到有人在喊“他晕过去了!”。他想说“我没晕”,但他的嘴张不开,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意识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慢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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