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是郭子兴的亲信,专门替郭大帅盯着军中各路人马的动向。此人有个特点:贪。不是那种精明的贪,是那种见钱眼开、什么都敢卖的贪。他还有个特点:好大喜功,什么都想往自己身上揽,替大帅办了事恨不得全城都知道他赵仲是大帅的人。
脑子不太好使,但嘴巴特别能跑。
天然的搅屎棍。
陈渡花了两天接近赵仲。办法简单——请喝酒。用从军中账房“借”来的碎银子，反正也用不着还，账本少一串数字而已，这个时期谁查谁傻。
第一顿酒,陈渡只聊不办事,天南地北地扯,聊濠州城里的酒、南边的米价、北边的仗,偏偏不提朱重八一个字。赵仲喝得高兴,觉得这个新来的书生懂事。
第二顿酒,陈渡还是不提,但开始叹气。
"怎么了陈先生?"赵仲已经被喂得熟了。
"唉,没什么,"陈渡欲言又止,"有些话不该说的......"
"咱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渡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赵兄,你看朱重八这个人,你怎么看?"
赵仲灌了口酒:"重八?人挺好的啊,能打仗,兄弟们都服他。"
"是吧,"陈渡点点头,端起碗又放下,"兄弟们都服他......"
他没再往下说,但这两个字像根刺,扎进了赵仲的脑子里。
"兄弟们都服他"--那大帅呢?
陈渡看赵仲的脸色在酒气里慢慢变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我就担心啊,"他接着叹气,"前两天,我听见几个兵在底下嘀咕,说什么大帅不如朱总旗英明......我当时就骂了他们--大帅是你们能议论的?但你看,这个苗头......"
赵仲的筷子停了。
"他们还真这么说的?"
"谁知道呢,酒话嘛,当不得真,"陈渡摆摆手,又补了一句,"不过赵兄,你在大帅身边当差,这种事还是留个心眼比较好。万一大帅哪天问起来,你啥都不知道,那可就......"
他故意没说完,留了个尾巴。
赵仲的脑子转得慢,但一牵扯到"大帅面前露脸"这件事,他比谁都积极。陈渡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说什么了--赵仲回去一定会添油加醋地"报信",而且一定比陈渡原本安排的说得更离谱。这种人,你给他一粒沙子,他给你堆座山。
果然。
第二天一早,赵仲就去郭子兴那里了。
陈渡没去听,但他能猜到赵仲说了什么--朱重八拉帮结派、收买军心、手下只认总旗不认大帅、有人私下说"大帅不如重八"......大概还会加上几句"我亲眼看见""我亲耳听到"之类的佐料。
郭子兴什么反应,陈渡也能猜到--他一定是先怒,再疑,最后坐不住。
因为这就是郭子兴。他这个人,你跟他说朱重八立了功,他嘴上夸,心里不舒服;你跟他说朱重八有二心,他嘴上不信,心里已经动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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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郭子兴就把朱重八叫去了大帅府。
消息在军中传得很快。有人说朱总旗被训了,有人说被打了,还有人说郭大帅要拿他开刀。陈渡没有去打听,他坐在营帐里擦那支从不用的毛笔,心里在盘算--
郭子兴一定会找朱重八的麻烦,这是板上钉钉的。赵仲那番话,半真半假,但对郭子兴来说字字戳心。接下来无非两种走向:轻则冷落,重则关禁闭。无论哪种,朱重八在军中的威望都会受损。一旦他与郭子兴之间有了裂痕,军心一散,搞不好他就待不下去了--
营帐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是朱重八。
他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是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人推搡时磕到了门框。他进了营帐,自顾自地坐下,拿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
"重八?"
"嗯。"
"大帅......怎么说?"
朱重八放下碗,擦了擦嘴:"大帅说我以后注意影响,别让下面的人说三道四。"
"就这样?"
"就这样。"
陈渡觉得不对。郭子兴的疑心他太了解了--不可能只是"训一顿话"就完事。那人的疑心一旦上来,就像长了霉的粮,不把整袋倒掉不甘心。
"那你......怎么回的?"
朱重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跪下了。"
"什么?"
"我跪下了,"重八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说,末将不敢专权,刚收编的三百号人马,全交大帅统一调度。"
陈渡愣住了。
"你把兵权交了?"
"嗯。"
"那你手下--"
"没有手下了,"重八挠了挠头,"就剩我自己。不过大帅也说让我继续带兵,我没接,说先把人交了,等大帅安排。"
陈渡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设想的每一步都没错:郭子兴多疑、赵仲贪功、流言可畏。他甚至预判了朱重八的反应--按照常理,一个被冤枉的人会辩解、会争、会不服。所以他还安排了后续:越辩越显得有二心,越争越像是心虚。
可朱重八不辩。
直接跪下,交兵权,认了。
这就像你费尽心思设了个套,对方不往里钻,直接把套拆了当绳子用。
"然后呢?"陈渡追问。
"然后啊,"重八又喝了口水,"大帅愣了好一会儿,说你这是干什么,你的兵你带着,我信得过你。后来赵仲进去的时候,大帅把他骂了一顿--你跟我说他拉帮结派?人家主动交兵权,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有二心了?"
重八学郭子兴说话的时候还故意拖长了声调,带着点濠州口音,把陈渡气得差点笑出来。
"赵仲出来了脸都是绿的,"重八说,"走路的姿势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陈渡没笑。
他坐在那里,盯着朱重八的脸,试图找出一丝演戏的痕迹--城府、算计、韬光养晦,什么都行,只要能说明这个人不是真傻。
他没找到。
朱重八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做作，没有忍让，就是一个觉得“交兵权换信任是天经地义”的人的正常表情。
"陈先生,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重八关切地问。
"没事,"陈渡回过神来,干笑一声,"我可能......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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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渡一个人坐在营帐里,盯着帐篷顶发了很久的呆。
帐外的风声呜呜的,远处的篝火把人影投在帐篷上,晃来晃去。
两次了。
两次使坏,两次都帮了朱重八。
第一次,指条错路,结果朱重八自己踩了坑,反过来打了场胜仗。第二次,挑拨离间,结果朱重八主动交兵权,反而赢得了郭子兴更深的信任。
他在心里复盘--逻辑没错,手段没错,目标没错。错在哪?
也许错在,他一直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推演朱重八。
一个正常人被冤枉,会辩解。一个正常人手里有兵权,不会交。一个正常人面对猜忌,会愤怒或者妥协,但不会选择"把自己剥干净了让对方放心"这种方式。
可朱重八不是正常人。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十六岁没了全家,讨了三年饭,在皇觉寺里啃了几年冷馒头。对他来说,兵权不是命根子,信任才是。有人信你,你才能活下去;没人信你,给你一万兵也是死。
这种人,你怎么搞?
陈渡忽然想起邾明远。
那个"好兄弟"也是多疑,但他的多疑跟郭子兴的还不一样。郭子兴是多疑但耳根子软,别人一说就信,但别人一反驳也信;邾明远是多疑还轴,外面的风言风语传进耳朵,他宁信其有。
但朱重八呢?他比邾明远还多疑--陈渡指的路他不走,别人传的话他要验证,连猎户的消息都不信,非要找第二个人确认。
区别在于:朱重八的多疑用在了求证上,邾明远的多疑用在了定罪上。
一个多疑是为了不犯错,一个多疑是为了不留情。
想到这里,陈渡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怕朱重八。他是怕自己--怕自己使的坏越多,反而越帮朱重八打磨出那个刀枪不入的洪武大帝。
他抬头看了看帐顶。
风把烛火吹得左右摇晃,影子在布面上翻来覆去,像他此刻的心情。
两次了。第三次,不能再帮倒忙了。
但他也没打算收手。
君子报仇,从祖宗报起。路还长着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6938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