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村里人说自己要去投奔亲戚，收拾了个包袱就往濠州方向走。
一路上越走越不对劲。官道上全是难民，拖家带口地往南涌，反过来走的人寥寥无几。陈渡逆着人流走了两天，才终于看见了濠州城的轮廓。
城比他想象中破得多。城墙上的箭孔还没修补，城门口两排红巾军守卫，靠枪站着，眼神麻木。进城的人排成长队，挨个搜身盘查。
陈渡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面黄肌瘦的汉子，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是饿极了之后的横。
"你干什么的？"守卫上下打量他。
"投军的，"陈渡说，"识字，会写文书。"
守卫多看了他一眼，挥手放行。
进了城才知道什么叫乱。大街上隔几步就有兵，有的穿红巾军的号衣，有的穿百姓的破袄，有的干脆就裹了条红头巾就算入了伙。商铺关了一大半，开着的几家门口都排长队，卖的也是粗粮咸菜。空气里混着汗味、马粪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陈渡打听了两天，吃了不少闭门羹——没人搭理一个没人引荐的外来书生。直到第三天傍晚，他在城南的校场边上，被一只手从背后拽住了。
"陈先生？"
他回头，看见朱重八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甲，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你怎么来了？"
"我……来投军，"陈渡硬着头皮说。
"好好好！"重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我正缺识字的人，你来了正好，帮我写写文书写写信。这几天郭大帅那边文书太多，我身边一个能写全的都没有，急得我——"
他拉着陈渡就走，步子又快又稳，像个赶集的人。
陈渡被他拽着，心想：我是来搞破坏的，不是来当幕僚的。
但看着重八的背影，他又觉得——离得越近，越方便搞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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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手，是一个月后。
那时候陈渡已经摸清了濠州城里的局势。郭子兴的红巾军占领濠州快半年了，跟元军拉锯不断。城东是郭子兴的地盘，城西还有另外几个头领各占一隅，彼此面和心不和。而元军的主力屯驻在濠州以北三十里的柳沟集，时不时会派游骑南下骚扰。
这天，朱重八接到命令，要带一队人北上清剿柳沟集附近一股元军游骑。说是"清剿"，其实就是抢粮——城里的存粮快见底了，不打一仗撑不过下个月。
陈渡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出发前一晚，他在灯下铺开地图，主动凑到朱重八跟前。
"重八，我帮你看看地形。"
朱重八正拿炭笔在地图上画行军路线，听他一说，就把地图推了过来。
陈渡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指着柳沟集西北方向的一道山岭："走这条路。"
朱重八凑过来看："这是……九子岭？"
"对，"陈渡手指沿着山岭南侧划了一条线，"从濠州北门出去走官道，到杜村往西拐，翻九子岭南坡，绕到柳沟集背后就能直接突袭。元军主力都在柳沟集北面布防，南面是空的。"
他说得有理有据，还特意补了一句："我前两天跟附近村里的猎户打听过，这条路虽然绕了点，但好走，九子岭南坡地势平缓，马也能过。"
朱重八低头看了很久。
"陈先生，"他忽然问，"九子岭北坡呢？"
"北坡？"陈渡愣了一下，"北坡朝北，面着柳沟集的正面防线，走那边不是送死吗？"
"不是，"重八摇头，"我问的是北坡的路况。猎户有没有说过？"
陈渡心里警铃大作。他本来想说北坡陡峭难行——实际上他压根不知道北坡什么情况，他只知道南坡有条他精心选好的死路。
南坡看似平缓，但过了中段就是大片洼地，春汛一发，泥泞得人马俱陷。他以猎户的话做幌子，就是把朱重八往那个坑里引。
"北坡我倒是没问，"陈渡尽量自然地说，"不过走南坡不是更好吗？绕到背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嗯，"朱重八没接话，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像在算什么。
半晌，他忽然叫进来一个兵："去把周三叫来。"
周三是个矮壮的当地人，以前在柳沟集一带跑过商。朱重八问了他几句，陈渡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九子岭南坡好不好走？"
"路是平，但春天那片洼地全是烂泥，马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去年就有商队在那里困了两天。"
"北坡呢？"
"北坡陡是陡了点，但石头地，不下雨就能走。从北坡翻过去下到柳沟集西边，比走官道还近十里。"
朱重八听完，转头看了陈渡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陈渡觉得像被人扒了层皮。
"谢谢陈先生的好意，"重八笑着说，"不过明天走北坡。陡是陡了点，但脚底下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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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朱重八带队从九子岭北坡翻了过去。
正如周三所说，北坡虽然陡，但石地硬实，人马倒也走得通。翻过山岭，柳沟集的西侧果然防备松懈，朱重八一个冲锋，元军游骑措手不及，四散溃逃。
这一仗，缴了二十多匹马、三百石粮食，朱重八手下无一阵亡。
回城的路上，士兵们兴高采烈，只有陈渡闷头走路，一声不吭。
朱重八策马走到他身边，忽然说了一句："陈先生，你那猎户的消息不太准啊。"
陈渡的脸僵了一瞬："乡下人嘛，道听途说，分不清也是常有的事。"
"嗯，"重八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的眼神让陈渡很不舒服。
那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的眼神。是一个看穿了一切、选择装看不见的眼神——就像看着猫把爪子伸进鱼缸，不拦，等它自己发现抓不到鱼。
陈渡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这个未来的洪武大帝，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他骗到。不是因为自己骗术太差，而是因为这个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越顺的路，他越不放心走；越是别人指的道，他越要多看两眼。
陈渡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好兄弟"。邾明远也是这样——从不信身边人，外面的风言风语传进耳朵，哪怕是编排自己兄弟的，他也宁信其有，不去求证，只把那颗怀疑的种子埋着，等哪天用得上再翻出来。
当年陈渡还觉得这是老板的通病。现在想想，嘿，搞不好还真是祖传的。
陈渡抬头看了看天。
北方，柳沟集方向升着淡淡的烟——那是朱重八又一把火烧的元军辎重。
他忽然觉得，这条错路指下去，走弯的大概不是朱重八，而是他自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6938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