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650910" ["articleid"]=> string(7) "68352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877) "第2章 高墙铁网------------------------------------------。,公交车开了两个小时。。车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车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先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太阳下反着刺眼的光。然后是低矮的厂房,红砖墙上刷着白灰的标语,字迹已经斑驳。然后是城乡结合部的自建房,瓷砖贴面,颜色俗艳,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从路边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两棵杨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每到一站,就有几个提着编织袋的乘客下车,消失在土路尽头。编织袋里装着被褥、衣服、锅碗瓢盆——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或者又要走了。到倒数第三站时,车上只剩下陆鸣和司机两个人。。“小伙子,去监狱?”。“探监?”“报到。”。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陆鸣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更长。然后他移开目光,没再说话。。路边只有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上面贴着小广告,层层叠叠,被雨水泡烂了又被太阳晒干,变成一团灰色的纸浆。“到了。”

陆鸣提着行李箱下车。公交车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动机轰了一声,冒着黑烟开走了。尾气在空气里弥漫了几秒钟,被风慢慢吹散。

他一个人站在田野中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那道高墙。

省第一监狱像一座灰色的孤岛,突兀地矗立在田野尽头。

陆鸣提着行李箱,沿着那条唯一的水泥路走过去。路不宽,刚好能过一辆车。路面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路两旁是排水沟,沟里长满了杂草,草尖被太阳晒得卷曲,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沟底有一层浅浅的积水,水面上漂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塑料瓶。

蝉在叫。声音从路边的杨树上传下来,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碎。

越走越近,那道墙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巨大。

灰色的水泥墙面,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墙面上有深深浅浅的水渍,从墙头一直流到墙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墙角长着青苔,墨绿色的,贴着地面蔓延,摸上去应该是滑腻的、冰凉的。墙顶上,高压电网的瓷瓶在太阳下反光,白色的,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岗楼上,武警持枪而立。

逆光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一动不动。枪身靠在肩膀上,枪管斜指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还会继续站很多年。

陆鸣在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很高,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门上的灰色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皮,一片一片的,像伤口结的痂。门楣上是一行褪色的红字——“省第一监狱”。笔画最粗的地方颜色还深,笔画细的地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味,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沉闷的东西——水泥被暴晒后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远处农田里飘来的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禁闭”本身的气息。

他提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门房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狱警。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夏季短袖警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胸前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不知道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裤子膝盖处被熨斗烫出了亮光。皮鞋的鞋底磨偏了,外侧比内侧薄,左脚那只磨得尤其厉害。

他正低着头看报纸。报纸摊在桌上,头版头条是“青藏铁路全线通车”。他看得很慢,手指点在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移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陆鸣看到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五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六十多。颧骨很高,两颊凹陷,让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山岩。眉毛稀疏,眉尾几乎掉光了。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眼珠是浑浊的棕色——不是老年人那种浑浊,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之后的浑浊,像一潭水被人扔了石头,泥沙翻上来,再也没有沉下去。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他的肩膀有点歪——左边的比右边低了一截。不是天生的,是长年累月单侧受力的结果。左边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几十年,压得骨头都变形了。

老狱警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陆鸣的脸开始,移到胸前的警号,然后停住了。

就停在那里。

一秒钟。两秒钟。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种认识,是“我知道你是谁”的那种认识。

然后他开口了。

“新来的?”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说出来就后悔了。

“是。我叫陆鸣,来报到。”

“陆鸣。”

老狱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机械的重复,是在咀嚼什么——像在品尝一个很久没吃过的食物的味道。然后他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压平。

“我叫赵德柱。你叫我老赵就行。”

他掐灭手里的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的是新掐的,还冒着青烟,有的已经积了灰。他掐烟的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嘴,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碾成扁扁的一片。

“走吧,带你去人事科。”

老赵走在前面。

他的背微驼,脖子前倾,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脚掌擦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一步一拖,一步一拖,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陆鸣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第一道铁门。铁门是用电动推杆控制的,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机器发出“嘀”的一声,铁门轰隆隆地向两侧滑开。声音很大,从地面传上来,从墙壁反射回来,在胸腔里引起共振。

他们走进去。

身后的铁门又轰隆隆地关上。声音比开的时候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锁住了。

穿过一条甬道。甬道很长,两侧是灰色的墙壁,墙面上有一道道横向的划痕——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头顶是日光灯,有几根灯管在不停闪烁,把甬道照得一明一暗。

第二道铁门。

老赵又刷卡。“嘀”。轰隆隆。走进去。轰隆隆。

第三道铁门。

陆鸣忽然意识到,从走进第一道门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自由。

不是被关押,是被“纳入”——纳入了这座高墙的秩序之中。每一道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就远了一分。三道门关完,外面的天空、田野、蝉鸣、风,都被隔绝了。只剩下灰色的墙壁,闪烁的日光灯,和老赵左脚拖地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道铁门都已经关上了。透过铁门的栅栏,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蓝色的,被铁栅栏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蓝色,像一幅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画。

“别看了。”

老赵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点回声。

“看多了,心里堵。”

陆鸣转过头,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三道铁门后,是一个操场。

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操场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很久。地面被划了白线——篮球场的边线、三分线、中线。但线已经模糊了,被鞋底磨得断断续续,像是很久没有人在这里打过球了。

有几个犯人在操场的另一头,穿着蓝灰色的囚服,蹲在地上拔草。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旁边站着一个狱警,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操场对面是一排灰色的建筑。那是监区的主体建筑。四层楼,墙面是灰色的,窗户很小,都装着铁栅栏。墙上用白色油漆刷着大字——“认罪服法,积极改造”。字的笔画已经斑驳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墙皮。“服法”的“法”字,三点水偏旁掉了一块,看起来像个“去”字。

老赵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操场边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差点熄灭。他用一只手拢住火,低头凑过去,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你爹是陆建国?”他问。

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鸣一愣。

“……是。”

老赵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色。

“你爹是个好人。”

他说完这句话,弹了弹烟灰,继续往前走。左脚拖地,沙沙,沙沙。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瘦削,佝偻,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了一截。洗得发白的警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左脚拖地,沙沙,沙沙。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计时。

陆鸣提起行李箱,跟了上去。

那年夏天,我走进高墙

以为墙内墙外是两个世界

后来才知道

有些墙是用水泥砌的

有些墙是用沉默砌的

后者更难推倒

——陆鸣日记,2006年7月15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647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