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走在一起。
“铁柱哥。”
“你是真打算去太原？”
我愣了一下：“老人家说那边有朝廷的兵马……”
“那是。”赵铁柱点点头，“可太原也不一定安全。听说叛军势大，打到哪儿哪儿就沦陷，谁知道太原能撑多久。”
我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历史上，安史之乱持续了八年，叛军一度攻占长安，整个大唐帝国都差点倾覆。太原虽然是军事重镇，但在叛军的猛攻下也曾几度告急。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你打算去哪儿？”
“我啊……”赵铁柱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先跟着大伙儿走吧，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完，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眼底的迷茫和焦虑。
他和我一样，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队伍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休息。
我找了个石头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腿脚。才走了一上午，我已经累得够呛，肩膀上的包袱像是有千斤重。
小荷跑过来，蹲在我旁边。
“陈大哥，你累不累？”
“还好。”我勉强笑了笑。
“骗人。”小荷撇撇嘴，“我看你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了。”
“是吗？”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发现草鞋已经磨破了一角，脚底火辣辣地疼。
“给你。”小荷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垫在鞋里会舒服一点。”
“这……”我有些意外。
“别客气啦。”小荷把粗布塞到我手里，“你答应教我认字，我还没谢你呢。”
我握着那块粗布，心里暖暖的。
这个时代的人，淳朴得让人心酸。
“小荷，”我一边把粗布垫进鞋里，一边问，“你长大想做什么？”
“长大？”小荷歪着头想了想，“我想……我想像爷爷那样，当个教书先生，教很多很多孩子读书识字。”
“教书先生？”
“嗯！”小荷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爷爷说，读书识字能改变命运。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穷孩子，能读书识字，能有出息。”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在这个乱世，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奢侈了。可这个孩子，心里想的却是读书识字，是改变命运，是当个教书先生。
她不知道的是，再过几年，安史之乱会把整个大唐拖入深渊。更多的人会流离失所，更多的孩子会像她一样失去亲人。
而她想当教书先生的梦想，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能实现吗？
“会的。”我轻声说。
“什么？”
“你会实现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一定能当上教书先生。”
小荷笑了，笑得像一朵野花。
“陈大哥，你说话真好听。”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又出发了。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探路，老人拄着拐杖走在中间，我和其他人跟在后面。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昏昏欲睡。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怎么了？”我加快脚步，往前跑去。
挤过几个人，我看到了前面的景象——
一片村庄。
或者说，曾经是一片村庄。
现在，整个村子都烧成了废墟。残垣断壁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臭味。
几具尸体横陈在路边。
有老人，有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他们的衣服被扒光了，身上全是伤痕。有的是被刀砍的，有的是被箭射的，还有的是被活活烧死的——皮肤都成了焦黑色，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别看了。”赵铁柱一把拉住我，“快走。”
“这是……”我的声音在发抖。
“叛军干的。”赵铁柱的脸色铁青，“不知道是前天还是昨天干的。村里的人……怕是一个都没活下来。”
我愣住了。
叛军……这就是叛军。
我知道安史之乱很残酷，可那只是书本上的文字，是统计数据，是“死亡人数超过一千万”这样冰冷的数字。
现在，我亲眼看到了。
三具尸体。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他们曾经是人，有名有姓，有父母有孩子有梦想有希望。
可现在，他们只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扔在路边，无人收殓。
“走吧。”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声音沙哑，“这就是咱们要面对的世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尸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这就是安史之乱。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要面对的命运。
昨天可能是繁华的都市，今天就变成了人间炼狱。昨天还在一起吃饭的邻居，今天就变成了路边的一具尸体。
而我，一个穿越者，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然后继续往前走。
队伍从那片废墟旁边绕过去。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默默地走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可我抛不开。
那三具尸体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我想起石头。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临死之前叫我“阿兄”，求我救他。
我想起小荷的爷爷。为了保护家人，被叛军杀害。
我想起那个老人给我的馒头，想起小荷递给我的热水，想起赵铁柱一路上帮老人孩子扛行李……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普普通通的善良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苦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只是“活下去”了。
如果我只是为了活下去，那我和那些逃难的蚂蚁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在路边等死的难民有什么区别？
我要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我能做什么？
我是历史系研究生。我懂历史，懂地理，懂一些基本的科学知识。可这些在这个乱世有什么用？能挡住叛军的刀剑吗？能拯救那些受苦的百姓吗？
不能。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毛泽东选集》。
还在。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本书里讲的，不是打仗的技巧，不是种地的知识，不是任何具体的技能。
它讲的是思想，是方法，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怎么解决问题。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句话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
当年毛爷爷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中国的革命力量还很弱小。敌人很强大，条件很艰苦，很多人都觉得革命没有希望。
可毛爷爷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说，不要只看现在，要看发展的趋势。不要只看表面，要看到事物的本质。
他说，革命的高潮即将到来，就像站在高山之巅观看东方喷薄欲出的红日。
那个时候，中国革命的力量确实很弱小。弱小得像一点火星，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可最后呢？
最后这点火星，烧遍了整个中国，烧出了一个新中国。
那我现在呢？
我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弱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如果我也只是一点火星呢？
如果我能找到更多的火星呢？
如果我能把那些受苦的百姓，那些善良的难民，那些愿意反抗的人，都聚拢在一起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句话在我心里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我不能只是“活下去”。
我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谷里扎营。
和昨晚一样，有人去捡柴生火，有人去打水，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坐着，一个个神情木然。
我躺在地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我能做什么？
我想起了历史上的安史之乱。
安禄山起兵之后，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很快丢失了河北、河南大片土地。可也有一些地方官组织军民抵抗，坚守城池，拖住了叛军的步伐。
太原就是其中之一。
历史上，郭子仪和李光弼在太原组织防御，以少胜多，打了好几个漂亮仗，守住了太原这个战略要地。
太原……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老人家。”
老人正坐在火堆旁边，我爬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
“您儿子在太原的军营里……是什么职位？”
老人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会问这个问题。
“只是个小小的文书。”老人叹了口气，“管着些账簿文书什么的，没什么实权。”
“文书……”我沉吟了一下，“那他能帮忙引荐吗？”
“引荐？”老人愣了一下，“你想从军？”
“有这个打算。”我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
“从军可不是闹着玩的。”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缓缓开口，“刀剑无眼，上了战场，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你一个读书人，何必去冒这个险？”
“我知道。”我苦笑了一下，“可老人家，您觉得咱们这一行人，能活着到太原吗？”
老人不说话了。
“一路上都是叛军的地盘，稍有不慎就可能送命。就算到了太原，又能怎样？”我看着老人，“太原也不一定安全，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真打起仗来，根本跑不掉。”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过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老人皱起眉头。
“我想去投军。”我说，“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学东西。学骑马，学射箭，学带兵，学打仗……”
我顿了顿，又说：“老人家，我知道读书人没用，打不了仗。可我想学，等我学会了，就能保护大家了。”
老人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想保护谁？”
“大家。”我说，“您，小荷，还有这一路上照顾我的所有人。”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舞，映红了半边天空。
“你这孩子……”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心思倒是比旁人重。”
“老人家……”
“罢了。”老人摆摆手，“你既然想好了，我也不拦你。等到了太原，我让我儿子帮你引荐，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谢谢您！”我连忙躬身行礼。
“别谢我。”老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年轻人有志向，这是好事。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将来的天下，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着。”
他说完，站起身来，佝偻着背影走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那点火种。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不能再只想着“自己活下去”了。
我要改变。
我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这是我在这个时代，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夜深了。
我躺在火堆旁边，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睁着眼睛看着星空。
唐朝的星空和现代的星空是一样的。星星眨着眼睛，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在俯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我摸了摸胸口的毛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明天还要赶路。
十天半个月。
一路上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
能不能活着到太原，我不知道。
到了太原之后能不能从军，我不知道。
能不能学会骑马射箭带兵打仗，我不知道。
能不能真正改变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我现在知道了。
我不能只是“活下去”。
我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这就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觉醒。
也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5178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