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老人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听你说话，不像咱们这边的口音。”
“我……在外头游学，走的地方多。”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人点点头，也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吧。”
“这……”我有些意外，“您自己不吃吗？”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老人笑了笑，把馒头塞到我手里，“你年轻，多吃点，路上还要赶很多路呢。”
我握着那半个馒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谢谢您。”
“不用谢。”老人摆摆手，“都是逃难的人，互相帮衬着点。”
他顿了顿，又问：“你觉得，咱们这一行人，能活着走到太原吗？”
我心头一动。
太原？不是说去洛阳吗？
“老人家……咱们不是去洛阳吗？”
“洛阳？”老人摇摇头，“那地方不能去了。我听人说，叛军已经打过黄河，洛阳怕是也守不住了。还是往太原走吧，那边有朝廷的兵马，总归安全些。”
我愣了一下。
洛阳……叛军已经打过黄河了？
历史书上写的是，安禄山在十二月称帝前，确实先占领了洛阳。如果现在已经是冬至前后，那洛阳陷落也不是不可能。
“太原……”我低声重复。
“对，太原。”老人叹了口气，“我儿子在那边的军营里当个小吏，能收留咱们。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太原。
历史上，郭子仪和李光弼确实在太原组织过防御战。那是安史之乱初期，唐军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
可那是好几个月后的事了。
现在去太原，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叛军的地盘？要走多少天？能不能活着到？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家，”我忍不住问，“去太原……远吗？”
“远着呢。”老人摇摇头，“少说也要走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
在这个到处都是叛军的乱世，走十天半个月的路……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你能撑住吧？”老人看了我一眼，“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干过重活的。”
“我……”我苦笑了一下，“我会尽量撑住的。”
“行，那就好。”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话……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
硬邦邦的，凉冰冰的，看起来就不好吃。
可我还是很感激。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半个馒头是我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我咬了一口。
很硬，很糙，有点噎嗓子。
可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夜深了。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周围几张疲惫的脸。有人已经睡着了，蜷缩在破棉被里，瑟瑟发抖。有人还在低声交谈，声音时断时续。
我睡不着。
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袍，蜷缩着身体，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一样。
陈志远啊陈志远，你该怎么办？
你能做什么？
你是一个历史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安史之乱。你读过《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你知道安史之乱的大致走向，知道安禄山、史思明，知道郭子仪、李光弼……
可然后呢？
你知道这些历史又有什么用？你能改变什么？你能阻止安史之乱吗？你能打败叛军吗？你能拯救大唐吗？
不能。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只会读书的普通人。你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不会任何生存技能。
你在这个时代，能活几天？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了石头。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临死之前叫我“阿兄”，求我救他。可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咽气。
我不想成为下一个石头。
我不想死在这里。
可我能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星空。
唐朝的星空和现代的星空是一样的。星星眨着眼睛，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在俯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猛地坐起来，疯狂地摸索着身上的棉袍。
还在！
那个布包还在！
我颤抖着手把它掏出来，借着火光打开——
《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
我穿越的时候，把它一起带过来了。
虽然纸张变了，封面变了，但内容……还是一样的。
我随手翻开一页，看到熟悉的文字：
“我们的任务是过河，但是没有桥或没有船就不能过。不解决桥或船的问题，过河就是一句空话。不解决方法问题，任务也只是瞎说一顿。”
我愣住了。
这句话……
“不解决桥或船的问题，过河就是一句空话。”
是啊，我现在不就是站在河边，想过河却不知道怎么办吗？
我只知道“过河”这个大目标——活下去。可我不知道怎么过河，没有桥，没有船，没有方向。
可这句话给了我一点启发。
不是让我去打叛军，不是让我去拯救大唐——我做不到。
而是让我去想，去思考，去找到那座“桥”或者那艘“船”。
我能做什么？
我是历史系研究生。我懂历史，懂地理，懂一些基本的科学知识。
可这些在古代有什么用？
我读过那些圣贤书，可不会种地，不会打铁，不会骑马，不会射箭。
我有什么用？
我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白天赵铁柱问我的话：“你会干活吗？”
我说：“我会读书。”
他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那种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还有一种“果然没用”的无奈。
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在这个乱世，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叛军的刀剑吗？
我也想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不能。
可……
可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啊。
我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毛选》。
这本书里讲的，不是打仗的技巧，不是种地的知识，不是任何具体的技能。
它讲的是思想，是方法，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怎么解决问题。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群众路线，统一战线。”
这些话，我当年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可现在……
也许……
也许在这个时代，这些思想，这些方法，能派上用场？
我不知道。
可我愿意去试试。
“先活下去再说。”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不管怎样，先活下去。然后……然后再想办法。”
“陈大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看到小荷正蹲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破碗。
“给你。”她把碗递过来，“我娘让我送来的，是热水。”
“热水？”我有些意外，接过碗，“这……”
“别客气。”小荷笑了笑，“你跟铁柱叔说你是读书人，读书人金贵着呢。”
“金贵？”我苦笑，“现在这世道，读书人最不值钱。”
“那可不一定。”小荷歪了歪头，“我爷爷说过，读书人有学问，将来能做大事。”
“你爷爷？”
“嗯。”小荷点点头，“我爷爷以前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教了好几十年书呢。他说，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学问。”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爷爷……还在吗？”
“不在了。”小荷摇摇头，声音低了下来，“叛军打过来的时候，他为了护着我们，被……”
她没有说下去，眼眶却红了。
我沉默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的。”小荷吸了吸鼻子，又露出一个笑容，“爷爷说过，人活着要有骨气，不能被困难打倒。我会好好活着，完成爷爷的心愿。”
“你爷爷的心愿是什么？”
“让我读书识字啊。”小荷认真地说，“爷爷说，只有读书识字，才能改变命运。”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小荷，”我忍不住问，“你想读书吗？”
“想啊！”小荷使劲点头，“做梦都想！可惜我们村里没有先生，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那……”我犹豫了一下，“等安定下来了，我教你认字吧。”
“真的？”小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陈大哥你说话算话啊！”
“算话。”我点点头。
“太好了！”小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谢谢陈大哥！”
她这一喊，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我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却看到赵铁柱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小荷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轻松了几分。
教她认字……这算什么本事？可至少，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小事。
哪怕只是在这个乱世里，给一个人一点希望。
夜更深了。
火堆的火越来越小，只剩下几块烧红的炭。
周围已经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睡着了。
只有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还有守夜人低低的咳嗽声。
我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明天……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十天半个月。
一路上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
能不能活着到太原？我不知道。
到了太原之后怎么办？我还是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我现在知道了。
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有爹妈。我爸我妈还在等我回家。
就算回不去，就算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我也要好好活着。
我不能让他们在那个时代白白操心。
“先活下去。”
我又一次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先活下去。然后……然后再想办法。”
闭上眼睛，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穿越之后，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5178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