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见教室里有人倒抽气，有人骂了句脏话，还有人笑，笑得很干，像在用笑声给自己贴符。
视频继续。
第二章标题更直白：
《惊吓点的商业化度量：峰值、回收与复玩》
沈墨盯着商业化三个字，脑子里自动浮现昨天人力的微笑。原来恐怖也能被拆成指标，而且指标还有曲线图。
视频里甚至出现一张示意图，把玩家的惊吓反应画成波浪线，波浪线旁边标注：峰值、回落、二次抬升。沈墨越看越熟悉，这和他大学时学过的沉浸节奏曲线像亲戚，只是亲戚换了姓，姓钱。
讲师在此时开口，语气像在念成功学：“大家要记住，我们不是在做虐待，我们是在做可控的恐惧。可控，意味着可运营；恐惧，意味着可变现。”
沈墨内心吐槽：这句话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就是既要你怕，又要你掏钱。
旁边有人举手：“那……伦理审查呢？”
讲师笑得更灿烂：“同学，伦理审查属于另一个培训模块。今天是入职第一天，我们先学怎么把体验做好。”
沈墨注意到讲师说做好两个字时，手势像在切蛋糕。
入职第一天的培训视频，教的竟然是如何利用人类的本能恐惧。沈墨觉得这公司不对劲，但工牌已经挂在脖子上，像某种温柔的锁。
培训后半段进入实操演示。教室前方的地板升起一块平台，像小型舞台。讲师邀请志愿者体验基础惊吓反馈采集。没人举手。
讲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墨身上：“那位，工牌上写内容创作中心的沈墨是吧？听说你面试时很有天赋。”
沈墨没吭声，摸了摸后脑勺，站起来：“我手残。”
讲师说：“我们不测操作，测反应。”
沈墨想说我也残反应，但全场都在看他，像看一只被点名的小动物。他只能走上平台。
平台边缘亮起一圈灯带，像某种仪式。讲师递给他一只手环：“心率、皮电、微颤都会记录。别紧张，这是标准流程。”
沈墨戴上手环，内心毫无波澜地想：标准流程这四个字，通常是灾难的前奏。
灯光再度熄灭。
沈墨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降噪耳机里被放大，像有人把麦克风塞进了他的肺。黑暗里传来滴水声，很近，又很远；接着是脚步声，不快不慢，恰好踩在人类会忍不住去数的节奏上。
然后，安静。
安静有时候比声音更吓人，因为大脑会自动开始补全画面。
沈墨强迫自己用职业视角拆解：先剥夺视觉，再给予规律刺激，再用间歇性沉默制造不确定性，教科书式流程，没问题。
可他的后颈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套流程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多新颖，而是因为他现在无法退出。游戏可以关机，电影可以暂停，但入职培训不能。
“沈墨。”
有人在黑暗里叫他的名字。
声音像从耳机里来，又像从背后贴着他耳朵来。沈墨的肩膀下意识一紧，转身的瞬间，灯光爆亮。
面前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像连续加班三十年的鬼魂。镜子边缘有一行小字，字体细得像在爬：
“你确认你是你吗？”
沈墨盯着那行字两秒，忽然面无表情地开口：“确认。工号待会儿发我邮箱。”
台下有人笑出声，紧张感像被戳破的气球。
灯光恢复正常，讲师鼓掌：“很好！用幽默降低恐惧峰值，这是高级策略。数据上——”他看了一眼平板，“你的峰值比平均值低一成多，但回落速度慢，说明压抑后反弹风险更高。”
沈墨下台时腿有点软，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内心吐槽：我不是勇敢，我是穷。穷让人稳定。
散场时，有人在后排低声问同伴：“你说，刚才那镜子会不会把我们脸存进库里？”同伴笑：“你想多了，顶多存你丑照。”两人笑得勉强，笑得像在互相安慰。沈墨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丑照，竟然觉得比镜子本身还真实。
沈墨又想起讲师说的峰值回落。他忽然怀疑，公司真正要采集的不是怕，而是人在怕之后怎么自我说服。那才是最值钱的用户画像。
午休时，沈墨在食堂排队。无限娱乐的食堂确实免费，菜品也很丰富，甚至有一块区域写着低刺激餐，给刚完成情绪培训的员工。
沈墨端着盘子坐下，对面坐下一个人：戴黑框眼镜，衬衫扣到最上一颗，全程只看餐盘，不看人。
对方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动空气：“你是内容中心的沈墨吧。技术部，陈盛。”
沈墨点头：“你好。”
陈盛说：“你上午的心率曲线，后台有一份副本。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删掉。”
沈墨抬眼：“……这也能删？”
陈盛推了推眼镜：“理论上不能。实际上……看你怎么定义不能。”
沈墨沉默三秒：“先留着。我想看看公司到底想收集什么。”
陈盛第一次抬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会自己往实验台上爬的样本：“你很危险。”
沈墨用冷淡短句回：“谢谢。”
陈盛忽然压低声音："你上午的日志被标了乙-零四二。乙代表内容创作中心，零四二是入职序号。每个新人都有。"
沈墨问："为什么是乙？"
陈盛说："甲是技术部，乙是内容部，丙是运营部。字母越靠后，离核心越远。"
沈墨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个编号像某种等级标签，贴在人身上，撕不掉。
陈盛说完又低头看餐盘，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下午培训结束前，讲师发了一张电子表：“请大家签署《体验者情绪数据采集知情同意书》。”
沈墨扫了一眼条款，目光停在某一段小字上：同意公司在合理范围内使用员工在培训与工作中的生理与行为数据，用于产品迭代与安全评估。
合理范围。
沈墨想起镜子上的那句话：你确认你是你吗？
他签字时笔尖停了一秒，最终还是落下。不是因为他信，是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
签完字，讲师让大家排队领工牌套。套子上印着一行烫金字：体验创造价值。沈墨盯着价值两个字，想起老家亲戚问工资时那种热乎乎的眼神。价值如果能换钱，那恐惧算不算硬通货？
走出教室时，有个穿测试部马甲的人匆匆掠过，嘴里念叨：“今晚还得再死四十次，不然周报写不满。”沈墨侧目，对方竟对他竖起大拇指：“加油，内容中心的，你们负责吓人，我们负责验收吓人。”沈墨点头，内心吐槽：这公司连鼓励都像恐吓。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黑了。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灯火，像另一套发光的场景。沈墨的工牌在胸前晃，照片里的他表情正直，正直得像在讽刺什么。
电梯里，他又听见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新来的那批，有一个峰值很特别。”
“哪个？”
“内容中心，沈墨。”
沈墨盯着电梯门缝，门缝很窄，窄得像某种幕布边缘。
他不知道的是，陈盛在地下二层的服务器机房里，盯着一行日志出神。日志滚动得很快，但其中一条被标红：
样本乙-零四二：恐惧反应异常——抑制型。
陈盛敲下一行备注，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观察。
沈墨回到出租屋，橘猫八格跳上键盘，打出一串乱码。沈墨把它抱下来，低声说：“八格，爸爸今天学了一件事。”
八格喵了一声。
沈墨说：“恐惧是可以上课的。上完课，你就会更擅长制造恐惧。”
他顿了顿，又自嘲：“也可能更擅长制造社畜。”
窗外风声像有人轻轻敲玻璃。
沈墨没拉窗帘。
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如果培训教的每一项都用在真人身上，那体验这个词，到底体验的是谁的人生？
楼下便利店还在放促销广播，声音隔着玻璃也变得恍惚。沈墨给八格开了一罐猫罐头，八格吃得头也不抬，像世上没有合同，没有指标，没有镜子。沈墨羡慕猫，羡慕得很具体。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水喝下去，脑子却更清醒。清醒时，他想起镜子里那句确认身份的话。身份若需要被系统确认，那人还剩多少部分属于自己？
他手机震了一下，是入职系统推送：明日请准时参加岗位安全复核。附件名称是一串编号，编号末尾两个数字像故意摆给他看：四二。
沈墨盯着那两位数字，指尖发凉。他告诉自己，巧合罢了。可巧合一旦太多，就像关卡里重复的陷阱，重复到让人不得不信那是作者故意恶心人。
这个问题在夜色里悬挂着，像一盏没打开的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3124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