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没有回头，继续切菜。苏文，他的小舅子，苏家唯一的男丁，十八岁，青州城出了名的纨绔。
苏文穿着一身锦袍，摇着折扇走进厨房，嫌弃地扇了扇鼻子：“一股油烟味，啧。”
“早膳马上好。”叶尘说。
“我不吃你做的。”苏文冷笑，“谁知道你有没有往里面吐口水？”
叶尘没接话。
苏文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喂，废物，借我五百两银子。”
叶尘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我没有钱。”
“你没有？”苏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吃我苏家的，住我苏家的，三年了，你跟我说你没有钱？”
“我真的没有。”
“那就去借！去偷！去抢！”苏文把他往灶台上一推，“今天天黑之前，五百两，少一文钱，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苏文甩袖走了。
叶尘站稳身子，拍了拍衣领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继续切菜。
五百两。
他随便拔根头发丝都不止这个价。
三年前，他还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统帅，大夏唯一的“镇北王”。皇帝赐他丹书铁券，天下兵马听他调令。他吃一顿饭都不止五百两。
但现在，他是苏家的赘婿。
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尊严。
因为他自己把这些都封印了。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道淡淡的黑色纹路——那是封印，锁住了他九成九的修为。只留一丝真气护住心脉，让他不至于被凡人一拳打死。
这是他的选择。
化神境巅峰，十二重天圆满，他已站在人族的最高处。杀妖皇，平北荒，立下不世之功。但就是这一步，卡了整整五年——人皇境，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他始终摸不到门槛。
师父临死前告诉他：“你只知杀妖，不懂人间。你当了一辈子的神，却没做过一天的人。去红尘中走一遭，做一个普通人，也许你就明白了。”
于是他来了青州，入了苏家，做了赘婿。
忍耐，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修为。
不暴露身份。
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那样活着。
“叶尘。”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叶尘转身，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
她是苏家嫡长女，青州第一美人，曾经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三年前苏家遭难，家道中落，为了保住家族基业，她被迫招赘。阴差阳错之下，招到了当时“一无所有”的叶尘。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清丽如霜。
“夫人。”叶尘微微低头。
苏婉清看了一眼厨房里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灶台，又看了一眼他手上被刀割出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早膳好了吗？爹等着用膳。”
“马上好。”
苏婉清转身要走，又停住：“我弟……又为难你了？”
“没有。”
“他让你做什么？”
叶尘沉默了一瞬：“没什么大事。”
苏婉清咬了咬唇：“叶尘，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待了，跟我说。我不会拦你。”
她说完就走了。
叶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年了，这个女人对他始终不冷不热。不亲近，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羞辱他。偶尔会流露出一些关心，但很快就收回去，好像怕被他看出来。
她在意他吗？
还是只是同情？
叶尘摇了摇头，继续做菜。
这些事，比他当年谋划一场百万人的战役还难懂。
早膳端上正堂的时候，苏家一家人都已经坐好了。
苏家家主苏正源坐在主位，面色蜡黄，咳嗽不止。他早年也是个人物，青州商会的会长，但三年前生了一场怪病，身子骨就垮了，生意也大不如前。
王氏坐在他旁边，锦衣玉食，珠光宝气，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她是苏正源的续弦，苏文的生母，对叶尘这个赘婿，从来就没给过好脸。
苏文吊儿郎当地坐在一旁，看叶尘端着盘子进来，翻了个白眼。
“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我们？”
叶尘把菜摆上桌，安静地退到一边。
王氏夹了一筷子菜，尝了尝，皱眉：“盐放多了，你是想把我们咸死？”
“我下次注意。”叶尘说。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王氏把筷子一摔，“叶尘，你入赘我苏家三年了，三年！你除了做饭洗衣服，还会干什么？隔壁赵家的赘婿，人家今年考中了举人！你呢？你连个字都写不利索！”
“够了。”苏婉清放下碗筷，“娘，一大清早的，别吵了。”
“我吵？”王氏声音更大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当初我就说这个废物不能要，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整个青州城都在笑话我们苏家，说我们招了个吃白饭的！”
苏正源咳嗽了两声：“少说两句。”
“你就知道护着她！”王氏瞪了丈夫一眼，又转向叶尘，“我告诉你，年底之前，你要是再挣不到一文钱，我就让婉清写休书！苏家不养闲人！”
叶尘低头：“是。”
王氏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来气了，但也不好再发作，冷哼一声，开始吃饭。
苏文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苏婉清看着叶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叶尘退出了正堂，回到柴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无奈。
他曾站在北境城头，面对百万妖兵面不改色。妖皇的利爪离他喉咙只有一寸，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丈母娘的唾沫星子，他硬是躲不了。
“红尘……”叶尘苦笑了一下，“这可比杀妖难多了。”
他坐在稻草上，闭上眼，内视体内的封印。
黑色纹路缠绕着他的经脉，将十二重天的浩瀚灵力压缩在丹田最深处。只有一丝细微的灵力溢出，维持他的生机。
封印完好。
很好。
他不能轻易解开封印。每动用一次修为，封印就会松动一分，他的“红尘历练”就会打一分折扣。师父说过，人皇境的契机，只有在完完全全做一个普通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必须忍。
忍到勘破本心的那一天。
突然，叶尘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透柴房的墙壁，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妖气。
叶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州城，距离北境三千里。妖族的手，伸到这里来了？
他闭上眼，细细感应。
那妖气很淡，像是被什么遮掩过，普通人完全察觉不到。但他是叶尘，是人族最强的镇妖神将，哪怕只剩一丝灵力，他对妖气的敏感程度也远超任何人。
“狐妖。”他喃喃道，“而且……修为不低。”
来青州做什么？
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
妖族知道他失踪了吗？
叶尘沉思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他现在是一个“废物赘婿”，不应该察觉到妖气。如果他出手了，身份就会暴露，历练就前功尽弃。
但如果妖族在青州害人……
叶尘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忍。
再忍忍。
如果妖族真的敢动他身边的人——
那这红尘，不休也罢。
窗外，晨光照进柴房。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尘站起来，继续去劈柴。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这个男人眼中闪过的是怎样的杀意。
那是屠过百万妖族的眼神。
（第一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2949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