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凑近了，仔细看那道刀口的走向和深浅。刀口从左下往右上走，说明凶手出刀的角度是由下往上斜撩。这和大多数刀客的习惯相反——通常人出刀都是从右上往左下劈斩，因为那样发力最顺畅。反着来，要么是故意为之，要么是某种刀法本身的招式特点。
他拔出自己的刀，对着赵三爷脖子上的刀口比了一下。
刀刃的宽度、弧度、造成的伤口形状——都不太一样。凶手用的刀比他的刀更窄，弧度更大，刀锋更薄。这种刀在临安城不多见，不是衙门制式，也不是寻常武夫惯用的宽背大刀。
是一把快刀。
陆尘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赵三爷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呈半握状。指甲缝里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碎肉和布屑——他在死前抓住过什么东西，或者是某个人。陆尘掰开他的手指，仔细看了看那些碎屑。布料是深蓝色的，质地粗糙，像是底层苦力穿的麻布短褐。
一个易筋境的高手，漕帮青木堂的堂主，死前最后的挣扎，只是抓住了一个穿着麻布短褐的人的衣角。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杀他的人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像样的反抗，要么出手的人是他认识并且没有防备的人。
或者，两者都有。
“看出什么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尘回头，按察司的许红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停尸房门口。她换了一身便服，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腰带，把那把窄刃刀挂在左侧——这个佩刀的位置和赵三爷脖子上的刀口角度，让陆尘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许红玉也在打量他。
“你就是张横手下的那个差役？”她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三天前，在柳树巷出了一刀，伤了一个练肉境的凶犯。”
她的消息很灵通。
“是。”陆尘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许红玉走到木台边，低头看了一眼赵三爷脖子上的刀口，然后做了一件让陆尘意外的事——她拔出自己的刀，对着那道刀口，从左下往右上虚劈了一刀。
刀锋划过空气的角度，和赵三爷脖子上的刀口几乎完全重合。
“凶手是个左撇子。”许红玉收刀入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是一个故意用左手出刀的人。刀身窄而薄，刃口锋利，出手极快。赵三爷是易筋境，周身筋脉强化，皮肤韧性远超常人，能一刀切断他的气管和血管，凶手的修为至少是锻骨境，刀法至少是小成以上的品级武技。”
她一口气说完，转过头看向陆尘：“你刚才也看出来了？”
陆尘没有否认。他顿了顿，说：“还有一点。赵三爷指甲缝里的布屑，是麻布短褐，深蓝色。”
许红玉掰开赵三爷的手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漕帮的苦力穿的就是深蓝麻布短褐。”她说。
赵三爷是漕帮的堂主，死前抓住了一个漕帮苦力的衣角。这意味着凶手可能就藏在漕帮内部——或者，那个苦力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替死鬼。
许红玉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尘。”
“练刀多久了？”
“两年半。”
“入品了？”
“今天早上，磨皮初入。”
许红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一个练了两年半基础刀法的差役，在没有任何资源和指点的情况下，自己突破到了磨皮境——要么是厚积薄发，要么是另有际遇。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许红玉说。
陆尘抬起头。
许红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三爷的案子，按察司接管了。张横那边我会打招呼。”
说完，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里。
陆尘站在停尸房昏暗的光线中，低头看了一眼赵三爷脖子上那道细长的刀口，然后重新把白布拉上。
从停尸房出来，已经接近晌午。
陆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衙门后面的那片空地。这是他每天练刀的地方，地面上的泥土被他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周围的杂草被刀风扫得东倒西歪。
他拔出刀。
刀身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云纹清晰可见。距离"狂风刀法"突破小成还差48点熟练度。
一刀。两刀。三刀。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突破磨皮境之后，皮肤的韧性增强，手腕和手掌承受反震力的能力提升了，出刀时可以灌注更大的力道，而不必担心虎口崩裂。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光幕上的数字在跳动——
"狂风刀法（残缺）：入门（49/100）"
一刀涨一点。但连续出了十几刀之后，增长的速度开始变慢。同样的动作反复练习，带来的提升会逐渐递减。陆尘停下来，换了一种练法。
他不再按照"风起"的固定姿势出刀，而是把三招"风起""风卷""风落"拆散了，随机组合。第一刀"风起"斜撩，紧跟着半转身接"风卷"横扫，落地后再接"风落"下劈——三招衔接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把刀甩出去。
但熟练度涨得快。
"狂风刀法（残缺）：入门（54/100）"
"……（58/100）"
"……（63/100）"
练到第七十三刀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了。磨皮境只强化了皮肤，对肌肉力量和耐力的提升有限。陆尘咬着牙，又出了十刀，把熟练度推到了71点，然后收刀入鞘，靠着墙根大口喘气。
距离小成还差29点。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发白：“陆尘！出事了！”
“什么事？”
“漕帮的人来了。”老周上气不接下气，“来了三十多号人，把衙门口堵了。领头的是漕帮白虎堂的堂主，刘铁手。他说——说要衙门交出杀赵三爷的凶手，交不出来，今天就要砸了衙门！”
陆尘握刀的手一紧。
漕帮的人来得好快。赵三爷的尸体还没被领走，他们就已经堵上门了。要么是漕帮内部消息灵通，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捅给了他们，想借漕帮的手来搅浑这潭水。
“张捕头呢？”
“在门口顶着呢。”老周抹了把汗，“但刘铁手是易筋境巅峰，比赵三爷还高一截。张捕头才练肉境，真动起手来，一招都接不住。”
陆尘站起身，把刀挂在腰间。
“走。”
衙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十多个漕帮帮众堵在大门外，清一色的深蓝麻布短褐，手里提着棍棒、铁尺、鱼叉，什么家伙都有。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两臂奇长，一双手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指节粗大得像铁铸的一样。
刘铁手。漕帮白虎堂堂主，易筋境巅峰。据说他的一双铁掌练了三十年，能徒手捏碎石块，在临安城的漕运码头上，这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张横带着十几个差役守在衙门口，脸色铁青。
“刘铁手，你带人堵衙门，是要造反吗？”
刘铁手站在台阶下，双手抱在胸前，不咸不淡地说：“张捕头，赵三哥是我漕帮的人，他在你们临安城的地界上被人杀了，你们衙门总得给个说法吧？我带着兄弟们来讨个公道，怎么就成了造反？”
“案子按察司已经接管了，你带人回去等消息——”
“按察司？”刘铁手冷笑一声，“许红玉那个娘们儿？她查了三天，查出什么了？我告诉你张横，今天你们要是不把凶手交出来，我漕帮的兄弟们就不走了。”
他身后的三十多个帮众齐声鼓噪起来，棍棒敲得地面咚咚响。
张横的额头渗出了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衙门里传出来。
“不走，那就留下吧。”
许红玉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她换回了青色官袍，腰佩窄刀，步态从容。三十多个漕帮帮众的鼓噪声，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竟然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刘铁手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许大人，你来得正好。赵三哥的案子——”
“赵三爷的案子，有进展了。”许红玉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凶手用的刀，窄而薄，出刀角度从左下往右上。赵三爷死前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角，布料是深蓝色麻布。”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漕帮帮众，最后落在刘铁手身上。
“深蓝麻布短褐，是你们漕帮苦力的制式衣着。”
刘铁手的脸色变了。
“许红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漕帮的人杀了赵三哥？”
“我没说是谁。”许红玉的语气平淡如水，“我只是说，凶手可能就在你们中间。如果刘堂主真想为赵三爷讨公道，不如先从自己的人查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铁手身后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被许红玉的目光捕捉到了。
她的手按上了刀柄。
但有人比她更快。
陆尘一直在观察人群。许红玉说出“深蓝麻布短褐”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就锁定了刘铁手身后的一个年轻帮众。那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右手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搓了一下——那个位置，正是赵三爷指甲缝里布屑的颜色和质地。
当那个人往后退步的时候，陆尘动了。
他的身形从张横身后掠出，脚底在青石台阶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扑人群。磨皮境的修为全部爆发，虽然远不如练肉境高手的速度，但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足够了。
那个年轻帮众还没反应过来，陆尘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没有拔刀。而是伸手一探，抓住了那人衣角的破口处——那里的布料少了一块，断口的形状和赵三爷指甲缝里的碎布完全吻合。
“这块布，是从你身上撕下来的。”陆尘盯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周围的漕帮帮众哗然散开，把那个年轻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中间。
刘铁手霍然转身，一双铁掌青筋暴起。
“刘三？是你？”
那个叫刘三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不是我！是他——是他让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弩箭从街对面的屋顶上激射而下，正中刘三的后颈。箭头从他的喉结处穿出，带着一蓬血雾。
刘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下。
陆尘猛地抬头。街对面的一排屋舍中，最高处那间杂货铺的屋顶上，一个人影一闪而逝，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那人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瓦之间。
许红玉的刀已经出鞘，但她没有追。不是追不上，是不能追。她如果离开，衙门口这三十多个漕帮帮众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她收刀入鞘，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刘三，又看了一眼蹲在尸体旁边的陆尘。
“把人抬进去。”她说，“陆尘，你跟我来。”
衙门的签押房里，许红玉坐在案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站在对面的陆尘。
“你怎么发现他的？”
“赵三爷指甲里的布屑。”陆尘说，“深蓝麻布，断口是撕扯造成的。我在停尸房看到的时候，就记住了那块布的颜色和质地。”
“然后呢？”
“然后您在外面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就在观察人群。那个人听到‘深蓝麻布短褐’的时候，右手在衣角上搓了一下——那是人在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摸自己身上可能留下破绽的地方。他衣角刚好缺了一块，颜色、质地、断口，都和赵三爷指甲里的一样。”
许红玉沉默了片刻。
“你以前断过案？”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看这些？”
陆尘想了想，说：“怕死。所以看得仔细。”
许红玉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张横说你练了两年半的刀，一直没入品。今天早上忽然突破磨皮境了？”
“是。”
“怎么突破的？”
“一直练。练到一定程度，就突破了。”
这个回答很拙劣，但也是最安全的。许红玉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从今天起，你调入按察司，暂任我的随行差役。”她拿起案桌上的一块令牌，扔给陆尘，“俸银比衙门高一倍，案子办得好，有赏。”
陆尘接住令牌。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按察司”三个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鹰。
“那个放冷箭的人，”陆尘握着令牌，忽然问，“许大人认识吗？”
许红玉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
“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但也做得很危险。”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那个人如果要杀的是你，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陆尘没有说话。
“回去练刀吧。”许红玉转过身，“你现在的实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破案了。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后面要死的人会更多。如果你的刀不够快，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陆尘握紧腰间的刀柄，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夜幕降临，临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陆尘提着许红玉赏的一块银子，去街口的成衣铺给小禾买了一身新棉袄。藕荷色的，袖口收得紧紧的，不会再短一截露出冻红的手腕。
到家的时候，小禾正蹲在灶台边生火。看到他手里的新棉袄，小姑娘愣了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哥，你又乱花钱。”
“没乱花。”陆尘把棉袄披在她身上，“今天办了个案子，上头赏的。穿上试试。”
小禾穿上新棉袄，袖子刚好遮住手腕，下摆盖过膝盖。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破旧的屋子里仿佛都亮堂了一些。
陆尘坐在门槛上，看着妹妹穿着新棉袄在灶台边忙活的身影，把手里的刀横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
光幕上的数字还在那里——
"狂风刀法（残缺）：入门（71/100）"
"熟练度：52"
距离小成，还差29点。
今天在衙门口，他冲向刘三的时候，没有拔刀。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从发现破绽到冲出去，他全凭本能。如果当时那个人反应过来，反手给他一刀，他未必躲得过。
他的刀还不够快。
远远不够。
屋顶上那个放冷箭的人，从射杀刘三到消失，前后不过两息。那种轻功、那种手速、那种对时机的把握——至少是锻骨境以上的高手，甚至更高。
如果今天那一箭射的是他，他躲不开。
陆尘握紧刀柄，站起身来。
院子里，月光如水。
他拔出刀。
一刀。两刀。三刀。
刀光在月色下闪过，一刀比一刀快。
小禾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哥哥又在练刀，悄悄把热好的饭菜放在门槛边，没有出声打扰。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哥哥在院子里练刀，她在屋里等他，等到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但她没有抱怨过。
因为她知道，哥哥手里的那把刀，是他在这个世道里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夜深了。
陆尘练到第一百刀的时候，光幕终于跳动了——
"狂风刀法（残缺）：入门（89/100）"
还差11点。
他收刀入鞘，端起门槛边已经凉透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吃完。然后回到院子里，再次拔出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是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差1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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