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512815" ["articleid"]=> string(7) "68166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30758) "第4章 暗巷微光------------------------------------------。,睁着眼睛,却什么都没看。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半拍。。三个杂粮馒头,一小块咸菜,还有他从药柜最底层摸出来的一小罐金疮药。那是孙老大夫珍藏的,轻易不肯给人用。上次赵德财摔断了胳膊,孙老大夫都只给了一小撮药粉。。,脑海里浮现出那条巷子——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下堆着几块碎瓦。昨天夜里,小虎就被人扔在那里,像一袋破布。。,陆渊抬起手指,用指甲挑住门闩底部,轻轻往上一抬。门闩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他停住,等了三息,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才把门推开一条缝。。。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脚下的路。后院出去左转,穿过两条小巷,再走一刻钟,就能到那条巷子。,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脚底传来青石板的凉意,露水打湿了他的草鞋,他浑然不觉。。偶尔有几声狗吠,也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路边的人家都熄了灯,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又一个巷口。,手里的布包攥得紧紧的。馒头还是温的,隔着粗布,能感觉到一点热度。他怕馒头凉了,小虎伤成那样,肠胃肯定虚,得吃热的才行。。,平日里少有人经过。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墙根下积着多年的落叶和垃圾,是流浪汉和野猫的栖息地。

转过最后一个弯,陆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了小虎。

小虎蜷缩在墙根下,身体缩成一小团。他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不知道是谁给盖的,可能是清晨路过的好心人。棉袄上沾满了泥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陆渊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怀里的定界珠微微发热,贴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小团炭火。自从那天晚上觉醒感知之后,这珠子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白天的时候,它安安静静的,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但到了夜晚,尤其是这种黑暗到几乎看不见五指的时候,它就会发热。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团温热。

然后,他向前迈步。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渊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地上的枯叶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响声。他走到小虎身边,蹲下身,把布包放在地上。

“小虎。”

他开口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渊伸出手,搭在小虎的肩膀上。隔着棉袄,他能感觉到小虎的身体很凉,像一块石头。他把手移到小虎的脖子侧面,那里有一根动脉,能摸到脉搏。

还在跳。很弱,但是还在跳。

他松了一口气。

陆渊把小虎身上的棉袄掀开一角,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小虎的伤势。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小虎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骨头应该断了。肋骨的位置肿了一圈,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脸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涸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嘴唇干裂得厉害,裂了好几道口子。

不是被打了一顿。

是往死里打的。

陆渊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把棉袄给小虎盖好。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馒头,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软了,然后俯下身,把馒头渣一点点喂进小虎嘴里。小虎的牙关很紧,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一条缝。

馒头渣进了小虎的嘴,但咽不下去。

陆渊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温水,是他出门前灌好的。他把竹筒的木塞拔掉,凑到小虎嘴边,一点点往里倒。

水顺着小虎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地上的泥土。

陆渊没有停。他换了个姿势,把小虎的脑袋微微抬高一点,让水能够流进去。这一次,水流得顺畅了一些。他等着,等小虎咽下去,再倒一点。

一小筒水,用了将近一刻钟才喂完。

陆渊把竹筒塞好,放回怀里。然后他打开那罐金疮药,药罐的盖子有些紧,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把它撬开。

一股药香飘了出来。

这是他头一回闻到这个药的味道。和回春堂平日里用的那些不同,这药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闻着让人精神一振。他把药罐凑近了些,借着星光看了看罐子里的药膏。颜色是淡青色的,质地很细腻,不像普通的金疮药。

孙老大夫把这药藏得那么深,果然不是普通货色。

陆渊用手指挖了一块药膏,轻轻涂在小虎脸上最严重的伤口上。药膏刚一接触伤口,小虎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他的手顿住了。

“小虎?”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小虎依然昏迷着,但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陆渊继续涂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涂一下都要等一会儿,确认没有造成二次伤害才继续。药膏一点点覆盖住小虎脸上的伤口,有些伤口很深,药膏涂上去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嫩肉。

他把小虎的衣襟拉开,检查身上的伤势。

胸口的位置青紫了一片,肋骨虽然没有戳出皮肉,但摸上去能感觉到骨头的异样。他不敢乱动,只是小心地在周围涂了一层药膏。

左臂的伤最重。陆渊把小虎的袖子剪开,看见了里面的惨状。小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能看见里面的白骨。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肿得老高。

是坏疽的前兆。

如果不处理,小虎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陆渊盯着那道伤口,眉头拧成一团。他把药膏厚厚的涂了一层在伤口上,然后用从布包里拿出的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起来。包扎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用。

处理完外伤,陆渊直起身,坐在小虎身边。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把棉袄给小虎重新盖好,然后靠着墙,看着小虎的脸。

小虎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渊没有说话。

他把定界珠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

珠子在他的掌心里发着淡淡的光,比萤火虫的光还要微弱。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那一点微光足够照亮他和小虎之间的距离。

他盯着珠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珠子的光不是向四面八方散开的。它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而那个方向——

是小虎。

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把珠子向小虎靠近了一些。

珠子的光芒变得更亮了。那原本微弱的荧光,在靠近小虎的时候,竟然像被唤醒了一样,开始轻轻跳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他尝试着把珠子贴在小虎的胸口。

珠子的光芒瞬间爆发开来,一道淡青色的光从珠子里透出来,照在小虎身上。那光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珠子重新变得黯淡,但陆渊分明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珠子里流了出去,进入了小虎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小虎的脸。

小虎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平稳。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肉微微翕合。

陆渊没有收回手。他把珠子继续贴在小虎胸口,感受着那细微的温热。

他不知道珠子做了什么。但他知道,小虎应该能活过今晚了。

夜更深了。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又很快被另一片云遮住。巷子里时明时暗,像是有人在用一块巨大的布不停地遮遮掩掩。

陆渊靠着墙坐着,看着小虎,看着珠子的微光一明一暗。

他忽然想起孙老大夫说过的一句话。

“药能治病,但治不了命。”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

小虎的命,不该由他来救。也不该由这珠子来救。

但他还是来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陆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虎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比他还小一两岁的样子。眼睛应该很大,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可他没见过小虎笑。

他只见过小虎挨打。

被赵天往死里打,被打得满身是血,扔在巷子里等死。

为什么?

因为小虎得罪了赵家的人。因为小虎不肯跪下磕头。因为小虎是外乡来的,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在清溪镇无依无靠。

因为小虎和他一样。

陆渊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他在回春堂当药童,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工钱。被人欺负,被人打骂,从来不敢还手。

因为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在清溪镇无依无靠。

他和小虎一样,都是这个镇子上最不值钱的人。

所以他来了。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善心。只是因为他看见了小虎,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他不救小虎,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哪怕小虎根本不会记得,他也要做。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谁让他看见了。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陆渊把身上的薄衫裹紧了一些,低头看了看小虎。

小虎还在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不像刚才那样灰败了。那层淡青色的药膏正在发挥作用,伤口已经开始消肿。

陆渊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馒头,掰下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嚼软了,然后喂给小虎。这一次,小虎的牙关没有刚才那么紧了,馒头渣顺利地滑进了喉咙。

他一口一口地喂,喂了大半个馒头,又喂了几口水。

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快亮了。

陆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把布包里剩下的东西都放在小虎身边——两个馒头,一小罐药膏,还有那筒温水。

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压在棉袄底下。

这些钱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本想着过年的时候买件新衣裳。现在用不上了。

“小虎。”

他蹲下身,看着小虎的脸。

“我明天还会来。”

他不知道小虎能不能听见。但他还是要说。

“你要是能动,就等我。要是不能动……就躺着,别乱跑。”

他顿了顿。

“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他站起身,把布包系在腰间,转身向巷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白天的时候,他去井边挑水,路过赵家门口,看见赵家的几个下人在门口站着。其中一个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他听清了一句。

“那小子还没死?”

“没死也差不多了。大少爷说了,今晚再去找一趟,非得把他弄死不可。”

陆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小虎。

小虎还躺在那里,像一袋破布。晨曦的微光照在他身上,能看清他瘦弱的身躯,和裹满布条的伤臂。

如果赵家的人今晚再来……

陆渊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站在原地,盯着小虎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回小虎身边,蹲下身,开始把小虎往巷子深处拖。巷子尽头有一堵死墙,墙根下有一个半人高的洞,是野猫进出的通道。洞的后面是一片荒废的宅子,杂草丛生,堆满了破砖烂瓦,很少有人去那里。

他把小虎拖进洞里,又在外面堆了一些杂草和破瓦,把洞口遮住。

做完这些,他又跑回镇子里,找了一块破木板,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此处清理,禁止倒垃圾。”

他把木板插在巷口,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了回春堂。

回到后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陆渊从后门悄悄溜进去,把门闩重新插好,然后回到自己的柴房里躺下。他闭上眼睛,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明天晚上,他还要去。

后天晚上,也要。

直到小虎能自己走路为止。

---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有人敲他的门。

“陆渊!陆渊!”

是苏瑶的声音。

陆渊猛地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应该是过了辰时。

苏瑶在外面又敲了两下,声音有些急。

“陆渊,你怎么还睡?赵管事来了,说要找个小药童去赵府送药!孙老大夫让你去!”

赵府。

陆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飞快地把衣服穿好,把被子胡乱叠了一下,推开门。

苏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着陆渊乱糟糟的头发和发白的脸色,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陆渊接过粥,三两口喝完,把碗塞回苏瑶手里。“送药?送什么药?”

“不知道。赵管事说是赵府大少爷要的。”苏瑶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大少爷最近心情不好,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你去的时候小心点,别惹他。”

陆渊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跟着苏瑶走到前堂,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药方。赵管事,陆渊见过几次,是赵府的管家,专门替赵大少爷跑腿的。

“就是你了。”赵管事瞥了陆渊一眼,把药方拍在柜台上。“照着这个抓药,然后送去赵府。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大少爷的事。”

陆渊拿起药方,低头看了看。

上面写着几味药,都是普通的跌打损伤药,没什么特别的。但其中有一味药的用量写得很大,是寻常剂量的三倍。

他认得这味药。

是活血的。

大剂量的活血药,给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用,那不是救人,是要命。

陆渊的手指微微收紧,把药方攥出了褶皱。

他没有说话,转身去药柜抓药。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瑶在旁边帮忙包药,没有注意到陆渊的异常。

药包好了。

陆渊拎着药包,跟着赵管事出了回春堂。

---

赵府在镇子最繁华的地段,占了半条街。朱红色的大门,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一看就是镇上的大户人家。

陆渊跟着赵管事走进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偏房前。

“大少爷,药送来了。”赵管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赵管事推开门,陆渊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窗户只开了一条缝。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串珠子。

赵天。

陆渊认得他。

清溪镇赵家的大少爷,孙老大夫嘴里的“惹不起的人”。

赵天抬起头,看了陆渊一眼。

“你就是回春堂的小药童?”

“是。”陆渊低着头,声音很轻。

赵天没有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赵管事。

“药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和方子上的一样。”

赵天点点头,挥了挥手。赵管事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渊和赵天两个人。

陆渊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赵天站起身,走到陆渊面前。

“听说你前两天去后山采药了?”

陆渊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那天在后山遇见赵天的情景。那时候他刚刚得到定界珠,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发呆。赵天带着几个下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以为赵天没有注意到他。

“是。”他垂着眼睛回答,“回大少爷,小的去后山采了些寻常草药。”

“后山的路不好走吧?”赵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以后少去那种地方。”

陆渊没有说话。

赵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小小年纪,倒是沉得住气。”他伸出手,在陆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把药放下,回去吧。”

陆渊把药包放在桌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对了,有件事想问问你。”

他的脚步顿住了。

“昨夜,我让人去收拾一个不长眼的东西。结果那东西不知被谁藏起来了,找了一夜都没找到。”赵天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昨夜睡得早吗?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陆渊的手指攥紧了。

他转过身,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回大少爷,小的一向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

赵天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

“行,回去吧。”他挥了挥手,“以后有事再来。”

陆渊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赵府。

---

出了赵府,陆渊的脚步才慢下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海里不停地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赵天知道了。

或者说,赵天在怀疑。

他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赵天已经注意到他了。那句“后山的路不好走”,那句话“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都是在试探。

他必须更加小心。

陆渊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他加快脚步,回到回春堂。

刚进门,苏瑶就跑了过来。

“回来了?赵府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陆渊摇摇头,“就是让我送个药,没什么大事。”

苏瑶松了口气。

“那就好。赵家的人不好惹,你以后去送药的时候,多长几个心眼。”

“我知道。”

陆渊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他回到柴房,关上门,靠着墙坐下。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他还要去。

不管赵天怎么想,不管有多危险,他都要去。

小虎还在等他。

---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陆渊坐在柴房里,等着天完全黑透。他的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馒头、咸菜和一罐新的药膏。都是他下午的时候找借口弄到的。

苏瑶下午来找过他,说给他留了饭,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他说不饿,让她先吃。

苏瑶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摇摇头,说只是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苏瑶走了之后,他就开始等。

等着天黑,等着所有人都睡下,等着可以出门的时候。

定界珠贴在他的胸口,微微发热。

它似乎也在等。

等了很久,窗外的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陆渊站起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回春堂的后院里很安静,只有几声虫鸣。

他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又把门带上。

后院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巨口。他摸索着往前走,绕过药材仓库,来到后门。

后门的门闩有些涩。他抬起手,用指甲挑住门闩底部,轻轻往上一抬。

门闩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的动作顿住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晚了,去哪儿?”

陆渊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人影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正歪着头看着他。

是苏瑶。

苏瑶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能看见她眉眼间的担忧。

“你要去哪儿?”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等了你一晚上。”

陆渊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瑶走近两步,借着灯光打量着他的脸。

“你这两天怪怪的。”她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渊低下头。

他沉默了很久。

“苏瑶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苏瑶看着他,没有追问。

“你要是遇到麻烦了,就告诉我。”她把灯笼递到陆渊手里,“我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帮你打打掩护。”

陆渊接过灯笼,灯笼的热度透过竹篾传到手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苏瑶的眼睛。

“谢谢。”

苏瑶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去吧,小心点。”

陆渊点点头,转身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苏瑶的身影隔在了里面。

他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开步子,向东北角的那条巷子走去。

---

穿过两条巷子,再走一刻钟,就能到那片荒废的宅子。

陆渊走得很急,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出他脚下的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墙壁上,像是另一个他在前面奔跑。

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了那堵死墙。

墙根下的杂草和破瓦还在,他把洞口遮得很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把杂草拨开,钻了进去。

洞穴里面很黑,但陆渊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见小虎躺在地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棉袄。棉袄下面,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比昨晚平稳了许多。

“小虎。”

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陆渊走过去,蹲在小虎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正常的体温。

他把灯笼放在一旁,从怀里掏出布包,拿出馒头和咸菜。馒头还是温的,他掰下一块,嚼软了,喂给小虎。

这一次,小虎的牙关没有昨晚那么紧了。馒头渣顺利地滑进去,他甚至能听见小虎吞咽的声音。

“小虎,你能吃东西了。”

陆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

他一口一口地喂,喂完馒头又喂了几口水。喂完之后,他把小虎的伤口检查了一遍,重新换了药,重新包扎。

处理完这些,他又把定界珠掏了出来。

珠子在他掌心里发着微光,比昨晚亮了一些。他把珠子贴在小虎胸口,感受着那细微的温热。

珠子的光芒再次亮起来。

那道淡青色的光从珠子里透出来,照在小虎身上,然后慢慢消失。

陆渊盯着小虎的脸看了一会儿。

小虎的眉头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

陆渊屏住了呼吸。

小虎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影。

“你是……”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陆渊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在黑暗中搓了搓,让手指不再那么凉。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小虎的肩膀。

“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

小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小药童……”

“对。”陆渊点点头,“你别动,伤口刚上过药。”

小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陆渊从怀里掏出水筒,凑到小虎嘴边。

“先喝水。”

水顺着小虎的嘴角流进去,他费力地咽着,一口,两口,三口。

喝完水,小虎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他看着陆渊,眼眶微微泛红。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惑。

陆渊没有回答。

他低头,把水筒塞好,放回怀里。然后他重新靠回墙上,看着小虎的脸。

“我也不知道。”

他说。

小虎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能是因为看见了。”陆渊顿了顿,“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小虎的眼睛动了动。他想转头,但脖子僵硬得动不了,只能斜着眼睛看陆渊。

“你会被牵连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担忧。

“我知道。”

陆渊说。

他没有解释太多。

小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

“谢谢你。”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陆渊没有回答。

他靠在墙上,听着小虎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是在拉锯。

夜风吹过洞穴,带来一丝凉意。他把小虎身上的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小虎的肩膀。

“小虎。”

他忽然开口。

小虎睁开眼睛,看向他。

“你姓什么?”

小虎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陆渊会问这个。

“我……”他顿了顿,“姓周。”

“周小虎?”

“不是。”周小虎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扯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皱起来。“小虎是乳名。我爹娘死得早,没人给我起大名。后来到了清溪镇,别人就叫我小虎。”

陆渊点点头。

“那我以后也叫你小虎。”

周小虎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你伤好了,”陆渊顿了顿,“有什么打算?”

周小虎沉默了。

他的眼睛看向洞穴外面,那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只看见几颗暗淡的光点在闪烁。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是走吧。离开清溪镇,去别的地方。”

“你身上没钱,也没地方去,能走到哪儿?”

周小虎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陆渊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小虎的处境。一个外乡来的孤儿,在清溪镇无亲无故,还得罪了赵家这样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好过。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是一个药童,能给小虎一口饭吃,一口药治伤,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更深了。

周小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重新陷入了昏睡。

陆渊坐在他身边,靠着墙,没有睡。

他把定界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珠子微微发热,那层淡青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像是一条活着的丝线。

他盯着珠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珠子的热度比刚才高了一些。

光芒也更亮了。

他抬起头,看向小虎。

小虎的身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那光很微弱,像是萤火虫的尾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陆渊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光是从小虎体内透出来的。

不是反射,不是折射。

是从小虎的血肉里,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的微光。

和定界珠的光,一模一样。

陆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手里的珠子向小虎靠近了一些。

珠子的光芒瞬间变得明亮起来,那层青色的光晕在黑暗中跳动,像是一颗苏醒的心脏。而小虎身上的那层微光,也在同一时刻变得亮了一些。

像是某种呼应。

某种共鸣。

陆渊盯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小虎和他一样,身体里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某种连小虎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珠子收回怀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孙老大夫曾经说过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有些人的命,和别人不一样。”

他当时不懂这话的意思。

现在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

小虎的命,和他一样。

都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命。

---

天快亮的时候,陆渊从洞穴里钻出来。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回春堂,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回到柴房躺下。

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小虎身上的那层微光,和定界珠的光交相辉映,像是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虎不是普通人。

而他自己,也不是。

他们两个人,像是两枚被命运随手丢弃的棋子,却在这个夜晚,在这条黑暗的巷子里,找到了彼此。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有一种直觉。

他的命运,从得到定界珠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和小虎绑在了一起。

---

“赵管事,赵大少爷说今晚还要去找那个小子。”

赵府的下人房门口,一个灰衣小厮压低声音,对赵管事说道。

赵管事皱了皱眉。

“还没死?”

“没死成。听说有人给他治过伤,伤口都包扎过了,用的还是好药。”

赵管事的眼睛眯了眯。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没有。”小厮摇摇头,“那条巷子偏僻,没人看见。”

赵管事沉吟了片刻。

“行了,你先去忙。大少爷那边,我自会去禀报。”

小厮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赵管事站在原地,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一团。

有人救了那个小子。

而且用的是好药。

在清溪镇,能用得起那种药的人,不多。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向赵天的院子走去。

---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阳光照在清溪镇的青石板路上,街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子吆喝,妇人们在井边洗衣裳,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但陆渊知道,暗流已经在涌动。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也不会放弃。

下午的时候,他又找了个借口出了回春堂。这一次他没有去东北角的那条巷子,而是绕了一大圈,从镇子西边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赵府。

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看起来威严而气派。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还有三天,就是月底。

月底的时候,回春堂要清点库存,他可以借口盘点药材,多拿一些药出来。

还有三天。

他必须在这三天之内,让小虎能够下床走路。

不然的话……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不会让小虎死在这里。

哪怕要和赵家的人对着干,他也不会。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谁让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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