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483713" ["articleid"]=> string(7) "681348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5823) "第4章 狩猎------------------------------------------。,有路就走路,没路就爬坡。但真正走进来才知道,冬天的山根本不是人能走的地方。。,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小腿,再往山里走,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先把脚从雪坑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雪坑,拔出来,踩进去,拔出来,踩进去。几百米走下来,两条腿就像灌了铅。,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穿得太厚了,两层棉袄加军大衣,整个人圆滚滚的,行动起来笨拙得像只熊。热气从领口冒出来,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霜,眨眼睛的时候能听见霜花碎裂的细响。。,虽然也穿着厚衣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深浅均匀,间距一致。他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顺便观察四周。。,二十八岁,跟着他爹干了好几年土方,有的是力气。他背着一把猎枪,腰里别着一把砍刀,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村里种地的,身板结实,但没怎么出过远门。他手里也拿着一把砍刀,眼睛四处乱转,看见什么都要多瞅两眼——一棵歪脖子树,一块露出雪面的石头,一只从头顶飞过的乌鸦。“别乱看。”陈亮低声说,“看脚下,看前面,看该看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这不是头一回进山嘛。”“头一回就更得小心。山里什么东西都有,熊瞎子、野猪、狼,碰上哪个都够你喝一壶的。”

李大勇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握紧了砍刀。

“真……真有狼?”

陈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周牧之忽然停下来,举起手。

所有人停住。

苏禾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风声,雪落的声音,树枝被压断的咔嚓声,还有——

鸟叫声。

是山雀,叽叽喳喳的,从前面不远处的林子里传出来。

周牧之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雪。

苏禾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

雪地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乱的,新的,往山里延伸。有些脚印上面还覆着一层薄雪,说明刚踩出来不久——可能昨天,可能今天早上。

周牧之顺着脚印看过去,目光落在那片传出鸟叫的林子里。

“就在前面。”他压低声音。

苏禾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猎枪。

四个人放轻脚步,顺着那些脚印,慢慢往林子里摸。

林子不大,稀稀拉拉长着几十棵松树和柏树。树都不高,最高的也就十来米,枝叶被雪压得低垂下来,遮住了大部分天空。林间光线很暗,明明是上午,看起来却像黄昏。

脚印在林子里变得更深了。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还残留着黑色的灰烬——那是生过火的痕迹。

周牧之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些灰烬。灰烬是冷的,里面还混着几根没烧完的树枝。他拿起一根树枝看了看,又放下。

“昨天晚上的火。”他说。

苏禾环顾四周。

林子很安静。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山雀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连风声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人呢?”她问。

周牧之没回答。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然后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道山崖。

山崖不高,也就二三十米,但很陡,几乎是垂直的。崖壁上长满了枯藤和杂草,被雪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崖壁底下有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也就一人多高,两米来宽。洞口外面架着一堆火的灰烬——比林子里的那堆更新,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周牧之打了个手势,四个人散开,悄悄往洞口摸。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苏禾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扣动。

十米。五米。

洞口就在眼前了。

周牧之举起手,准备往里冲——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禾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

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一棵松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瘦得像根麻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棉袄上破了几个大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左手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右手——

右手搂着一个人。

李寡妇的闺女,苗苗。

苗苗的嘴被一块破布堵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泪。她被那个男人搂在怀里,菜刀架在她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稍微一动就能划出血来。

苏禾的脑袋嗡的一声。

“把枪放下。”那男人说。

周牧之没动。

那男人把菜刀往苗苗脖子上压了压。苗苗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把枪放下。”

周牧之慢慢弯下腰,把手枪放在雪地上。

“还有你们的。”那男人看着苏禾和陈亮。

苏禾把猎枪放下。陈亮也放下了。

那男人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冲山洞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四!出来!”

洞里有了动静。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张老四。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左边胳膊用破布吊着,上面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那是那天被周牧之打伤的地方。但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难看极了,像一只捡到便宜的豺狼。

“周牧之,”他说,“我说过,你会来的。”

周牧之看着他,没说话。

张老四走到那个瘦男人身边,看了看苗苗,又看了看苏禾他们。

“这丫头是你们的?长得挺水灵。就是太瘦了,身上没几两肉。”

他伸出手,捏了捏苗苗的脸。苗苗浑身发抖,拼命往后缩,但被那个瘦男人搂着,缩不动。

张老四笑得更开心了。

“别怕。叔叔不吃你。叔叔留着你有用。”

他转向周牧之。

“周牧之,咱们谈个买卖怎么样?”

周牧之还是没说话。

张老四说:“你杀了我两个人,打伤我三个,这笔账,咱们得算算。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你把那个地窖让给我,把里头那些吃的分我一半,我就放了这丫头。怎么样?”

周牧之看着他,慢慢开口。

“地窖不是我的。我做不了主。”

张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周牧之看了一眼苏禾。

张老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上下打量着苏禾。

“你?”

苏禾没说话。

张老四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她,闻了闻。

“女人。三四十了。长得一般,但收拾收拾应该还能看。周牧之,你这是找了个相好的?”

苏禾的手攥成了拳头。

张老四又笑了。

“行,你的地窖,你做主。说吧,答不答应?”

苏禾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苗苗,闭上眼睛。”

苗苗愣了一下,然后紧紧闭上眼睛。

张老四也愣了一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他永远没机会明白了。

苏禾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是砍刀,是一把匕首,很小,很利,一直藏在她的袖子里。

她往前跨了一步,一刀扎进张老四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张老四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捂着脖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那个瘦男人完全傻了。

他愣在那里,看着张老四的尸体,看着苏禾满脸是血的脸,手里的菜刀都忘了动。

周牧之没愣。

他猛地冲过去,一拳砸在那个瘦男人的脸上。瘦男人往后一倒,菜刀脱手,搂着苗苗的手也松开了。陈亮冲上去,把苗苗抢过来,抱在怀里。

李大勇捡起地上的菜刀,对准那个瘦男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苏禾站在雪地里,手里的匕首还在滴血。

她看着张老四的尸体,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看着雪地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停。

她蹲下来,在张老四的衣服上把匕首擦干净,收回袖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周牧之。

“把人捆起来。带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周牧之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招呼陈亮和李大勇,把那个瘦男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苏禾走到苗苗身边。

苗苗还闭着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苏禾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没事了。”她说,“睁开眼睛吧。”

苗苗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着苏禾,看着苏禾脸上的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禾用袖子擦了擦脸,冲她笑了笑。

“没事了。姐姐带你回家。”

她把苗苗抱起来,抱得很紧。

苗苗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找不到痕迹。周牧之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带着他们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有时候走到死路,又折回去重走。

苏禾抱着苗苗,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苗苗不哭了,但还在发抖。她把脸埋在苏禾肩上,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搂得死死的,像一只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苏禾的手臂酸了,肩膀也酸了,但她没松手。

陈亮想替她抱一会儿,她摇摇头。

“不用。我抱得动。”

她抱着苗苗,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暗。明明是下午两三点,看起来却像黄昏。风刮起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周牧之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得找个地方躲躲。这雪太大了,再走下去会迷路。”

苏禾点点头。

周牧之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个山坳。

“那边有个岩缝,能避风。”

几个人往那边走。

岩缝不大,也就两米深,一米多宽,勉强能挤下四个人。苏禾抱着苗苗坐最里面,周牧之坐在她旁边,陈亮和李大勇坐在最外面。

风从岩缝口灌进来,带着雪粒,冷得刺骨。

苏禾把苗苗搂得更紧了。苗苗缩在她怀里,一声不吭,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周牧之从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苏禾一半。

苏禾接过来,掰下一小块,喂到苗苗嘴边。

“吃。”

苗苗张嘴吃了。

她又喂了一块,苗苗又吃了。

喂了三四块,苗苗摇摇头,不吃了。苏禾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

周牧之也吃着饼干,眼睛看着外面的大雪。

“你刚才那一刀,”他忽然开口,“挺利落的。”

苏禾没说话。

周牧之继续说:“练过?”

“没有。”

“那怎么那么准?”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杀猪见过吗?”

周牧之愣了一下。

苏禾说:“小时候过年,村里杀猪,我爷爷杀的。他按住猪头,一刀下去,捅脖子。猪挣扎几下就死了。他说,杀猪要快,慢了猪受罪,人也受罪。”

她顿了顿。

“我看过很多次。记住了。”

周牧之看着她,没再说话。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岩缝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雪声,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禾忽然开口。

“周牧之。”

“嗯?”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周牧之看着她。

“变什么?”

苏禾说:“以前我连鸡都不敢杀。看见杀鸡都要躲远点。现在我杀人,一刀下去,眼都不眨。”

周牧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当兵第一年,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苏禾没说话。

周牧之说:“吐了。吐了整整一天。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后来习惯了,就不吐了。但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人,梦见他那张脸,他那双眼睛。到现在还会梦到。”

他看着外面的雪。

“杀人不会让人变好。但有时候,不杀人,就活不下去。你刚才那一刀,救了这个丫头,也救了我们所有人。那一刀,杀得对。”

苏禾没说话。

她把苗苗搂得更紧了一些。

苗苗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

苏禾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小脸。

她才十二岁。末世之前,她应该在学校上学,在家里写作业,在院子里和小伙伴跳皮筋。现在她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差点被杀了吃肉。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捡到的那个孩子。

三岁,也是这么瘦,这么小,这么可怜。她抱着她,把最后一口吃的喂给她,把最后一点水给她喝。她以为她能救活她。她以为她可以的。

但那孩子还是死了。

死在她怀里。

苏禾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别的了。

“雪小一点了。”她说,“走吧。”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老宅。

暗门打开的一刹那,苏禾看见地窖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李寡妇第一个冲过来,看见苗苗,眼泪哗地流下来。

“苗苗!苗苗!”

她从苏禾手里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苗苗醒了,搂着她妈的脖子,也跟着哭。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苏禾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方秀英也走过来了。她伤还没好,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好多了。她看着苏禾,看着苏禾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杀了人?”她问。

苏禾点点头。

方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感觉?”

苏禾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就像杀猪。”

方秀英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扯了扯,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杀得好。”

她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铺位。

苏禾站在地窖中间,看着这些人。

老刘头还在雕他的木头,雕的是一只鸟,已经看得出翅膀和尾巴。张大娘在缝一件破衣服,针脚细细密密,缝得很认真。刘家老二两口子在收拾晚饭剩下的碗筷,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王家老三在修一盏灯,把灯罩拆下来,用布仔细地擦。赵家大姐在扫地,扫得很慢,但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李寡妇抱着苗苗,坐在角落里,母女俩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方秀英躺回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牧之蹲在那个瘦男人旁边,审他。

瘦男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只待宰的猪。他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恐惧。

“我问你,你们还有多少人?”

“没……没了。就……就那几个。老四死了,剩下三个伤的,跑了一个,还有两个……在山里躲着。”

“跑的那个去哪了?”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说去找人,找更多的人,回来报仇。去哪找,找谁,我真的不知道。”

周牧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苏禾走过去。

“问出来了?”

周牧之点点头。

“还有一个跑的。说要找人回来报仇。”

苏禾没说话。

周牧之说:“得防着点。那个人肯定还会来。”

苏禾说:“怎么防?”

周牧之想了想。

“加固防御。派人放哨。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个瘦男人。

“这个人,怎么处理?”

苏禾也看过去。

瘦男人对上她的目光,浑身一抖。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我可以给你们干活。我有力气。我什么都能干。别杀我……”

苏禾没理他。

她走到井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喝。

喝完,她回过头。

“先留着。看表现。”

周牧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心软了?”

苏禾摇摇头。

“不是心软。是缺人。”

她看了一眼地窖里那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真要有事,能打的没几个。

这个瘦男人虽然可恨,但至少是个壮劳力。能用就用,不能用再杀。

周牧之点点头。

“行。听你的。”

他走过去,给那个瘦男人松了松绳子。

“听见没有?不杀你。但你要干活。敢偷懒,敢使坏,就杀了你。”

瘦男人拼命点头。

“不敢不敢。我一定好好干活。”

苏禾没再看他们。

她走到自己的隔间,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井水的声音。

叮咚。叮咚。叮咚。

她听着那水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苏禾被一阵哭声惊醒。

她翻身坐起来,抓起旁边的枪,冲出隔间。

地窖里已经乱了。

李寡妇跪在地上,抱着苗苗,哭得撕心裂肺。苗苗躺在她怀里,脸色发红,嘴唇发白,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方秀英蹲在旁边,用手摸着苗苗的额头。

“烧得厉害。”

苏禾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苗苗的额头。

烫。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寡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半夜我摸她,就有点烫,我以为没事,谁知道早上起来就……”

苏禾没等她说完,转身去拿药箱。

退烧药,还有。

她倒出一粒,掰开苗苗的嘴,喂进去。又倒了半瓢水,慢慢给她灌下去。

苗苗咽了,但没醒。

苏禾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很烫。

“得想办法降温。”方秀英说,“光吃药不行。得用物理降温。”

“怎么降温?”

“用凉水擦。井水凉,沾了布,擦额头,擦脖子,擦腋窝。”

苏禾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

方秀英接过去,把一块布浸湿,拧到半干,开始给苗苗擦。

李寡妇在旁边看着,眼泪止都止不住。

苏禾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看着苗苗那张红彤彤的小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看着她偶尔抽搐一下的身体。

上辈子那个孩子死之前,也是这样。

发烧,抽搐,昏迷。她抱着她,用雪给她擦身子,把最后一点退烧药喂给她,把仅剩的水一点一点灌进她嘴里。

但那孩子还是死了。

死在她怀里。

苏禾的手攥成了拳头。

“不会的。”她听见自己说。

方秀英抬起头,看着她。

苏禾说:“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苗苗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烫,像一团火。

她把那只手握紧了。

“苗苗。”她叫她的名字。“苗苗,醒醒。”

苗苗没醒。

苏禾又叫了一声。

“苗苗。”

还是没醒。

苏禾不叫了。她就那么握着苗苗的手,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秀英继续用凉水给苗苗擦身子。一遍一遍,从头到脚,从脖子到腋窝。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布换了一块又一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苗苗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禾看见了。

她凑近一点,盯着那张小脸。

苗苗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很虚弱,没什么神采,但确实是睁开了。

“妈……”她叫了一声。

李寡妇扑过去,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苗苗!苗苗!妈在这儿!妈在这儿!”

苗苗眨眨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的人。看见苏禾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

苏禾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姐姐。”苗苗叫了一声。

苏禾嗯了一声。

苗苗又说:“姐姐,我梦见你了。”

苏禾没说话。

苗苗说:“我梦见你抱着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雪好大,风好冷,但你一直抱着我,没松手。”

苏禾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苗苗的手上,很久没抬起来。

苗苗的烧退了。

但身体还很虚弱,得养几天。李寡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连饭都不肯去吃。最后还是苏禾发了话,让她去吃,自己坐在苗苗旁边看着。

苗苗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苏禾看着她那张小脸,忽然想起周牧之说过的话。

“你知道我当兵第一年,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吗?吐了。吐了整整一天。”

她杀人的时候没吐。

一刀下去,血喷出来,溅了一脸。她没吐,没慌,甚至连心跳都没怎么加快。

就像杀猪。

爷爷杀猪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猪挣扎着,嚎叫着,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流了一地。她看着,不害怕,也不恶心。爷爷说,禾禾,你看好了,杀猪就得这么杀,一刀下去,利利索索,猪不受罪,人也省事。

她记住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一刀杀人。

那个人死了。

死在她刀下。

她想起他那张脸,那双瞪大的眼睛,那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咯咯声的嘴。

她会做噩梦吗?

不知道。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握着苗苗的手,看着苗苗熟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一刀,杀对了。

周牧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苏禾没说话。

周牧之等了一会儿,又说:“那个瘦子,我安排去干活了。挑水,劈柴,清理厕所。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杀。他吓得屁滚尿流,一个劲地保证好好干。”

苏禾嗯了一声。

周牧之说:“还有,跑掉的那个人,我让陈亮和李大勇出去打听了一下。没人见过。可能真的跑了,也可能死在山里了。暂时不用担心。”

苏禾又嗯了一声。

周牧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人,话真少。”

苏禾没理他。

周牧之说:“但我不讨厌话少的人。话少的人,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看看那个瘦子。你歇着吧。”

他走了。

苏禾坐在苗苗旁边,继续看着那张小脸。

井水还在响。

叮咚。叮咚。叮咚。

她听着那水声,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禾禾,这井里的水,养活了咱家四代人。你太爷爷喝的,你爷爷喝的,你爸喝的,以后你也要喝。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就是根。”

根。

她低下头,看着苗苗。

这丫头,是她的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丫头是她的人了。

谁动她,谁死。

三天后,苗苗能下床了。

她走路还有点虚,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精神头好多了。她跟在苏禾后面,苏禾走哪她跟哪,像一条小尾巴。

苏禾去检查粮食,她跟着。苏禾去井边打水,她跟着。苏禾去跟周牧之商量事情,她也跟着,蹲在旁边听。

周牧之看着她,忍不住笑。

“苏禾,你这是收了个徒弟?”

苏禾没理他。

苗苗说:“周叔叔,我不是徒弟。我是姐姐的人。”

周牧之愣了一下。

“姐姐的人?”

苗苗点点头,认真地说:“那天姐姐抱着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她的手一直没松。我以后就是姐姐的人了。”

周牧之看看苗苗,又看看苏禾,笑了。

“行。姐姐的人。那你可得好好听姐姐的话。”

苗苗用力点头。

苏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她没笑。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苗苗的头。

“走,吃饭去。”

苗苗高兴地跟着她走了。

周牧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井水还在响。

叮咚。叮咚。

地窖里,炉火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刘头还在雕他的木头,这回雕的是一个人形,眉眼已经能看出来。张大娘在缝一件新衣服,用的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布,一针一线,缝得很慢,但很认真。

刘家老二两口子在帮忙烧火。王家老三在修一盏灯。赵家大姐在扫地。

李寡妇在做饭。方秀英在旁边帮忙,切菜,洗米,手脚越来越利索。

那个瘦男人在挑水。他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提到上面的旱厕旁边,倒进一个大缸里。那缸是用来存水冲厕所的,满了之后,他又去劈柴。

没人盯着他,但他干得很卖力。

苏禾端着粥,坐在井边,慢慢喝。

苗苗挨着她,也端着一碗,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喝。

“姐姐。”苗苗忽然开口。

“嗯?”

“我能叫你禾禾姐吗?”

苏禾看了她一眼。

“行。”

苗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禾禾姐。”

苏禾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粥。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动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没发现。

井水叮咚。叮咚。

地窖里暖洋洋的,粥是热的,人是活的。

苏禾坐那儿,喝着粥,听着水声,忽然觉得。

这样活着,好像也不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2305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