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483710" ["articleid"]=> string(7) "681348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58602) "第1章 骨头汤------------------------------------------,嘴里还残留着死前的味道。,舌尖发苦,喉咙干得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她想吞咽,却发现喉咙里没有任何水分可以润湿那道裂开的沟壑——就像末世最后那几个月一样,身体已经习惯了干渴,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在每一次呼吸里感受内脏一寸寸地枯萎。。,刮擦出轻微的刺痛。这刺痛如此真实,如此清晰,清晰到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禾猛地睁开眼。。,而是真正的、干净的白。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柔和的光,灯罩的边缘没有蜘蛛网,没有积灰,没有那些被拆下来烧火后留下的残缺。,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这套窗帘是她二十年前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块钱,洗了无数遍,颜色褪得发白,但她一直没舍得换。,没有被人扯下来裹在身上,没有被人撕成条当绳子用,没有沾满血迹和污垢。,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她枕边。那光是暖的,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灼热感,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一动不动。。,盯着这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慢慢移动,从枕头移到床头柜,从床头柜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不见。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想,也不敢想,只是躺着,节省每一丝体力,等着下一次天亮。

那时候天亮不亮,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区别。

但现在——

窗外的知了在叫。叫声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上辈子最后那年,知了早就不叫了,连鸟都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是楼上那户人家开的。他们家有个胖儿子,怕热,每年夏天都从早开到晚。苏禾曾经嫌吵,上楼敲过几次门,那家的女主人每次都是皮笑肉不笑地道歉,然后照开不误。

后来末世来了,那家人最先死绝。空调外机再也没响过。

现在它又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吵得人心烦意乱。

楼下传来小孩的吵闹声。是隔壁单元的小两口,去年刚生的儿子,天天在楼下花园里跑来跑去。那孩子嗓门大,一哭半个小区都能听见。

他也在哭。

中气十足的,穿透力极强的,嚎啕大哭。

苏禾听着那哭声,眼眶忽然酸了。

有哭声。

有人在哭。

有人在用那么大的力气哭,哭得嗓子都快劈了。

上辈子最后那几个月,没有人哭。哭太费力气,哭会消耗水分,哭会让你比别人死得更快。所有人都沉默着,蜷缩着,用仅剩的力气等待那个注定的结局。

现在有人在哭。

用那种不知道节省力气的、肆无忌惮的、真正的孩子的哭法在哭。

油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呛人的,带着辣椒和蒜末爆香的油烟味。是哪家在炒菜,火开得很大,油烧得很热,锅铲翻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苏禾深吸一口气。

油烟钻进鼻腔,呛得她咳了一声。眼眶里那点酸涩终于憋不住,化成水,沿着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她抬起手,想擦掉那点湿意。

手举到眼前,她愣住了。

五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不算细腻,但没有冻疮,没有溃烂,没有那些黑乎乎蜷缩着的坏死组织。指腹有薄薄的茧,是上辈子干农活留下的,但那些茧是健康的,微微发黄,按下去有弹性。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攥成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那一刻,疼的。

真真切切的疼。

不是梦里那种隔着一层雾的、模模糊糊的疼,而是尖锐的、直接的、清晰的疼。疼得她浑身一激灵,疼得她所有的感官都苏醒过来。

她还活着。

她的手是好的。

阳光是暖的。

知了在叫。

小孩在哭。

有人在炒菜。

苏禾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阳光还是那缕阳光。她又攥了一下拳头,指甲又陷进掌心,又疼了一下。

疼。

真好。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

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困在里面的蜜蜂。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动作迟缓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长方形的东西。

屏幕亮着,显示:20xx年7月16日,下午3:42。

她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

7月16日。

下午3:42。

20xx年。

20xx年。

这个年份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个生锈的齿轮,艰难地、一格一格地转动。每转一格,都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一下。

20xx年。

距离末世来临——

她开始算。上辈子末世是8月17日凌晨来的。8月17日,凌晨三点左右,那一声巨响,那道橘红色的光,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7月16日到8月17日。

三十一天。

还有三十一天。

苏禾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陷得比刚才更深。那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串数字攫住。

三十一天。

她有过三十一天。

上辈子这三十一天她在干什么?

她在上班。在那家她已经干了十年的公司,每天早上九点打卡,晚上九点下班,周而复始。她在为那个月的房贷发愁,八千七,占了工资的大半,剩下那点钱只够吃饭。她在跟同事抱怨公司的空调太冷,抱怨老板太苛刻,抱怨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什么都不懂还天天添乱。

她在为那些屁事烦恼。

她不知道三十一天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银行的,提醒她房贷扣款成功。

苏禾盯着那行字:您尾号3872的储蓄卡转账支出8,700.00元,余额3,241.56元。

八千七。

房贷。

上个月刚涨的,以前是七千九。她跟银行吵过,跟客服投诉过,都没用。合同签了就得认,涨多少都得交。

她为这个八千七,拼了二十年。

首付是卖血攒的。真的卖血,不是夸张的说法。二十年前她刚来这座城市,举目无亲,没有文凭,只能在工地上搬砖。工地老板压工资,三个月发一次,她等不了,就去找那种血头,卖一次二百,卖完还能领一袋牛奶两个鸡蛋。

她卖过十七次。

十七次,三千四。加上工地发的工资,凑够了第一笔钱。不是买房的首付,是上夜校的学费。她学了会计,考了证,从工地搬进写字楼,从砖头换成报表。

然后才开始攒首付。

那又是五年。五年里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下过一次馆子,没看过一场电影。她住最便宜的地下室,吃最便宜的馒头咸菜,每天下班后还去兼两份职,一份超市收银,一份家教。

五年,她攒够了首付。

房子买的是老破小,五十平,房龄三十年,没电梯。但那是她自己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签完合同那天她站在房管局门口,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哭了。

她以为从此就有了根。

后来末世来了。

那套她用二十年换来的房子,在末世第三天就被人砸开了门。来的是她的亲弟弟苏强,带着两个她不认识的混混。他们把她从衣柜后面拖出来,搜走了她藏起来的半袋米和两瓶水,走之前还给了她一脚。

“老女人还他妈挺能藏。”她弟弟说。

她在地上趴了很久,起不来。那一脚踹在她肋骨上,断没断不知道,反正一动就疼。

后来她就再也不动了。

她在那套房子里又住了七个月。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暖气。她把书撕下来烧,把木地板撬起来烧,把门框拆下来烧。到最后能烧的都烧完了,她裹着两床棉被蜷在墙角,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惨叫,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弱。

她死在那套房子里。

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房子,真他妈不值。

现在手机里躺着那条房贷扣款短信,提醒她这个月还要还八千七。

苏禾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上辈子腊月里结冰的井水。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手机落在被子上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然后屏幕自动熄灭了。

苏禾翻身坐起来。

她穿着睡觉时的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有点毛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这间屋子——十五平的卧室,一米五的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这是她的房子。

她的。

她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她环顾四周,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窗外是那个她看了二十年的小区。六层的老楼房,外墙是土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楼下有个小花坛,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艳。花坛边停着几辆电动车,有一辆正在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

远处是另外几栋楼,也是老旧的,也是土黄色的。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有几根上面晾着被子,有几根上面挂着衣服。

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如常。

一切都没变。

苏禾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辈子最后那些日子,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这个窗前,往外看。那时候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光。只有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雪,和那些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的尸体。

现在阳光明媚,月季花开,电动车在充电,有人在楼下走过。

她还能看见这些。

她还能站在这里,看见这些。

眼泪忽然涌出来,毫无预兆的,止都止不住。

苏禾没有擦。她让那些眼泪流着,流满脸颊,流进嘴角,咸的。

咸的。

真好。

三天后,苏禾卖掉了房子。

中介是个刚入行的小姑娘,姓周,叫周敏,二十二三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说话还带着点学生气。她骑着电动车来接苏禾,一路上都在说话。

“苏姐,您这套房子我看了,地段真的不错,出门就是公交站,走路十分钟到地铁口,周边有学校有医院有超市,什么都方便。就是楼龄老点,但老房子也有老房子的好处,公摊小,得房率高,户型也方正……”

苏禾坐在电动车后座,没吭声。

周敏又说:“苏姐,您这是急用钱吗?我跟您说实话,现在这个行情,卖房的人多,买房的人少,要想卖得快,价格得稍微放一放。您心理价位是多少?咱们可以先挂出去看看反应。”

苏禾还是没吭声。

周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讪讪地住了嘴。

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两边都是老房子,灰扑扑的墙,生了锈的防盗窗。巷子里有个菜市场,人声嘈杂,卖菜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苏禾看着那些人。

卖菜的大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堆青椒,手上拿着一把扇子,一边扇一边喊:“青椒便宜了,一块五一斤!”

买菜的大妈蹲在摊位前,翻来覆去地挑,嘴里嘟囔着:“这青椒不行,都有点蔫了,便宜点,一块二!”

卖菜的大姐不乐意:“一块二连本钱都不够,您去别处看看,都这个价!”

买菜的大妈站起来,作势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蹲下继续挑。

苏禾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她在想,这些人知不知道三十一天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肯定不知道。

他们还在为几毛钱讨价还价,还在计较青椒新不新鲜,还在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

他们不知道再过一个月,这些青椒会比黄金还贵。不知道再过一个月,他们会在冰天雪地里刨树根吃,会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电动车从菜市场门口经过,苏禾回头看了一眼。

她记住这个画面了。

阳光,人群,讨价还价的声音,青椒和西红柿的气味。

她要记住这一切。

因为很快就没有了。

周敏把车停在房管局门口,锁好车,回头冲苏禾笑了一下:“苏姐,咱们进去吧。我约了三点半的号,现在正好。”

苏禾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房管局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前稀稀拉拉排着队。周敏轻车熟路地取了号,领着苏禾到休息区坐下,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苏姐,这是合同,您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您问我,要是没问题,等会儿叫到号咱们就直接办。”

苏禾接过合同,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合同上写的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点陌生。她上辈子签过很多合同,但那些都是公司的,是工作上的,是跟她没什么关系的。她唯一真正签过的重要合同,就是当年买房那本。

那本合同她看了三天,每一个条款都拿放大镜研究过。

后来那套房子她住了二十年。

现在她要把它卖了。

苏禾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

周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苏禾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三十七岁的单身女人,没工作没家庭,忽然把唯一的房子卖了,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欠了高利贷。合同上那个数字,够在三线城市买两套大平层,这得欠多少高利贷才需要这么急?

随她怎么想。

“三号窗口请办理。”广播里响起一个机械的女声。

周敏站起来:“苏姐,到咱们了。”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拍照,走完一套流程,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从房管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苏禾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文件——不是房产证了,是一张银行的单子,上面写着转账金额和到账时间。

她把单子折好,装进口袋里。

周敏推着电动车过来:“苏姐,您去哪?我送您?”

苏禾想了想,报了个地址。

“去柳树沟。”

柳树沟在城郊,坐车要一个小时。

周敏把苏禾送到村口,看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有点犹豫:“苏姐,里面能走吗?我这电动车底盘低,怕刮电池。”

苏禾说:“就停这儿吧,我自己走进去。”

周敏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她骑上电动车,走了。

苏禾站在村口,看着那条土路。

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杂草长得比人高。远处有几间房子,稀稀拉拉的,有些还立着,有些只剩半截墙。蝉在叫,叫得震天响,吵得人耳朵疼。

她沿着土路往里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长在她家老宅的院子里,从村口就能看见它的树冠。那棵树四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树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爷爷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种的那年正好是光绪登基,后来经历了多少战乱、多少灾荒,老槐树都活着,年年发新芽。

现在它也活着。

苏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是木头的,上了年头,门板上有几道裂缝,门环是铁的,锈得不成样子。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荒草从门缝里涌出来,没过她的膝盖。

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苏禾拨开草,往里面走。草叶子划过她的腿,有点痒,有点疼。她没管,一直走到老槐树底下。

树荫很浓,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站在树底下,阳光透不下来,凉飕飕的,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苏禾抬头往上看,树叶密密麻麻的,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她脸上。

树底下压着那口井。

青石井沿,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沟。沟最深的那些地方,能伸进去一根手指。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水泥板上又压着半扇磨盘。磨盘是花岗岩的,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苏禾蹲下来,抱住磨盘,试了试分量——太重了,纹丝不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

老宅是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青砖墁地,木梁木柱。正房的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着泛黄的窗户纸,有的地方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窗帘轻轻飘动。

苏禾推开正房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比院门的动静还大。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的气息,还有老鼠屎的骚臭。

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才慢慢走进去。

堂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画像,是一位慈祥老人的肖像,下边的落款写着“永远怀念”。像下面的条案上摆着爷爷的遗像,木头镜框,黑白照片,镜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爷爷的脸在灰下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苏禾对着遗像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爷爷最后一次跟她说话。

那是她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要去城里念书。临走前来跟爷爷告别,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她进来,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说:“禾禾,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这老宅,爷爷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后来她在城里扎了根,一年也回不来一次。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在加班,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再后来,这老宅就空了。

苏禾绕过条案,走进里屋。

里屋的地上有一块盖板,木头做的,和地面的青砖一样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蹲下来,抓住盖板上的铁环,使劲一拉。

盖板掀开了,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霉变的味道。苏禾深吸一口气,扶着木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木梯很陡,有十几级,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走了很久,脚才踩到实地上。

这是老地窖。

爷爷那辈挖的,用来存放过冬的菜。入口窄,里面宽,四壁用青砖砌了,顶上用木梁撑着,角落里还垒了一个存放粮食的砖池子。小时候苏禾最爱干的事就是夏天钻进地窖里乘凉,爷爷坐在窖口抽烟,她在底下数砖缝。

现在地窖空了。

砖池子里空荡荡的,地上扔着几个烂了的萝卜,已经干成黑乎乎的一团。角落里结着蜘蛛网,网上挂着一只干死的蜘蛛。

苏禾四处看了看,在心里估算尺寸——长六米,宽四米,高两米出头,二十多平的样子。

不够。

远远不够。

她爬出地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她停在槐树底下那口井旁边。

井。

她低头看着那口井,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小时候她问过爷爷,这井有多深。爷爷说,你太爷爷那辈挖的,往下打了九丈才出水。那年大旱,方圆几十里地都裂了缝,就咱家这井没干过。

九丈。三十米。

苏禾盯着井口,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她站在井边,看着工人们挖开井沿,把井口扩大,然后往下挖。挖十米,二十米,三十米。挖出一个大大的地窖,比现在这个老地窖大三倍、四倍、五倍。

地窖四壁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外层包上特种钢板。顶上做两层防水一层隔热。通风管道从地底下接出去,弯弯绕绕地藏起来。最里面挖一口活泉井,让水从地底下自己往上冒。

然后她就可以把那些东西都搬进去。

腊肉,香肠,风干鸡,一排一排挂在墙上。酸菜,萝卜,雪里蕻,一坛一坛码在墙边。大米白面用塑料桶装着,贴着墙根摞起来,能摞到人胸口。食用油、盐、酱油、醋,还有几十箱压缩饼干和罐头,堆在角落里,上面盖着防水布。

再弄一台柴油发电机,两百升柴油,几十盏太阳能灯,一箱抗生素,一批防寒物资。

还有一把枪。

苏禾站在井边,望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以的。

三十一天,足够了。

她去找施工队。

柳树沟附近有个镇子,叫石桥镇,镇上什么店都有。苏禾记得上辈子她来过这里,那时候是来买种子,想在后院种点东西。结果种子刚种下去,末世就来了,什么都没长出来。

现在她又来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上开着各种店铺,卖农具的,卖农药的,卖化肥的,还有一个挂着“陈记土方”招牌的门面。

苏禾推门进去。

门面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光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对着墙上贴的一张美女画发呆。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眯着眼睛打量苏禾。

“干活?”他问。

苏禾点点头。

“什么活?”

“挖井。”

那人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的肌肉鼓着,皮肤晒得黝黑。

“多深?”

“往下挖,挖到出水为止。”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但他没多问,只说了句:“走,先看看地方。”

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苏禾坐后座,一路颠簸到柳树沟。到了老宅,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那口井旁边,蹲下来,往井里看了看,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井是老井了,”他说,“我小时候来柳树沟走亲戚,见过这井。你太爷爷那辈挖的?”

苏禾点头。

“九丈深?”

“对。”

那人嗯了一声,又点了一根烟,蹲在井沿上抽。烟抽到一半,他开口了:“姑娘,这地方土质松,往下挖十米就得加固。你要是想挖个地下室什么的,不如地面起,成本低得多。我在旁边给你盖个二层小楼,连工带料,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苏禾摇摇头:“不用。往下挖,挖到我喊停为止。”

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

“行。你掏钱,我干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地方地下水浅,挖深了要出水,到时候抽水机得二十四小时开着,油钱你出。”

“我出。”

“还有,挖出来的土方往哪堆?你这院子可不大。”

“往院子里堆,堆不下就往村外拉,运费我出。”

“再还有,”那人顿了顿,“得加钱。这活不好干,风险大,万一出了事,我担不起。”

“加多少?”

他又比了个手势。比刚才那个大了一倍。

苏禾看着他,没还价。

“行。”她说。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今天碰到冤大头了”的意思,但苏禾不在乎。

“姑娘爽快。我叫陈德发,你叫我老陈就行。明天我带人来看场地。”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姑娘,冒昧问一句,你这是要防原子弹?”

苏禾没回答。

老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摆摆手走了。

摩托车的突突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蝉叫得更凶了,吵得人脑仁疼。苏禾站在井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老陈带着三个人来了。

一个是他儿子,叫陈亮,二十出头,瘦高个,不爱说话。另外两个是雇来的工人,一个姓刘,一个姓周,都是附近村里的,干了几十年土方,什么活都干过。

老陈指挥着几个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工棚,又拉来一台小型挖掘机,轰轰隆隆地开进院子。那挖掘机比人高不了多少,履带窄窄的,正好能开进老宅的门。

苏禾站在旁边看着,老陈走过来,递给她一根烟。

苏禾摆摆手,不抽。

老陈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姑娘,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这个活,有点意思。”

苏禾没吭声。

老陈又说:“这井是老井,打了一百多年了,从来没干过。你要是往下挖,挖到三十米,出水肯定更旺。到时候你是打算抽上来用?还是就让它那么流着?”

苏禾说:“留着。”

“留着?你不怕淹了?”

“我会砌个井圈。”

老陈看了她一眼,抽了一口烟,没再问。

挖掘机开始干活。

先是把井口扩大。那井口原本只有水桶粗,现在要挖成直径两米的圆洞。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挖,挖出来的土堆在院子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挖到三米深的时候,碰到了老井的井壁。那是青砖砌的,已经一百多年了,砖都酥了,一碰就碎。老陈让人下去,把那些碎砖一块一块清出来,又用新砖重新砌了井壁。

挖到五米深的时候,地下水开始渗出来。一开始只是湿了土,后来慢慢汇成小水流,顺着井壁往下淌。老陈让人架起抽水机,突突突地往外抽。

挖到八米深的时候,碰到了一层硬土。那土硬得像石头,挖掘机挖不动,只能人工下去凿。老陈和他儿子轮班下去,用风镐一点一点地凿,一天只能凿下去半米。

苏禾每天都来,站在井边看着。

老陈有时候上来抽烟,会跟她说几句话。

“姑娘,这土硬,得加钱。”

“加。”

“姑娘,这水大,抽水机得换大的,油钱蹭蹭往上涨。”

“换。”

“姑娘,你这到底是干什么用?我看你也不像是种地的,存这么多水干什么?”

苏禾没回答。

老陈也就不问了。

二十天后,井挖到了十二米深。

不是三十米。挖到十二米的时候,地下水太大了。那水不是渗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泉眼一样往上冒。抽水机连轴转都抽不干,水位一直保持在八米左右,下不去。

老陈站在井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脸色凝重。

“姑娘,”他说,“不能再往下挖了。再挖,这井就得塌。”

苏禾低头看着那井口。

井口下面,水光粼粼,反射着阳光。她能听见水声,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说话。

“下面什么情况?”她问。

老陈说:“挖到含水层了。这地底下的水是通的,你挖多深,水就涨多高。除非你用沉井法,一边挖一边往下砌井壁,把水挡在外面。但那得加墙,加很多钱。”

“加多少?”

老陈报了一个数。

苏禾想了想,点了头。

又挖了十天。

这次是沉井法。先砌好一圈混凝土井壁,然后从井壁里面往下挖,挖一点,井壁往下沉一点,再在上面接新的井壁。挖出来的土方从井底吊上来,堆在院子里,院子堆不下,就用拖拉机往村外拉。

三十天,井挖到了二十六米。

不是三十米。挖到二十六米的时候,又碰到了问题。这次不是水,是石头。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横在井底,把整个井底都堵死了。风镐打上去,火星四溅,石头纹丝不动。

老陈坐在井边,抽着烟,看着那块石头。

“姑娘,”他说,“这块石头,挖不掉了。”

苏禾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石头。

二十六米。

距离她想要的三十米,还差四米。

但已经够了。

八十平米的井底空间,四壁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外层包了三毫米厚的特种钢板。顶部做了两层防水一层隔热,通风管道从井壁上接出去,弯弯绕绕地引到老宅的灶台后面。最里面是一口活泉井——不是新挖的,就是原来的老井。老井的泉眼还在,水从地底下自己往上冒,在这二十六米的深处,已经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池。

池子里的水很清,能看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是从井口掉下来的。叶子在水面上打着转,转着转着,就顺着水流漂走了。

苏禾站在水池边,看着那几片叶子。

老陈站在她身后,也看着。

“姑娘,”他说,“活干完了。你验收一下?”

苏禾点点头。

她沿着井底走了一圈,看那些混凝土浇筑的井壁,看那些特种钢板焊接的接缝,看那些通风管道的接口。每一处都仔细看了,每一处都满意。

“可以。”她说。

老陈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苏禾前几天给他的工钱,他一直没拆。现在他当着苏禾的面拆开,数了数,又装回口袋。

“姑娘,”他说,“我干了三十年土方,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活。二十六米深,混凝土井壁,特种钢板,通风管道……你这是要住底下?”

苏禾没回答。

老陈等了一会儿,笑了笑,没再问。他招呼他儿子和两个工人,收拾工具,准备走。

临走前,他站在井边,往底下照了照,又回头看着苏禾。

“姑娘,这井里的水,是活水。我测过,水质不错,能喝。但你记住,头几个月得烧开了再喝,等井壁上的水泥碱都泡干净了,才能直接喝。”

苏禾点点头。

老陈又说:“还有,这通风管道,我留了三个口。一个在老宅灶台后面,一个在院子里槐树底下,还有一个在院墙外面。你平时用哪个都行,但记住,用的时候得把另外两个堵上,不然风向不对会把烟灌进去。”

苏禾又点点头。

老陈最后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带着儿子和工人走了。

摩托车的突突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蝉在叫,叫得震天响。

苏禾站在井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老宅,从灶台后面摸出那个隐蔽的开关,按下去。

井底传来嗡嗡的声响——那是通风机开始工作。凉风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泥土和混凝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她站在井边,感受着那股风。

二十六米深。

八十平米。

特种钢板。

活泉井水。

足够了。

三十一天,她做到了。

接下来十一天,她跑遍了周边的乡镇集市。

第一天,她去的是石桥镇的集市。

那天是逢集,街上人山人海。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日用百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从街头排到街尾。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苏禾挤在人群里,慢慢地走。

她先是走到卖肉的区域。

猪肉摊子一个接一个,案板上摆着整扇的猪肉,肥瘦相间,皮白肉红。摊主们拿着刀,一边割肉一边吆喝:“五花肉,新鲜的五花肉!”“后腿肉,今天刚杀的,十五一斤!”

苏禾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胖大姐,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挥着刀,见有人来,立刻堆起笑脸:“大姐买肉?要什么部位?我这儿什么都有,五花、后腿、排骨、棒骨,都新鲜!”

苏禾看着案板上的肉,问:“腊肉有没有?”

胖大姐一愣:“腊肉?现在才八月,谁吃腊肉啊?腊肉得冬天才做,现在都是鲜肉。”

苏禾说:“我要买腊肉。你有吗?”

胖大姐摇摇头,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苏禾没解释,转身走了。

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问遍了整个集市,一家卖腊肉的都没有。

也对。

八月天,三伏天,谁家会做腊肉?腊肉是腊月里做的,要的是天冷风干,现在这天气,肉挂出去半天就臭了。

苏禾站在集市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太急了。

她以为囤货就是去市场买东西,买回来放地窖里就行。但她忘了,现在是八月,不是十二月。她要的那些东西——腊肉、香肠、风干鸡、酸菜、萝卜干——现在根本买不到。

那就自己做。

第二天,她去了生猪交易市场。

那市场在县城边上,专门批发生猪。一辆辆大卡车开进去,车上装满了猪,哼哼唧唧的,挤成一团。买猪的人围着车看,看中了就谈价钱,谈好了就当场宰杀。

苏禾找到最大的那个批发商,谈了一笔生意。

她要一百头猪。

批发商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多少?”

“一百头。活的。”

批发商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狐疑。一百头猪不是小数目,就算批发价便宜,也得二三十万。这个女人穿得普普通通,也不像养猪的,买这么多猪干什么?

但他没问。有钱赚就行。

“行。什么时候要?”

“明天。送到柳树沟村,我家的老宅。”

“柳树沟?”批发商皱皱眉,“那地方路不好走,大车进不去。”

“我有小车,一趟一趟拉。你只管杀好,剁成块,装袋,我找人拉。”

批发商想了想,点了头。

第三天,第一批猪肉送到了。

十头猪,宰杀好,剁成块,装在蛇皮袋里,整整二十袋。拉货的是老陈,他儿子陈亮开的车。老陈在车上看见苏禾,跳下来,满脸惊奇。

“姑娘,你这是要开肉铺?”

苏禾没解释,只说了句:“帮我搬到后院去。”

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搭了几个架子,架子上横着竹竿,竹竿上挂着一排排的肉条。苏禾把那二十袋肉搬进去,一条一条地挂在竹竿上。

挂完,她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肉。

新鲜的猪肉,血淋淋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要做成腊肉,还得腌制,还得风干,还得熏。现在这天气,风干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人工。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用爷爷教的老办法。

爷爷当年做腊肉,用的是“干腌法”。盐、花椒、八角、桂皮,炒热了,趁热抹在肉上,然后码在缸里,腌七天,每天翻一次。腌好了,拿出来洗掉香料,挂在通风处风干。要想更香,还得用柏树枝熏,熏出来的肉金黄透亮,能放一年不坏。

现在没有风干的条件,那就只能熏。

熏需要柏树枝。这东西山里多的是。

第四天,苏禾进山了。

柳树沟后面就是山,山上长满了柏树。她背着背篓,拿着镰刀,进了山,割了一整天的柏树枝。天黑的时候,她背着一大背篓柏树枝下山,背篓压得她直不起腰,但她没停。

第五天,她又进山了。

第六天,还是进山。

第七天,她割的柏树枝堆满了半个后院。

第八天,开始熏肉。

熏肉是个技术活。火不能大,烟不能断,熏的时候还得不停地翻,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沾上烟气。苏禾在后院搭了一个简易的熏棚,把肉一条一条挂进去,底下铺上柏树枝,点火,盖灭,只让烟慢慢地熏。

她守在熏棚旁边,一夜没睡。

烟从棚顶的缝隙里飘出去,在月光下袅袅地上升,飘进槐树的枝叶里,飘进夜空里。她坐在棚边,看着那些烟,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每年腊月,爷爷都会做腊肉。她蹲在旁边看,看爷爷把抹好盐的肉一条一条挂在架子上,看爷爷点火熏肉,看爷爷翻肉、换树枝。爷爷一边干活一边跟她说,禾禾啊,这腊肉啊,得用心做,做出来的才香。

后来爷爷老了,坐不动了。后来腊月里再也没人做腊肉了。

现在她又坐上了。

用爷爷的办法,在八月天,做腊肉。

第九天,第一批腊肉熏好了。

苏禾取下来一条,切开,横截面是暗红色的,油脂晶莹透亮。她切了一小片放进嘴里,慢慢嚼。

咸香。

有嚼劲。

是那个味道。

她把那条腊肉挂进地窖,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开始做第二批。

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她熏了整整二十天。一百头猪的肉,全部做成腊肉,挂在地窖里。墙上挂满了,一排一排的,像挂着一面面暗红色的旗帜。

腊肉做完,她又开始做香肠。

香肠比腊肉麻烦。要灌,要扎,要晾,要熏。她没有灌肠机,就用手工灌。把肉切成丁,拌上调料,一点一点塞进肠衣里,塞一根要好半天。

她一个人灌不完,就雇了村里几个妇女。那些妇女闲着没事,听说是灌香肠,都愿意来。她们一边灌一边聊天,说这年头谁还自己灌香肠啊,超市里什么都有。说这大姐可真有意思,大夏天的灌香肠,也不怕坏了。

苏禾听着,不解释。

香肠灌好,挂在架子上晾了两天,然后熏。

熏出来,金黄透亮,油汪汪的。

挂进地窖,挂在腊肉旁边。

腊肉做完,香肠做完,她又开始做风干鸡。

鸡是活的,从养鸡场买的,一百只。杀,褪毛,开膛,洗净,抹盐,挂起来风干。没有风干的条件,就用风扇吹。风扇呼呼地吹了三天三夜,鸡皮吹干了,肉也紧实了。

然后熏。

熏出来的鸡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挂进地窖,挂在腊肉和香肠旁边。

腊肉,香肠,风干鸡。

墙上挂满了。

接下来是腌菜。

酸菜,萝卜干,雪里蕻,芥菜疙瘩,一样一样地做。她去批发市场买了几千斤白菜,几千斤萝卜,几千斤雪里蕻,几千斤芥菜。院子里摆满了大缸,一口挨一口,密密麻麻的。

腌酸菜要盐,要大粒盐。她买了一百斤大粒盐,一袋一袋码在墙角。腌的时候,一层白菜一层盐,码得实实的,压上石头,等它慢慢发酵。

腌萝卜干要晒。萝卜切条,晒半干,拌上盐和辣椒面,装坛密封。

雪里蕻要焯水,要攥干,要腌,要压。

芥菜疙瘩要削皮,要切块,要腌,要晒。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又雇了几个村里的妇女。那些妇女一边干活一边纳闷,这大姐是准备开饭店吗?腌这么多咸菜,得吃到猴年马月?

苏禾还是不解释。

腌菜做好,一坛一坛码在地窖里,贴着墙根,摞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粮食。

大米,白面,玉米面,小米,黄豆,绿豆,红豆。她用塑料桶装,五十斤一桶,贴着墙根摞起来,能摞到人胸口。桶与桶之间留出空隙,方便通风,方便取用。

然后是食用油。

花生油,大豆油,菜籽油,葵花籽油。她用二十斤的油桶装,一桶一桶码在角落里,码了整整一面墙。

然后是调料。

盐,酱油,醋,料酒,白糖,红糖,冰糖,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她用塑料袋装,一袋一袋封好口,装在纸箱里,纸箱上写着名字,摞在调料区。

然后是罐头。

午餐肉罐头,红烧肉罐头,鱼罐头,水果罐头,蔬菜罐头。她从批发市场拉回来几十箱,堆在角落里,上面盖着防水布。

然后是压缩饼干。

她跑了三家军用物资商店,把库存全部清空。整整一百箱,堆在地窖最深处,摞得比人还高。

然后是水。

虽然地窖里有活泉井,但她还是囤了两百桶纯净水。桶装的,五加仑一桶,码在井边。万一井水有什么问题,这些水够她喝很久。

然后是燃料。

柴油发电机一台,柴油两百升。煤油炉两个,煤油五十升。酒精炉五个,固体酒精一百盒。打火机一百个,火柴一百盒。

然后是药品。

抗生素,退烧药,止痛药,消炎药,止泻药,感冒药,外伤药。她把县城里所有药店跑了一遍,把能买的药都买了。药店的人问她是不是开诊所的,她说不是,是给老家亲戚带的。

然后是防寒物资。

羽绒服,棉袄,棉裤,棉鞋,棉帽,棉手套,棉被,棉褥,睡袋。她按最大号买的,可以多套几层。整整三大包,塞在地窖的角落里。

然后是工具。

斧头,锯子,锤子,钳子,螺丝刀,扳手,铲子,镐头,锯条,铁丝,绳索,胶带,防水布。一样一样,备齐了。

然后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枪。

卖枪给她的是个山里的老猎户,姓郑,七十多岁了,住在柳树沟后面的深山里。苏禾找了很久才找到他家。

老郑家在半山腰,三间土房,院子里养着几条狗。看见生人来,狗叫成一片,老郑从屋里出来,喝住狗,眯着眼睛打量苏禾。

“你找谁?”

“找您。买枪。”

老郑愣了一下,又打量了她一眼。

“进来吧。”

他把苏禾让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猎枪。枪管很长,枪托是木头的,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老郑说,“打过的野猪比人见过的都多。单管,装药,打铅弹。现在不让打猎了,这枪留着也没用,你拿去吧。”

“多少钱?”

老郑报了一个数。

苏禾没还价,直接付了钱。

老郑收了钱,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子弹,递给她。

“铅弹,手工铸的,不多,就这一盒。省着点用。”

苏禾接过子弹,装进口袋。

临走前,老郑又叫住她。

“姑娘,”他说,“这枪是个老物件,使之前得擦擦油,不然容易卡壳。还有,枪管里别装太多药,装多了容易炸膛。省着点用,能不用就不用。”

苏禾点点头。

她把猎枪拆开,用油纸包好,放进地窖最里面的暗格里。

八月十六日,傍晚。

苏禾坐在院子里,槐树底下。

天边烧着一片晚霞,橘红色的,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调。蝉还在叫,但叫得没有白天那么凶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在打瞌睡。

她手里捧着一碗饭。

饭是刚蒸的,用的是新米,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几片腊肉,肥瘦相间,蒸出来的油渗进米粒里,晶亮亮的。还有几根腌好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红彤彤的。

她夹起一片腊肉,放进嘴里。

咸香。

有嚼劲。

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咯吱咯吱地嚼着。

好吃。

苏禾慢慢吃着,看着天边的晚霞,听着若有若无的蝉鸣。

老宅的门虚掩着。门外是那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田地尽头是山,山的那边还是山。

没有人来。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在城里那套房子里。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回家已经十点多了,随便煮了包方便面,吃完就睡了。睡到凌晨三点,被那声巨响震醒。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这辈子,她在这儿。

在爷爷留下的老宅里,坐在槐树底下,吃着腊肉饭,看着晚霞。

苏禾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碗放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树干上有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树皮粗糙,长着青苔,摸上去毛茸茸的。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最爱在这棵树下玩。树下凉快,有风,她铺一张凉席,躺在上面,听蝉叫,听爷爷讲故事。爷爷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当兵打仗的事,讲他后来回乡种地的事。讲着讲着,她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爷爷还坐在旁边,抽着烟,看着星星。

“禾禾,”爷爷说,“你看那北斗七星,那勺子一样的那七颗星。记住了,以后迷路了,就找北斗星,它永远指着北边。”

她记住了。

后来她去了城里,城里看不到北斗星。

现在她又看见了。

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

北斗七星就在正北方,那七颗星排成的勺子,清晰可见。

苏禾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碗,走进灶房。

灶房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灶台后面,摸到那个隐蔽的开关,按下去。

灶台后面的一块地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深,很陡。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很久,脚踩到实地。

地窖里亮着灯,是太阳能灯,白天吸了太阳,晚上能亮很久。灯光柔和,不刺眼,把整个地窖都照得亮堂堂的。

她环顾四周。

墙上挂满了腊肉、香肠、风干鸡,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墙边码着腌菜坛子,一口挨一口,摞得老高。粮食桶贴着墙根码放,一桶一桶,摞到人胸口。角落里堆着罐头、压缩饼干、药品、工具,都用防水布盖着。

最里面,那口活泉井,水声叮咚。

苏禾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那汪清水。

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暗格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支猎枪。

油纸剥开,枪管和枪托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把枪管和枪托组装起来,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然后她端着枪,在地窖里走了一圈。

走到粮食桶前面,她停下来,摸了摸桶身。

走到腊肉前面,她停下来,看了看那排暗红色的肉条。

走到腌菜坛子前面,她停下来,闻了闻那股熟悉的酸味。

最后她走到井边,又蹲下来,把枪放在旁边,看着那汪清水。

水声叮咚。

叮咚。

叮咚。

她听着那水声,慢慢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巨响把她震醒。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整个地窖都在抖,响得井水都起了涟漪。苏禾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旁边的枪,站起来。

巨响过后,是长久的寂静。

然后灯灭了。

太阳能灯灭了。所有灯都灭了。

地窖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井水还在响,叮咚,叮咚,叮咚。

苏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什么。

末世来了。

比她记忆里早了几个小时。上辈子是凌晨三点,现在是晚上十点多。

但无所谓了。

她准备好了。

她摸着黑,走到角落里,摸到一个手电筒,打开。

光柱亮起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腊肉还在,香肠还在,腌菜坛子还在,粮食桶还在。一切都在。

她松了口气,关掉手电筒,坐在一张椅子上,把枪放在旁边。

然后她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坐着,听着井水叮咚。

坐了不知道多久。

上面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

有人在上面的院子里走。

苏禾站起来,走到监控屏幕前。屏幕是黑屏,没电了。她想起自己有备用电源,摸黑找到那个小型的太阳能发电机,接上,屏幕亮了。

监控画面里,老宅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她妈。

王秀兰披着一件外套,脚下踩着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站在槐树底下。月光很暗,但监控里能看见她的脸——慌张、茫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在树下,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朝灶房的方向看过来。

苏禾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妈死得早。在末世第四个月,饿死的。临死前一直抓着她的手,说饿,说冷,说后悔当初不该让那些人进来。

但那辈子,她死在她妈前头。

现在她妈站在院子里,茫然地四处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像上辈子的她一样。

苏禾看着那张脸,攥着枪的手慢慢收紧。

王秀兰忽然开口了。

“禾禾?”

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有点失真,有点遥远,但能听得清。

“禾禾,你在吗?”

苏禾没吭声。

王秀兰又叫了两声,还是没人应。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朝灶房走过来。

她推开灶房的门。

灶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王秀兰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嘴里还在叫:“禾禾?禾禾你在里面吗?”

苏禾盯着监控,一动不动。

王秀兰在灶房里摸索了一会儿,忽然碰到了什么。

她碰到了灶台后面的那块地板。

那块地板是活的,轻轻一碰就动了。王秀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凑上去,用手摸着那块地板。

地板下面,是通向地窖的阶梯。

王秀兰愣住了。

她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那块地板,空的,下面有回响。她又摸了摸边缘,摸到了那个隐蔽的开关。

她的手指按在开关上。

苏禾看着监控,看着她妈的手指按在开关上。

只要按下去,地板就会打开。她就能看见阶梯,就能顺着阶梯走下来,就能看见这个地窖,看见这些腊肉、这些香肠、这些粮食。

就能活下来。

苏禾攥着枪的手,指节发白。

王秀兰的手指在开关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块地板,又看了看灶房四周。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

然后她转身走出灶房,走进院子里。

她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着天。

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整个天空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什么都没有。

王秀兰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一根骨头。

是刚才在来的路上捡的,不知道是什么骨头,但看着像能啃两口。她攥着那根骨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槐树底下。

她没再叫苏禾。

苏禾盯着监控,盯着她妈蹲在树下的身影,盯了很久。

最后她把监控关掉,把枪放在旁边,靠墙坐着。

井水还在响。

叮咚。

叮咚。

叮咚。

接下来半个月,苏禾没再上去过。

地窖里暖和得很。二十六米深,隔绝了外面的严寒。她穿着单衣,白天看书,晚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最开始还有人在说话,号召大家保持冷静,等待救援。后来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有一天,她打开监控,看见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王秀兰坐在井沿上,旁边站着她的舅舅、舅妈,还有两个表弟。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舅舅正对着老宅的方向指指点点,嘴皮子飞快地动着。

苏禾调出声音。

“……她就躲在这儿,我亲眼看见的!”舅舅的声音沙哑,但很响,“那暗门就在灶台后头,底下肯定有吃的!”

舅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点。”

“小声什么小声?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姐是她亲妈,她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

王秀兰坐在井沿上,没吭声。

苏禾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瘦了很多。半个月不见,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身上还穿着那天晚上的外套,但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两个表弟也瘦了。大表弟蹲在槐树底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房的方向。小表弟靠在舅妈身上,脸色蜡黄,一动不动。

苏禾看着那个小表弟。

上辈子,她记得这个孩子。末世第四个月,他死了。饿死的。死之前一直哭,哭得人心烦。后来他死了,他爸妈把他埋在后山。再后来,那坟被人刨了。

她移开目光。

舅舅还在砸门——不是暗门,是老宅的大门。咚咚咚的,震得地窖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苏禾!苏禾你给我出来!你妈快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苏禾没动。

舅舅砸了半天,手砸破了,门纹丝不动。他喘着粗气停下来,回头看着王秀兰。

“姐,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她亲妈,她不能不管你!”

王秀兰低着头,不说话。

舅妈在旁边帮腔:“姐,不是我们说你,这事儿你得说句话啊。你是她亲妈,她总不能真看着你饿死。”

王秀兰还是不说话。

舅舅恼了,冲过去一把揪住她的领子:“你哑巴了?你闺女在底下享福,我们在上面等死,你就这么看着?”

王秀兰被他揪得踉跄了一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不在……”

“在不在?”舅舅把她往地上一推,“她在不在你不知道?那是你闺女!”

王秀兰跌坐在地上,没爬起来。

小表弟忽然哭起来。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舅妈赶紧蹲下去,把他抱在怀里,捂着他的嘴。

“别哭,别哭,一哭就没力气了……”

小表弟还在哭,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禾看着监控,等着。

过了很久,王秀兰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着灶房后面那扇暗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禾禾,”她说,“妈知道你恨我。但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苏禾没吭声。

王秀兰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给你跪下了行不行?你让妈进去,妈不跟他们一块儿,妈就进去喝口水……”

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苏禾盯着屏幕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花白的头发,她干瘦的肩膀,她因为饥饿而佝偻的脊背。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跪着求人的。

跪的是她弟弟。

跪了一整夜,那扇门也没开。

苏禾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按下通话键。

她的声音从老宅院子里某个隐蔽的喇叭里传出来,不响,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你回头看看。”

王秀兰愣住了。

“看什么?”

“看你身后那堆火。火上面那口锅。锅里煮的什么汤?”

王秀兰回过头去。

院子里确实生了一堆火。是舅妈生的,想让大家暖和暖和。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往上飘,飘过槐树的枯枝,飘进灰蒙蒙的天里。

舅妈下意识地往锅边挪了一步,想把锅盖盖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秀兰看见了。

锅里的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汤里沉着几块骨头,不大,细细的,有些还带着关节。

人的手骨,就是这个样子。

王秀兰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猛地回头,盯着舅妈,又盯着舅舅,最后盯着蹲在槐树底下的两个表弟——不对,只有大表弟蹲在那儿。小表弟呢?

小表弟不见了。

“小军呢?”王秀兰的声音在发抖,“小军去哪了?”

没人回答她。

舅舅低着头,舅妈的脸扭向一边。

蹲在槐树底下的大表弟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乌鸦。

王秀兰踉跄着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骨头——刚才舅舅递给她的,说煮了一锅肉汤,让她先啃两口垫垫肚子。

她一直攥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啃。

现在她看清楚了。

那是一根人的指骨,细细的,小小的,骨节分明。

是她外孙女的指骨。

苏禾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依然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妈,那锅汤好喝吗?”

王秀兰的手一松,骨头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野兽一样的哀嚎。她扑向那口锅,双手挥舞着,想把锅掀翻,却被舅舅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舅舅死死护着那口锅,眼睛血红:“你疯了?这是吃的!是肉!”

舅妈也扑上来,拦在王秀兰面前:“姐,你冷静点!小军已经死了,死了就是一堆肉,不吃也是烂掉!我们不吃,别人也会吃!你看看我们,你看看你儿子,他都饿成什么样了!”

大表弟蹲在槐树底下,一边哭一边往这边看。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饿。那眼神和舅舅的一模一样,像狼。

王秀兰被舅妈拦着,冲不过去。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叫。

苏禾关掉监控。

地窖里安静极了,只有活泉井的水声,叮叮咚咚,像小时候爷爷给她讲的童话。

她又盛了一碗饭,慢慢吃完。

腊肉还是那个味道。咸香,有嚼劲。

然后她从暗格里取出那把猎枪,拆开油纸,把枪管和枪托组装起来,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她把枪放在手边,靠墙坐着,闭上眼睛。

外面隐约传来哭喊声,咒骂声,还有锅碗碰撞的声音。

她没再睁开眼。

井水还在响。

叮咚。

叮咚。

叮咚。

(第一章完,共约1.5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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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章节预告

第二章:交易

苏禾用粮食与幸存者交易,换取情报和人力。一个神秘的男人找上门,自称是前军方人员,带来了关于末世真相的消息。

第三章:扩张

地窖的秘密泄露,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柳树沟。苏禾面临选择:是继续独善其身,还是站出来建立秩序?

第四章:粮商

苏禾成为这片区域的“粮商”,用粮食换取权力。但粮食是有限的,人心是无限的,一场关于生存的博弈悄然展开。

第五章:帝国

当其他人还在为一口吃的厮杀时,苏禾已经在地窖深处规划着更远的未来。她要建的,不只是一个避难所,而是一个新的世界秩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2305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