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6437636" ["articleid"]=> string(7) "68080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6021) "第5章 伪造的艺术------------------------------------------,李强的黑色桑塔纳准时停在筒子楼下。,深吸一口气,抓起昨晚新买的黑色公文包下了楼。他穿着昨天置办的那套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子挺括,皮鞋擦得锃亮。公文包是李强昨天临走时特意交代要买的——“做这行,手里得有个像样的包,里面装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他快步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三楼时,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黄晓明这身打扮,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径直下了楼。,车窗降下一半,手里夹着烟。看见黄晓明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不错,像样了。”“强哥。”黄晓明拉开车门坐进去。,混合着车载香薰的柠檬气息。仪表盘上放着半包中华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高速公路收费票。“走吧。”李强发动车子,“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工作室’。”,穿过几条主干道,拐进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居民区。这里的楼房都是六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很多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种着香樟树,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这栋楼的位置很偏,靠近小区的围墙,旁边是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的铁皮已经锈蚀,露出一个个破洞。“五楼,501。”李强锁好车,指了指楼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搬家、办证。黄晓明注意到,在“办证”两个字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小小的电话号码,字迹潦草。。李强掏出钥匙,打开501的房门。,一股混合着油墨、纸张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扑面而来。黄晓明跟着李强走进去,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灯座是黄铜的,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黄晓明适应了一下光线,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大约二十平米,原本应该是两室一厅中的一间卧室。靠墙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面上堆满了东西——几台电脑显示器、一台针式打印机、一台喷墨打印机、一叠叠各种颜色的纸张、几个铁皮盒子。书桌旁边是一个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文件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那一排架子。
那是用角铁和木板搭成的简易货架,一共四层。第一层摆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印章——有圆的,有方的,有椭圆的。印章的材质也不一样,有的是木头的,有的是橡胶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金属的。第二层是各种印泥,红的、蓝的、黑的,装在塑料盒里,整齐地排列着。第三层是一摞摞的空白纸张,有普通的A4纸,也有带抬头的信纸,还有几种不同颜色的票据用纸。第四层则是一些工具——刻刀、放大镜、尺子、橡皮、修正液,还有几个黄晓明叫不出名字的小设备。
空气里那股化学制剂的气味更浓了,是从墙角一个塑料桶里散发出来的。桶里装着半桶透明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坐。”李强拉过两把折叠椅,自己先坐下,点了根烟。
黄晓明坐下,目光还停留在那些印章上。离得近了,他能看清一些印章上的字——某市人民医院、某县中医院、某区妇幼保健院……都是医院的名称,后面跟着“药剂科”、“采购办公室”、“财务专用章”等字样。
“怎么样?”李强吐出一口烟,“这就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黄晓明没说话。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喉咙发干。昨天在娱乐城包间里的那种眩晕感又来了,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种更深的、更尖锐的东西——那是恐惧,是对即将踏进某个不可回头之地的本能恐惧。
“怕了?”李强看着他。
黄晓明舔了舔嘴唇:“有点。”
“正常。”李强笑了,“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腿都软了。但你要记住——”他身体前倾,盯着黄晓明的眼睛,“咱们做的,不是杀人放火。咱们只是……借用一下别人的身份,做点生意。”
“伪造公章是犯法的。”黄晓明说。
“是。”李强点头,“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黄晓明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强能这么流利地背出法条。
“我研究过。”李强靠回椅背,“所以咱们要做的,是控制风险。第一,不伪造国家机关的章——医院是事业单位,不是国家机关,量刑标准不一样。第二,不做大额、长期的伪造,做完一单就换地方,不留痕迹。第三,最重要的——”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个木质的圆形印章,递给黄晓明。
“看看。”
黄晓明接过印章。入手沉甸甸的,木质很细腻,表面刷了一层清漆。印章的直径大约四厘米,上面刻着“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药剂科”的字样,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排列整齐,笔画清晰。
“这是……”
“假的。”李强说,“但你看这做工,这材质,跟真的有什么区别?”
黄晓明仔细看。确实,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根本看不出这是假的。木质、字体、大小,都跟他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些公章一模一样。
“做这行,手艺要精。”李强拿回印章,放回架子上,“你做得越真,风险就越小。那些药厂的销售,他们不是警察,不会拿着放大镜看你的章。他们只看两点——第一,资料齐全不齐全;第二,能不能帮他们完成指标。”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几样东西,摊在桌面上。
一张空白的医院介绍信。信纸是淡黄色的,顶部印着红色的“某某市人民医院”字样,下面有横线,留着填写姓名、事由、时间等信息的空格。信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医院公章——当然,也是假的。
几张采购计划单。表格是打印的,列着药品名称、规格、数量、单价、总价等栏目。最下面有“采购负责人签字”和“单位盖章”两栏。
还有几份药品经营许可证、营业执照的复印件,上面都盖着红章。
“这些东西,怎么搞到的?”黄晓明问。
“关系。”李强说,“医院里有熟人,能搞到空白的介绍信和计划单。至于公章——”他指了指墙角那个塑料桶,“那是制章用的材料。有了样本,就能仿。”
“样本呢?”
“花钱买。”李强说,“医院里那些临时工、保洁、保安,他们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章。拍张照片,五百块。如果能拿到盖了章的废纸,一千块。”
黄晓明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一切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好了,理论课结束。”李强掐灭烟头,“现在开始实践。”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黄晓明坐在那张书桌前,在李强的指导下,开始学习“手艺”。
第一步是模仿笔迹。
李强给了他几份样本——都是不同医院采购负责人的签名复印件。有的字迹潦草,连笔很多;有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有的喜欢在签名后面加个点,有的喜欢画个圈。
“每个人的签名习惯都不一样。”李强站在他身后,“你要找规律。比如这个王主任,他写‘王’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总是往上挑。这个李科长,他写‘李’字下面的‘子’,那一钩总是拉得很长。”
黄晓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练习。他从小写字就不错,上学时还练过一阵钢笔字。此刻,他集中全部注意力,观察那些笔画的走向、力度、连接处。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有些刺眼。他写了一个“王”字,看了看,擦掉,又写。写了二十几遍,直到那个“王”字的最后一横,能自然地、不刻意地往上挑起。
“不错。”李强看了看,“有点意思了。”
第二步是学习公章的使用技巧。
“盖公章不是随便盖的。”李强拿出一个橡胶章和印泥,“力度要均匀,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太重了,印泥会溢出来,字迹模糊。太轻了,印不清楚。还有位置——介绍信上的章,要盖在单位名称和日期之间,稍微压一点字。计划单上的章,要盖在‘单位盖章’那个框里,不能出框。”
他示范了一遍。拿起章,在印泥上轻轻按两下,让印泥均匀地沾满章面。然后对准位置,垂直按下,手腕保持稳定,停留两秒,再垂直抬起。
一个清晰的红色印章出现在纸上。
黄晓明试了几次。第一次力度太大,红色的印泥溢出来,把周围的字都染红了。第二次太轻,只印出一半。第三次,他屏住呼吸,手腕稳稳定住,按下,抬起。
一个清晰的、边缘整齐的印章。
“可以。”李强点头,“学得快。”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学习如何扮演角色。
李强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药厂销售人员的资料——姓名、电话、负责区域、性格特点、业绩压力,甚至还有照片。
“这个人,姓张,三十多岁,在华北制药干了五年。”李强指着一张照片,“性格急躁,说话快,喜欢打断别人。他负责的片区业绩不好,上个月刚被领导骂过。所以你现在打电话给他,说你是某县人民医院的采购,要一批普药,他肯定会很积极。”
“这个人,姓李,四十多岁,在华东药业干了十几年。”切换到下一张照片,“老油条,说话慢,喜欢绕圈子。他负责的片区业绩不错,所以不着急。你跟他谈,得多点耐心,得多说好话,甚至得暗示一下……回扣。”
黄晓明一张张看过去。这些照片有些是证件照,有些是生活照,有些甚至是在酒桌上拍的,脸都喝红了。但每张照片下面,都附带着详细的文字说明——这个人的弱点是什么,最想要什么,最怕什么。
“你怎么搞到这些的?”他问。
“积累。”李强说,“我做这行五年了,接触过几百个销售。每个人,我都记下来。他们的声音、长相、习惯、弱点。这些就是咱们的武器。”
他关掉文件夹,看着黄晓明:“现在,给你第一个任务。”
黄晓明抬起头。
“伪造一套完整的采购资料,目标是‘平山县人民医院’。采购一批常用普药——阿莫西林胶囊、头孢拉定胶囊、布洛芬片,总价控制在五万左右。然后,用这个身份,联系一家药厂,把货‘套’出来。”
李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家,‘瑞康制药’,做普药的小厂子。他们的销售姓刘,电话在这里。这个人我接触过两次,性格比较软,业绩压力大,好对付。”
黄晓明看着那张名片。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瑞康制药有限公司”、“销售经理 刘志军”以及电话号码。卡片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现在?”他问。
“现在。”李强站起来,“我出去买包烟,一个小时后回来。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你现在是平山县人民医院药剂科的采购员,姓黄。说话的时候,语气要稳,要有底气。你是买方,他是卖方,你占主动。”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黄晓明一个人。台灯的光照在书桌上,那些纸张、印章、工具,都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的化学制剂气味似乎更浓了,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有点头晕。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第一步,找空白资料。
他在文件柜里翻找,很快找到一摞平山县人民医院的空白介绍信和采购计划单。信纸是淡蓝色的,顶部印着红色的“平山县人民医院”字样,字体是楷体。计划单是表格形式,用针式打印机打印的,纸张是那种带复写纸的三联单。
第二步,填写内容。
他拿起笔,在介绍信上填写:“今有我单位药剂科采购员黄晓明同志,前往贵公司洽谈药品采购事宜,请予接洽为荷。”落款日期写当天。
在采购计划单上,他按照李强说的,填写了三种药品的名称、规格、数量。阿莫西林胶囊,0.25g×24粒,100盒;头孢拉定胶囊,0.25g×12粒,150盒;布洛芬片,0.1g×100片,200瓶。单价参考市场价稍微低一点,总价算下来,五万一千二百元。
第三步,盖章。
他走到架子前,找到平山县人民医院的公章——是一个橡胶章,放在一个塑料盒里。拿起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对准介绍信右下角的位置,按下。
“咔。”
一个清晰的红色圆章出现在纸上。圆章中间是五角星,周围一圈字:“平山县人民医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药剂科专用”。
他又在采购计划单的“单位盖章”栏里盖了一个。
第四步,签名。
他找到平山县人民医院药剂科主任的签名样本——姓赵,字迹很潦草,“赵”字写得像“走”,“建国”两个字连在一起,几乎认不出来。
他练习了十几遍,直到能比较流畅地写出那个签名。然后,在计划单的“采购负责人签字”栏里,签下“赵建国”三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套完整的资料。
介绍信、采购计划单,都盖着红章,签着字。纸张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看起来就像真的在医院里被传递、翻阅过很多次一样。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还差最后一步——打电话。
他拿起那张名片,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下。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拉得很长。黄晓明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第四声响,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哪位?”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您好,是瑞康制药的刘经理吗?”黄晓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是平山县人民医院药剂科的,姓黄。”
“哦哦,黄老师您好!”对方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们医院最近需要采购一批普药,看了几家公司的资料,觉得你们的产品不错。”黄晓明照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想跟您具体谈谈。”
“太好了!您需要什么品种?多少量?我们这边货源充足,价格绝对优惠!”
黄晓明把采购计划单上的内容念了一遍。
对方听完,沉默了几秒,显然是在计算价格。然后说:“黄老师,您这个单子,我们肯定能做。这样,我给您报个价——阿莫西林,一盒八块五;头孢拉定,一盒十二块;布洛芬,一瓶四块二。总价……五万零三百。您看怎么样?”
比市场价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黄晓明心里有数了。这个刘经理,果然急着出货。
“价格还可以。”他故意顿了顿,“不过刘经理,我们医院采购,不光看价格,还得看……其他方面。”
这话里的暗示,对方显然听懂了。
“明白,明白!”刘经理的声音更热情了,“黄老师您放心,我们公司最懂规矩了。这样,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着样品和合同过去一趟?咱们见面详谈?”
“明天下午吧。”黄晓明说,“两点,在我们医院旁边的‘清风茶楼’。”
“好嘞!我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
黄晓明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转动的声音。台灯的光照在那些伪造的资料上,红色的印章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甚至有些刺眼。
他看着那些章,看着那些签名,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些数字。
五万零三百。
如果成功,这批货到手,转手卖到高价区,至少能赚两万。按照三成的分成,他能拿六千。
六千块。相当于他以前在工厂干三个月的工资。
门开了。李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
“怎么样?”他问。
黄晓明没说话,把桌上的资料推过去。
李强拿起资料,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印章上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签名的笔迹。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黄晓明。
“第一次做,能做到这个程度,不错。”他说,“但有几个问题。”
黄晓明心里一紧。
“第一,介绍信的日期,你写的是今天。但医院开介绍信,一般会提前一两天,不会当天开当天用。”李强说,“第二,采购计划单上的药品数量,太整齐了。一百盒、一百五十盒、两百瓶,一看就是凑整数。真实的医院采购,数量会更零散,比如九十八盒、一百四十三盒。”
他放下资料:“不过没关系,这些小细节,那个刘经理不会注意。他现在只想着出货,完成指标。”
“明天下午两点,清风茶楼。”黄晓明说。
“好。”李强点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但我不露面,在隔壁桌坐着。你自己谈,我在后面给你压阵。”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黄晓明。
“喝点水。”
黄晓明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强哥。”他放下水瓶,“做这个……到底有多危险?”
李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么说吧。”他点了根烟,“如果你被抓住,伪造事业单位印章,金额五万,属于‘数额较大’,量刑标准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三年。
黄晓明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但如果你不被抓住呢?”李强吐出一口烟,“那你一个月赚的钱,够普通人挣三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他背对着黄晓明,“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选哪条路?”
黄晓明没回答。他看着地上那道阳光,看着光带里飞舞的灰尘颗粒。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清风茶楼。
这是一家老式茶楼,装修古色古香,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红色的桌布。墙上挂着山水画,墙角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点心油炸的气味。
黄晓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昨天那套西装,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个茶杯。他的手放在桌下,微微有些发抖。
李强坐在隔壁桌,背对着他,正在看报纸。桌上也摆着一壶茶,一碟瓜子。
一点五十五分,一个男人走进茶楼。
大约四十岁,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黄晓明,快步走过来。
“请问是黄老师吗?”他问,脸上堆着笑。
“刘经理?”黄晓明站起来,伸出手。
“对对,刘志军。”两人握手。刘志军的手很厚实,手心有汗。
他在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盒样品、一份产品资料,还有一份空白的购销合同。
“黄老师,您看看,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他把样品推过来,“质量绝对没问题,都有批文,都有检验报告。”
黄晓明拿起一盒阿莫西林胶囊。包装很普通,白色的药盒,蓝色的字。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铝塑板包装的药片,每一粒都印着“AMX”的字样。
他其实不懂药。但此刻,他必须装得很懂。
他拿起药板,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味。
“批号是多少?”他问。
“20200315。”刘志军立刻说,“今年三月份生产的,有效期到2023年三月。”
黄晓明点点头,放下药盒,拿起合同。
合同是标准格式,甲方是平山县人民医院,乙方是瑞康制药。空白处需要填写药品名称、规格、数量、单价、总价,以及交货时间、付款方式等。
“价格就按昨天电话里说的?”他问。
“对对,阿莫西林八块五,头孢拉定十二块,布洛芬四块二。”刘志军说,“黄老师,这个价格,真的是最低了。我们给其他医院,都比这个高。”
黄晓明没说话,拿起笔,在合同上填写。
他的字写得很慢,很工整。每一笔都用力,让墨水深深地渗进纸张。填写药品名称、规格、数量时,他故意写错一个数字,然后划掉,在旁边重写——这样看起来更真实。
填写总价时,他写:伍万零叁佰元整。
然后,在甲方盖章处,他拿出昨天伪造的那份介绍信,指着上面的公章:“刘经理,我们医院的章在这里,您核对一下。合同我带回去盖章,盖好了传真给您。”
“好好好!”刘志军连连点头,拿起介绍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章。
他的目光在印章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黄晓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刘志军只是点点头,把介绍信还回来:“没问题,没问题。”
他拿出自己的公章,在乙方盖章处盖上“瑞康制药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黄老师,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他把合同推过来,“您看什么时候能盖章传过来?我们这边好安排发货。”
“明天上午。”黄晓明说,“盖章后我马上传真给您。”
“太好了!”刘志军站起来,又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握手。刘志军的手还是很厚实,手心还是有汗。
他付了茶钱,拎着公文包走了。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黄晓明笑了笑,挥了挥手。
黄晓明看着他走出茶楼,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湿了。
李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合同看了看。
“成了。”他说。
黄晓明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些,烫到了手背。
“第一次都这样。”李强把合同收进自己的包里,“以后就好了。”
两人离开茶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黄晓明眯起眼睛,感觉一阵眩晕。
车子驶回工作室。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房间,李强把合同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传真机,连接电话线。
“现在,最后一步。”他说。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那是刘志军名片上的传真号。
“喂,刘经理吗?我黄晓明。”黄晓明接过电话,“合同盖好章了,现在给您传过去。”
“好好,我等着!”
传真机开始工作。纸张被缓缓吞进去,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红色的扫描光条在合同上移动,一格一格,把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章,都转换成信号,传送到几十公里外的另一台机器上。
一分钟后,传真完成。
电话响了。刘志军打来的。
“收到了!收到了!”他的声音很兴奋,“黄老师,您办事真有效率!我马上安排发货,最晚后天,货就能送到平山县人民医院!”
“好。”黄晓明说,“货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人接货。”
挂断电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李强走到架子前,拿起那个平山县人民医院的公章,看了看,然后走到墙角,打开那个塑料桶的盖子,把章扔了进去。
“滋——”
章沉入透明的液体里,表面开始冒泡,橡胶材质慢慢溶解、变形。几秒钟后,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不成形状的东西。
“这个身份,用一次就够了。”李强盖上桶盖,“下次换一个。”
黄晓明看着那桶液体。化学制剂的气味更浓了,刺得他眼睛发酸。
“强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批货,怎么处理?”
“我已经联系好了。”李强说,“广西那边有个客户,专门收这种普药,转手卖到边境地区。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货一到,马上转过去。”
他走到黄晓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第一次独立操作,很稳。”
黄晓明勉强笑了笑。
“记住。”李强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咱们只‘串货’,不碰‘那个东西’。”
黄晓明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李强摆摆手,没有明说。
但黄晓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忌惮。
那是一种比面对警察、比面对法律更深的忌惮。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血红色的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1524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