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你不得好死……”
“魔……你是魔……”
然后是记忆碎片。
第一个人的记忆：七岁那年冬天，他爹背着他翻过两座山，去镇上买糖葫芦。雪很大，爹的背很暖。糖葫芦很甜，他舍不得一次吃完，留了三颗给妹妹。妹妹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二个人的记忆：他攒了三年的灵石，给娘买了一支银簪子。娘嘴上说浪费，却天天戴着，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买的”。后来娘病了，他把银簪子当掉换药，娘骂他，骂着骂着就哭了。
第三个人的记忆：他喜欢宗门里一个师姐，每天都偷偷看她练剑。不敢说话，只敢远远看着。师姐筑基成功那天，他比自己突破了还高兴。他想，等自己也筑基了，就去告诉她。
第四个人的记忆：他养了一条狗。不是什么名贵灵兽，就是一条土狗，黄色的。狗很笨，连握手都学不会，但每次他从宗门回家，狗都会跑出三里地来接他。去年狗老死了，他哭了三天。
第五个人的记忆——那个炼气九层的黑衣人——记忆中只有一个画面：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骑在他脖子上，抓着她的头发当缰绳，咯咯笑着喊“爹爹，驾！驾！”他笑着往前爬，膝盖磨破了也不觉得疼。
这些记忆不属于叶尘。
但它们留在了他的识海里，像是刻进去的一样。
每一个人，都曾经活过。都有父母，有爱人，有牵挂。都曾经笑过，哭过，被爱过，也爱过人。
然后他们遇到了叶尘。
然后他们死了。
叶尘站在废墟前，右手微微颤抖。
他不是后悔。
他没有资格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杀了他们。因为他们挡在他面前，因为他们是藤厉的人，因为他们参与了追杀一个满门被灭的幸存者。
但那些记忆不会消失。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敌人，死了以后却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牵挂不舍、他们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全部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
这是吞灵术的代价。
也是逆命碑的诅咒。
叶尘走进废墟。
瓦砾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他踩过烧焦的门板，踩过碎裂的瓷器，踩过被烟熏黑的牌匾——上面“叶府”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正堂已经塌了。
他凭着记忆，找到父亲书房的位置。那里只剩一堆碎砖和焦木。叶尘跪下来，用一只手挖。
指尖很快磨破，血渗入瓦砾。他不觉得疼——因果反噬的痛比这剧烈千百倍，这点痛已经不算什么了。
挖了半个时辰。
手指碰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被烧得变形，但还算完整。叶尘打开，里面是几封烧焦一半的信件。最上面那封，信封已经烧没了，信纸边缘焦黑，中间的字迹还勉强可辨：
“……藤家近日频频试探，似已知晓逆命碑之事。先祖有训，此碑关系重大，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我已将碎片藏于……”
后面烧毁了。
叶尘翻开第二封信。
“……藤化元亲自登门，语气不善。他提及叶家祖上曾得到一件‘上古遗物’，愿意高价收购。我以不知情为由推脱，但他眼神不善，恐怕……”
第三封信只剩半页：
“……若我有不测，照顾好尘儿和灵儿。尘儿资质虽差，心性却坚。灵儿年幼，需多加看护。逆命碑碎片我已让……”
让谁？
叶尘急切地翻找剩下的信件，但都已烧得无法辨认。
最后，他在铁盒底部发现一块残破的布片。那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
“尘儿，活下去。娘。”
叶尘握着布片，手指收紧。
那是娘的字迹。他不认得娘的字迹，但他知道那是娘写的。就像梦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子，他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那是娘。
娘把逆命碑碎片藏在了玉佩里。
临死前，她把玉佩塞进了他的襁褓。
所以藤家找遍了叶家都没找到碎片。
所以藤厉埋伏在青阳宗外，等着叶家的人自投罗网。
所以他们灭叶家满门——是为了逼出碎片的下落。
三百七十二口人。
因为一块碑。
全部死了。
叶尘将布片叠好，和玉佩放在一起，贴着心口收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后院。
那是灵儿住的地方。
后院已经完全塌了。一根烧焦的横梁斜压在灵儿房间的位置，下面的东西都被压碎了。叶尘用一只手搬开碎瓦，一块一块地搬。
指尖的皮磨破了，露出下面的肉。
肉磨破了，露出骨头。
他不觉得疼。
他只想找到灵儿。
搬开第三十七块碎瓦时，他看到了一只小手。
焦黑的、小小的手。
属于一个八岁孩子的手。
叶尘的动作停住了。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看着那只小手，一动不动。
识海中，因果反噬再次发作。五个人的怨念翻涌嘶吼，但这一次，它们压不过叶尘识海中涌出的画面——
灵儿坐在门槛上，举着糖葫芦，歪着头笑：“哥哥，你回来啦！”
灵儿拉着他的衣角，仰起脸：“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就讲仙人飞上天的故事。”
灵儿把藏在枕头下的糕点塞给他：“哥哥，这是我偷偷留给你的，可好吃了。”
灵儿在信上歪歪扭扭地写：“哥哥，灵儿想你了。”
灵儿在信背面用炭笔写：“哥哥，昨天有个很凶的叔叔来家里，爹爹和他吵架了。灵儿好害怕。”
灵儿。
灵儿。
灵儿。
叶尘俯下身，额头抵着那只焦黑的小手，肩膀剧烈颤抖。
他没有发出声音。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瓦砾上，洇开黑色的灰烬。
三天前，他在青阳宗广场上得知叶家灭门时，没有哭。他在废墟中被五个人围攻时，没有哭。他吞噬五条人命、承受因果反噬时，没有哭。他差点被藤厉杀死时，没有哭。
现在他哭了。
因为那只小手，再也不会举着糖葫芦冲他笑了。
叶尘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来。
右眼血光隐现，左眼漆黑如渊。泪痕已经干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开始挖。
用仅有的一只可以动的手，在废墟中挖出一个又一个坑。每挖一个坑，他就从瓦砾中找出一具遗骸——有的完整，有的只剩焦黑的骨头——小心翼翼放进去，盖上土，然后在旁边的木板上刻下一个名字。
他认得叶家每一个人。
管家福伯，总是偷偷给他塞吃的。厨娘王婶，做的红烧肉是全府最好吃的。门房老李，每天早上一开门就会扯着嗓子喊“叶府开门喽——”。马夫小五，比他还小两岁，最喜欢养蛐蛐。
还有父亲。
父亲对他并不好。庶出，母亲是丫鬟，他从出生起就被视为耻辱。父亲从未正眼看过他，从未叫过他的名字，只有“那个废物”。把他送去青阳宗，也不过是为了眼不见为净。
但父亲从未把玉佩的事说出去。
藤家逼问时，父亲没有交出碎片。
叶尘跪在父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我不恨你了。”
然后他走向最后一座坟——最小的那座。
灵儿的坟。
叶尘把她葬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槐树已经烧焦了，但树根还在。灵儿最喜欢这棵树，夏天的时候总爱在树下荡秋千，一边荡一边唱歌。她的歌声很好听，像银铃一样。
叶尘坐在灵儿坟前，从怀中摸出那封被血浸透的信。
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哥哥，灵儿想你了。”
“爹爹说下个月让你回家，灵儿给你留了糖葫芦。”
“哥哥要好好修炼哦，将来保护灵儿。”
“哥哥，昨天有个很凶的叔叔来家里，爹爹和他吵架了。灵儿好害怕。”
叶尘将信纸展开，放在坟前。
“灵儿不怕。”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哥来了。”
“哥会保护你。”
“哥一定会找到办法，让灵儿活过来。”
“不管需要多久。”
“不管要杀多少人。”
“不管……变成什么。”
风穿过废墟，吹动烧焦的槐树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回应。
叶尘在废墟中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口水。他安葬了三百七十二具遗骸，刻了三百七十二块木牌。每一个名字，都刻在他心里。
这些名字，将是他未来复仇的清单。
藤家有多少人？
正一道参与灭门的有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会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送下去。
第三天傍晚，叶尘在废墟中央立了一块石碑。他用指甲在石碑上刻下一行字：
“叶家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之墓。”
下面刻了一行小字：
“血债血偿。”
然后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石碑上。
血渗入石中，字迹变成了暗红色。
叶尘跪下，对着墓碑起誓：
“藤家参与灭门者，一个不留。正一道参与灭门者，一个不留。我叶尘对天起誓——不灭此仇，血誓不休！”
话音刚落，逆命碑碎片震动。
一道血光从叶尘眉心射出，没入石碑。那行血字忽然变得鲜红如新，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血誓。
以逆命碑为证的誓约。
若违此誓，因果反噬加倍。
叶尘没有犹豫。
他甚至感到一阵快意——这血誓不是束缚，而是他活下去的理由。在失去一切之后，仇恨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如果连仇恨都没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夜幕降临。
叶尘最后看了一眼废墟，转身离去。
走出三步，他又停下。
回头，走到灵儿坟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那是他从废墟中找到的——灵儿藏在枕头下的糖葫芦。已经压扁了，糖衣化了又凝固，粘在油纸上。
灵儿说过，留给哥哥的。
叶尘将糖葫芦放进嘴里。
是甜的。
也是苦的。
他咀嚼了很久，咽下去。
“灵儿，哥吃到了。”
“很甜。”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
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三百七十二座新坟上，照在那块血字墓碑上。
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
右眼血光隐现，左眼漆黑如墨。识海中，五道怨念还在嘶吼，因果反噬的痛从未停止。右胸的伤口还在渗血，断骨还在皮肉里错位生长，左臂依旧肿胀发紫。
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复仇。
从今天起，叶尘不再是废物。
从今天起，叶尘不再是青阳宗弟子。
从今天起——
他是一个复仇者。
月光下，少年独自前行。
身后，墓碑上的血字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些名字的主人，一个接一个，躺进他挖好的坟里。
第4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61242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