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猛地睁眼，心跳几乎停止。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声音没了。
山林里安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的心跳声。
林枫慢慢站起来，把青儿塞进怀里，握紧那把防身用的柴刀。
他不敢动，就那么站着，听着。
过了很久，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枫刚要松一口气，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脖子上。
凉凉的，软软的。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指粗细的青色小蛇，正盘在他肩膀上，三角形的脑袋对着他的脸，细长的舌头一伸一缩。
林枫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慢慢抬起手，想把蛇拨开，手刚动，那条蛇忽然张开嘴，露出两颗尖牙——
噗。
一道灰影从林枫怀里窜出，一口咬住蛇的七寸。
是青儿。
小家伙咬住蛇，使劲甩了几下，蛇身软下来，不动了。青儿把死蛇扔在地上，仰头看着林枫，眼睛亮亮的，好像在邀功。
林枫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他摸摸青儿的脑袋，声音发抖，“你救了我一命。”
青儿舔舔他的手，又低头去闻那条死蛇。
林枫缓过劲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条蛇是怎么无声无息爬到他身上的？
他抬头，看向四周。
山林静悄悄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太静了。
静得不对劲。
林枫抱起青儿，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家伙，跑得挺快啊。”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林枫握紧柴刀，四处张望。
一道人影从树林里慢慢走出来。
是那个紫衣老头。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但每一步迈出，身影就往前挪一大截。刚才还在几十丈外，眨眼的功夫，已经到了十丈之内。
林枫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棵树。
“别怕。”老头笑眯眯的，露出一口黄牙，“老夫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林枫，目光在林枫胸口停留了一瞬。
“那块石片，在你身上吧？”
林枫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柴刀。
老头笑了：“小娃娃，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枫摇头。
“那是灵物。”老头说，“修炼用的宝贝。你一个凡人，拿着也没用，不如给老夫。老夫也不白拿，可以给你银子，很多银子。够你买几十亩地，盖几间大瓦房，娶个媳妇，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林枫还是不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小娃娃，老夫是为你着想。那东西在你身上，迟早会招来杀身之祸。给老夫，你平安，老夫也满意，两全其美。何苦非要找死呢？”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二牛是你杀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傻小子？老夫只是问他几句话，谁知道他那么不中用，问完就死了。不能怪老夫，只能怪他自己命薄。”
林枫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二牛他认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河摸鱼。二牛憨憨的，话不多，每次打到猎物都会分给村里人，村里的小孩都喜欢他。
他就这么死了。
因为被问了几句话。
“小娃娃，想好了没有？”老头往前走了一步，“老夫耐心有限。”
林枫深吸一口气，把青儿放进怀里，握紧柴刀。
“想要？”他说，“自己来拿。”
老头眯起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哼一声，抬手一指。
林枫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后背疼得像要裂开。他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枯叶。
青儿从他怀里滚出来，爬起来就朝老头冲去。
老头抬脚一踢，青儿惨叫着飞出去，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青儿！”林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根本动不了。
老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娃娃，老夫再问你一遍，石片在哪？”
林枫咳着血，嘴角却咧开，笑了。
老头皱眉：“笑什么？”
“笑你。”林枫说，“你找了半天，都不知道石片在哪。”
老头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林枫的衣领，往他怀里摸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你——”老头眼睛充血，“藏哪了？”
林枫没说话，只是笑。
老头怒吼一声，一掌拍在林枫头顶。
林枫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
“小枫。”
是老铁匠的声音。
林枫想睁眼，睁不开。想说话，说不出来。
“别怕。”老铁匠的声音说，“师傅在。”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热流涌进身体，从头顶往下，流遍四肢百骸。热流所过之处，疼痛消失了，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轰——
一声巨响，林枫被震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老铁匠。
他穿着那身打铁时的旧短褂，手里握着那把打了一辈子铁的铁锤，挡在林枫身前。
对面，紫衣老头半跪在地上，嘴角流血，满脸惊骇。
“你……你是……”
老铁匠没说话，只是握紧铁锤，往前走了一步。
紫衣老头脸色惨白，爬起来就跑。
老铁匠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林枫。
林枫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老铁匠还是那个老铁匠——花白的头发，黝黑的脸，粗糙的手，穿了一辈子打铁的旧短褂。
但好像又不是。
他站在那里，明明很普通，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就像那把打了一辈子铁的铁锤，看起来不起眼，可一旦抡起来，能砸碎一切。
“师傅……”林枫张了张嘴。
老铁匠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势，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喉咙往下流，林枫的呼吸平稳了许多。
“能走吗？”老铁匠问。
林枫点点头，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青儿身边。
小家伙躺在石头下，浑身是血，但胸口还在起伏。
还活着。
林枫把它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师傅，你怎么……”
“别问。”老铁匠打断他，“跟我走。”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林枫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里穿行。老铁匠走得很快，林枫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师傅来了，救了他。
那就够了。
走了不知多久，老铁匠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座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老铁匠说。
林枫钻进去，洞里很暗，但往里走了一段，渐渐亮起来。洞顶上有个天然的裂缝，透进来一束光，照在洞中央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很大，平整得像一张床。
老铁匠在石头上坐下，指了指旁边：“坐。”
林枫坐下，怀里抱着青儿。小家伙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沉默了很久。
老铁匠开口了：“你想问什么？”
林枫看着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却不知道从哪问起。
老铁匠替他问了：“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个修士看见我就跑？”
林枫点头。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也是个修士。”
林枫愣住了。
“很多年前，”老铁匠看着洞顶那束光，眼神变得很远，“我也是从这凡尘界走出去的。去过修仙界，去过星空，见过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那你怎么……”
“怎么又回来了？”老铁匠苦笑，“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人废了修为，打成重伤，差点死在外面。后来逃回凡尘界，躲在青石村，一躲就是二十年。”
林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铁匠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不是觉得师傅很没用？”
林枫摇头：“不是。”
老铁匠拍拍他的脑袋：“没用就没用吧。反正这二十年，打打铁，带带孩子，也挺好。”
他顿了顿，看着林枫怀里的青儿：“这小东西，是那天山里那只妖兽的崽子吧？”
林枫点头。
“它娘呢？”
“不知道。”林枫说，“那天我把它带回来之后，再没见过。”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说：“它娘没死。那种级别的妖兽，不会那么容易死。它应该是感应到什么，不敢靠近村子。”
林枫低头看着青儿，心里有点复杂。
“师傅，那个老头……”
“跑了。”老铁匠说，“但他不会罢休。我那一锤，只能吓住他一时。等他反应过来，还会回来。”
林枫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老铁匠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那个石片，给我看看。”
林枫把石片掏出来，递过去。
老铁匠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果然……”
“果然什么？”
老铁匠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枫摇头。
“开天碎片。”老铁匠说，“传说中的东西。据说，是太古时期一位至尊强者，用他开天的斧头劈碎天道时崩下来的碎片。”
林枫听得云里雾里。
老铁匠也不多解释，把石片还给他：“这东西，能让修士感应到。那个老头，就是感应到它的气息才找来的。你只要带着它，就永远别想安稳。”
林枫握紧石片，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把它扔了呢？”
老铁匠笑了：“舍得？”
林枫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舍不得。是这石片跟着他十几年，从记事起就在身上。有时候觉得它烫，有时候觉得它凉，有时候做梦梦见那个拿斧头的人——他总觉得，这石片和自己有某种联系。
“那就带着。”老铁匠说，“有些东西，命里注定是你的，躲不掉。”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那个老头被我吓住，暂时不敢来。但他肯定会想办法找人帮忙。最多三天，就会有更多人找过来。”
林枫也站起来：“那我……”
“你要走。”老铁匠回过头，“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去哪？”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修仙，但修别的。那些修士，不敢去那里。”
林枫愣了：“还有这种地方？”
老铁匠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他。
“拿着这个。往东走，翻过七座山，有一条河。沿着河往上走，走到源头，会看见一座山。山脚下有个村子，叫‘巫寨’。”
林枫接过玉简，玉简温润，上面刻着一些他不认识的符号。
“到了那里，把这个给寨子里的人看。他们会收留你。”
林枫把玉简收好，问：“师傅，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老铁匠摇摇头：“我走不动了。刚才那一锤，把攒了二十年的老本都打光了。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头，走不了那么远。”
林枫眼眶发热：“那我也不走……”
“傻小子。”老铁匠拍拍他的脑袋，“你不走，等那些人来了，咱俩都得死。你走了，我还有机会活着。他们要找的是你，不是我这个废老头。”
林枫咬着嘴唇，不说话。
“听话。”老铁匠说，“好好活着。等你厉害了，再回来接师傅。”
林枫使劲点头。
老铁匠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给他。
“这里面有几块灵石，还有一些丹药，都是当年剩下的。你路上用得着。”
林枫接过，跪下给老铁匠磕了三个头。
老铁匠没拦他，只是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他说，“趁夜色走吧。”
林枫站起身，抱着青儿，往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铁匠站在那束光里，像一尊雕像。
“师傅，你等我。”
老铁匠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林枫转身，钻进夜色里。
身后，老铁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喃喃道：“小子，师傅等不了你了。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刚才那一锤，把最后一点修为都榨干了。现在他连打铁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个等死的糟老头子。
但他不后悔。
二十年了。
该还的，都还了。
他走出山洞，看着青石村的方向。
那里，有炊烟升起。
他迈开步子，慢慢往回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920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