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看着他，目光复杂。
林枫是他从山脚下捡来的。那年冬天大雪封山，他出门找柴火，听见哭声，扒开雪堆，发现一个裹着破布的婴儿。婴儿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拼命哭着，好像在说：我不想死。
他把婴儿抱回来，用米汤喂活，取名林枫，一养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林枫没问过自己从哪儿来，他也不说。爷俩就这么过着，一个打铁，一个拉风箱，日子像村口的老槐树一样，一年又一年，没什么变化。
但老铁匠知道，林枫和他不一样。
这孩子眼里有东西。看什么都认真，看什么都想琢磨明白。打铁的时候盯着火苗看，烧火的时候盯着烟看，连走路都要盯着地上的脚印看。
老铁匠有时候想，这孩子不该生在青石村。这村子太小了，装不下他。
“留下也行。”老铁匠开口。
林枫眼睛一亮。
“但有规矩。”老铁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不能让它出这个院子。第二，不能让人知道。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那只小兽：“它要是伤人，你得亲手杀它。”
林枫重重点头，把小兽捧起来，对着它的眼睛说：“听见没有？不许伤人。”
小家伙眨眨眼，伸出舌头舔他的鼻子。
老铁匠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今天那个灰袍人，还活着吗？”
林枫一愣，想了想：“应该……死了吧？伤成那样，又是在山里……”
“不一定。”老铁匠看着外面的夜色，“那种人，没那么容易死。”
他说完就回了自己屋，留下林枫和那只小兽大眼瞪小眼。
夜里，林枫躺在一堆干草上，怎么也睡不着。
小兽蜷在他枕头边，已经睡熟了，肚子一起一伏，偶尔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林枫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片。
月光从窗户破洞里透进来，照在石片上。还是那副老样子——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裂纹，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碎片。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
但下午那会儿，它确实发光了。
林枫把石片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出名堂。他试着往里面看——就跟他平时看东西那样，看得格外仔细，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然后他眼前一花。
石片在他视线里变了。
那些裂纹不再是裂纹，而是一道道流动的光线，像水一样缓缓游走。光线交织在一起，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中央有一团模糊的东西，看不清楚，却让人移不开眼。
林枫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间，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发白。
小兽忽然惊醒，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林枫吃痛，眼前恢复正常，石片又变回了那块破石头。他大口喘气，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嗡嗡直响，疼得厉害。
小兽松开嘴，舔了舔咬过的地方，眼睛里的担忧几乎和人类一样。
“没事……”林枫揉着太阳穴，“就是有点……晕……”
他躺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石片还在手里，凉凉的，没什么异常。但林枫知道，刚才那些不是幻觉。
那些流动的光……是什么？
他想起下午那株草。草枯萎的时候，有一缕蓝光被石片吸进去了。难道那些光，就是被吸进去的东西？
小兽又蜷回他枕头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林枫摸摸它的毛，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没给它取名字。
他看着小家伙青灰色的毛，想起山林深处那对青幽幽的眼眸，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青儿。”
小家伙耳朵动了动。
“就叫你青儿。”林枫说，“反正你是母的。”
青儿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同意还是抗议，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林枫被老铁匠喊起来打铁。
青儿被他藏在柴房里，用干草堆了个窝，又留了半碗粥。临走的时候，小家伙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一副被抛弃的样子，林枫差点心软，被老铁匠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打铁！”
打铁打到中午，林枫正蹲在炉前啃窝窝头，苏小小跑来了。
“林枫林枫！”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林枫心里一虚，以为她发现青儿了，嘴上含糊道：“什么？”
苏小小从背后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书。
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封面没了，后面的页也缺了一大半，但还能看出是手写的。纸页发黄发脆，稍微一动就掉渣。
“我在后山那个破庙里找到的，”苏小小压低声音，“塞在佛像肚子里的，肯定藏了很多年！”
林枫接过来翻了翻，字迹潦草，很多地方都模糊了。但有几行字他看懂了——
“……炼气之道，在乎引气入体。气者，天地之精也。凡人感之，谓之‘灵气’……”
林枫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苏小小凑过来。
林枫把书合上，深吸一口气：“小小，这书……别给别人看。”
苏小小眨眨眼：“你认得这些字？”
林枫点头。老铁匠教过他识字，说是打铁要看谱，其实谱没看过几回，书倒读了不少。村里有户人家以前是私塾先生，家里有些藏书，林枫借过几本。
“这上面写的什么？”苏小小问。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确定。但好像……是修炼的法门。”
苏小小愣住了。
“修炼”这两个字，在青石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话本里的神仙故事。意味着飞天遁地、长生不老。意味着老人们坐在村口抽旱烟时讲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能一剑劈开大山，一口气吹散云雾。
但那只是传说啊。
“你是说……”苏小小声音发颤，“真的有神仙？”
林枫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书上的字，不像是瞎编的。”
他重新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大部分内容都残缺了，但有些地方还能辨认——
“灵气稀薄，世人难感，故需静心凝神，以意导之……”
“初感灵气，须经百日筑基，方可引气入体……”
“筑基之法，在于调息、存想、内视……”
林枫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如果这书说的是真的，那他昨晚盯着石片看的时候，那种“眼前一花”的感觉，算不算“内视”？
还有那些流动的光，会不会就是“灵气”？
他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苏小小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林枫，你想试试吗？”
林枫抬头。
“试试修炼呀。”苏小小认真地说，“万一真的能成呢？就算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林枫想了想，点头。
当晚，他等老铁匠睡下，偷偷溜到柴房。
青儿正趴在窝里，听见动静，竖起耳朵。林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干草堆上盘腿坐下，翻开那本破书。
书里说的“调息”，就是调整呼吸。
他试着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存想”，就是想象。
想象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来，在身体里流动。
林枫闭着眼，努力想象。可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青儿会不会饿，一会儿想明天要打的铁，一会儿想苏小小白天说的话……
折腾了半天，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睁开眼，有些泄气。
青儿歪着头看他，好像在问：你在干嘛？
林枫叹了口气，正要放弃，忽然摸到怀里的石片。
他掏出石片，握在掌心，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盯着石片看——用那种“看得很仔细”的看法。
慢慢的，眼前又花了。
那些流动的光再次出现，在石片内部游走。但这一次，林枫发现，那些光不只是游走，它们在往某个方向流。
顺着光流的方向“看”过去，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不是平时看见的那种手，而是——透明的，像用很薄的冰雕成的，里面有一根根线条，纵横交错，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
那些流动的光从石片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里钻。
钻进去的光，沿着那些线条流动，流到暗的地方，那地方就变亮一点。
林枫看得入神，忘记了时间。
直到青儿又一次咬住他的手腕。
他猛然回神，眼前的一切消失，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浑身酸软，连坐都坐不稳，直接倒在了干草堆上。
青儿急得围着他转，用鼻子拱他的脸。
林枫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
他看着手里的石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原来真的有灵气。
原来真的可以修炼。
他翻身坐起来，把青儿抱到怀里，小声说：“青儿，我好像……能看见了。”
青儿眨眨眼，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枫也不解释，只是抱着它，透过柴房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
他想，那些星星上面，会不会也有人？
会不会也有人像他一样，拿着一块破石头，在深夜里偷偷修炼？
会不会……真的有神仙？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世上有灵气。
第二，他能看见。
这就够了。
远处，山林深处，那对青幽幽的眼眸再次出现。
它望着青石村的方向，望着那间透出微弱灯光的柴房，很久很久，然后缓缓隐入黑暗。
而在千里之外的那座高耸殿宇中，守碑的白发老者又睁开了眼。
石碑上的裂缝，比昨天又大了一分。
他沉默半晌，转身走入殿宇深处。空旷的大殿里，只回荡着他苍老的声音——
“传令下去，查。所有近期有异动的下界，一个都不要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9204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