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老老实实地挑起木桶，往村口的古井走去。
古井在村口老槐树下，井沿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林枫刚把木桶放下去，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林枫！”
他回头，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是刚洗好的野菜。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正冲他笑。
“小小。”林枫也笑了，“这么早就去洗菜了？”
苏小小走过来，往井里瞅了一眼：“你师傅又让你打水？他家那口缸能装三担水，你每天打水就得跑三趟。”
林枫挠挠头：“习惯了。”
苏小小抿嘴笑，从篮子里摸出一个还带着水珠的野果子，塞到他手里：“给，我早上在山里摘的，可甜了。”
林枫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对了，”苏小小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你昨晚又做那个梦了？”
林枫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小小歪着头，“你每次做那个梦，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跟没睡醒似的。”
林枫没说话，又咬了一口果子。
“梦里到底有什么呀？”苏小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总说记不清，真的一点都记不清吗？”
林枫想了想，还是摇头：“就记得有人拿斧头劈什么东西，劈完就碎了，然后……”他皱眉，“好像有叹气声。”
苏小小眨眨眼：“会不会是神仙啊？”
“什么神仙？”
“就是话本里写的那种呀，”苏小小眼睛亮起来，“飞天遁地，长生不老，一剑能劈开大山——你梦里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神仙！”
林枫忍不住笑：“你见过神仙？”
“没有。”苏小小也笑了，却还是认真地说，“但肯定有的。我爷爷说，咱们这个世界大着呢，青石村外面有镇子，镇子外面有县城，县城外面还有更大的城……那再外面呢？说不定就有神仙住的地方。”
林枫把果核扔进草丛，提起装满水的木桶：“那神仙住的地方，有果子吃吗？”
“肯定有！肯定比这还甜！”
两人说笑着往村里走，在岔路口分开。苏小小往家走，林枫挑着水往铁匠铺去。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一个灰袍中年人。
这人不是村里的，林枫从未见过。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颌下留着短须，一身灰色长袍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背上还背着个竹箱。
灰袍人走得很快，目光却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看见林枫，他脚步顿了顿，视线在林枫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枫也没在意，挑着水回了铁匠铺。
老铁匠已经把火烧旺了，正往炉里添炭。见林枫回来，指了指墙角的大缸：“倒进去。”
林枫把两桶水倒进缸里，缸还空着一大截。他又挑着空桶出去，来回两趟，才把缸灌满。
第三趟回来的时候，那个灰袍人正站在铁匠铺外面，和老铁匠说话。
“……打听个事，”灰袍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半夜会发光啊，或者常年不结冰的水潭之类的？”
老铁匠头也不抬，手里的锤子敲在一块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没有。”
灰袍人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比如有人看见……”
“没有。”老铁匠还是这两个字。
灰袍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林枫把木桶放好，凑过去问：“师傅，那人干嘛的？”
老铁匠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打：“问路的。”
林枫不信。问路的哪有这么问的？但他也没多问，蹲在炉前帮忙拉风箱。
打铁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林枫从记事起就跟着老铁匠，看了十年，也干了五年。从最开始只能拉风箱，到现在能帮着抡锤，偶尔也能自己打些农具，在这青石村里，也算是半个铁匠了。
老铁匠平时话不多，但打铁的时候更是一声不吭。炉火映着他黝黑的脸，额头的汗珠滚落，砸在铁砧上，嗤的一声化成白气。
林枫拉了一会儿风箱，忍不住问：“师傅，你见过神仙吗？”
老铁匠手里的锤子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的时间比刚才还长。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闷。
林枫点点头，继续拉风箱。
他习惯了。从小到大，他问过老铁匠很多问题——我是从哪儿来的？我爹娘呢？咱们村外面是什么样？——老铁匠的回答永远是“没有”“不知道”“别问”。
但这一次，老铁匠却多说了几句。
他把打好的铁器扔进水桶里，嗤啦一声白烟冒起，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枫：“今天那个人，别跟他走近。”
林枫一愣：“为什么？”
老铁匠没解释，重新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炉火里，沉默了很久，才又说了一句：“这世上的事，知道得多了，不是好事。”
林枫还想再问，老铁匠已经不再开口了。
傍晚收工，林枫照例去山脚下捡柴火。
青石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山不高，但林深草密，村里人白天才敢进去，太阳一落山就都出来了。
林枫捡了一捆干柴，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他脚步一顿，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吼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
林枫犹豫了一下，没有往回跑，反而悄悄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走了几十步，透过树丛，他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
是白天那个灰袍人。
他蜷缩在枯叶堆里，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把灰袍染成了黑色。更可怕的是，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灰袍人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是林枫，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挣扎着抬起手，指向旁边一棵大树。
林枫顺着看过去，树根处蜷着一只幼兽。
巴掌大小，毛色青灰，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狼崽。它浑身发抖，却死死护着一株泛着微弱蓝光的草，冲着林枫龇牙，发出稚嫩的威胁声。
“那是……伴生兽……”灰袍人断断续续地说，“把它……给我……”
林枫没动。
灰袍人急得咳出一口血：“快……它娘马上回来……你我都会死……”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树冠剧烈摇晃，一股狂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灰袍人脸色惨白，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根本动不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林枫站在原地，看了看灰袍人，又看了看那只瑟瑟发抖的小兽，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泛着蓝光的草。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那只小兽，另一只手拔起那株草，转身就跑。
身后，咆哮声越来越近。
林枫拼了命地跑，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了。他只知道，那股腥风就在身后，越来越近——
前面突然一亮，他冲出了林子。
山脚下，青石村的炊烟袅袅升起。
咆哮声在山林边缘戛然而止。
林枫回头，只看见暮色中一对青幽幽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盯了很久，才慢慢隐入黑暗。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怀里的幼兽使劲挣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林枫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林枫，一人一兽对视了半晌。
小家伙的眼睛也是青色的，但没有刚才那对眼眸的凶厉，只有惊恐和疲惫。它哆嗦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林枫的手背。
林枫忽然觉得，掌心那块从记事起就贴身带着的石片，烫了一下。
他把石片掏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裂纹，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村里人都说这是块废石头，林枫却一直带在身上。
此刻，石片微微发着光，那株蓝色小草在他手里迅速枯萎，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蓝光，缓缓没入石片之中。
林枫愣住。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老铁匠沙哑的喊声：“小枫——吃饭了——”
他回过神，把小兽往怀里一塞，石片贴身放好，朝着炊烟的方向跑去。
暮色四合，青石村像往常一样安静。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山林深处，一双青幽幽的眼眸始终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而千里之外，某座高耸入云的殿宇中，一块巨大的石碑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守碑的白发老者猛然睁眼，看向裂缝的方向，喃喃道：“开天碎片……又出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9204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