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你之前说，干这些是为了妹妹。"
"是。"
"我妹妹叫赵小雨。十二岁。先天性肾功能衰竭。"赵铁柱看着自己粗大的手掌，"每周透析三次。每次六百块。换肾手术需要三十万。我等了三年，尚未等到合适的肾源。"
林墨沉默地听着。
"我打黑拳，给老K卖命，什么都干。攒了十一万。还差十九万。"赵铁柱抬起头，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今天晚上，你救了那东西。你说那是解除，非杀死。"
"有何区别？"
"区别是，你本可以不管它。它要杀你，你毁掉它，天经地义。但你选择了解除。你看到了它的痛苦，然后你帮它结束了痛苦。"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林墨面前。一米九的身高令坐于窗台上的林墨终于可以平视他。
"我在这行混了三年。见过觉醒者欺负普通人，见过强的欺负弱的，见过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人。你是第一个，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解除的人。"
他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我跟你干。非为了钱。"
林墨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了它。粗糙，坚硬，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那为了什么？"
"为了你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这个世界需要被改变。" 赵铁柱道，"我不知道能否做到。但我想试试。"
钱多多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虽然不想打断你们的热血时刻，但我查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标注着城西工业区的位置。地图上有十几个红点，分散在工业区不同方位。
"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那片区域的数据异常点。老K的地下格斗场只是其中之一。"钱多多敲了一下键盘，地图缩小，红点的分布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南江市，"这是过去一个月的数据。类似的异常点，全市有四十多个。"
"都是逆序神殿的据点？"赵铁柱皱眉。
"不一定全是据点，但都跟觉醒者的地下活动有关。"钱多多又敲了一下键盘，"然后我查了一下这些异常点的能量波动频率——"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波形图。林墨认出了其中的几种波形。一种属于赵铁柱的肉体钢化，一种属于他自己的数据化，还有一种——
那种不断扭曲的、混乱的波形，和地下那个改造体身上的一模一样。
"全市四十多个异常点里，有十七个出现过这种波形。"钱多多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也就是说，像你今晚遇到的那种改造体，至少还有十七个。可能更多。"
沉默像块巨石，压于三人中间。
十七个。
十七个曾经是人类的觉醒者，被改造成丧失意志的怪物，沉睡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等待着一把打火机，或者别的什么钥匙，将它们唤醒。
"老K只是个小角色。"林墨道。
"什么？"
"他能控制一个改造体，但改造体非他制造的。他只是一个保管员。真正的制造者，在逆序神殿的高层。"林墨回想起在改造体核心看到的那套异能回路，"那套加密算法太复杂了，非老K那种级别的人能掌握的。他背后还有别人。"
"所以？"
"所以我们要找到那个人。"
钱多多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林墨，我说句实话。咱们三个——一个F级，一个C级，一个未觉醒的普通人——去找一个能批量制造怪物的神秘组织的麻烦。这个计划听起来不太聪明。"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欠它一个答案。"
钱多多张了张嘴，未再说话。
林墨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钱多多的电脑前。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红点和波形图，数据化的感知自动展开，将每一处异常点的信息流纳入意识。
位置、时间、能量强度、持续时间。十七个沉睡的改造体，分布于十七个不同位置。它们非随机分布的。
在数据视野里，十七个点连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林墨在物理系学过的图案。
驻波干涉图纹。
十七个点，每一个都是波节。波节之间，能量以特定的频率共振，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座城市的能量场。而这个能量场的中心——
在城南。
南江大学。
他的母校。
"钱多多。"
"嗯？"
"南江大学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钱多多愣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你怎么知道？上周南江大学物理实验楼发生了一起火灾，官方通报是电路老化。但我在暗网上看到过一条帖子，有人说那场火灾的起火点，能量波动特征和觉醒者战斗吻合。"
物理实验楼。
林墨在那里度过了两年时光。实验室、机房、图书馆。他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教室，每一台设备的摆放位置。
而那里，现在是覆盖全城的能量场的中心。
"他们的目标非格斗场。非黑市。非那些地下交易。"林墨的声音变得很轻，"那些都是掩护。逆序神殿真正在南江市做的事，在南江大学。"
"做什么？"
"我不知道。"林墨看着屏幕上那个驻波干涉图纹，"但我会查清楚的。"
---
早上七点，林墨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右臂的伤口已完全不疼了。赵铁柱给他换绷带的时候说，数据化能力似乎加速了他的自愈速度。正常的伤口不可能在几小时内从"拳头大的凹陷"变成"已经开始长新肉"。
林墨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任何加速都是有代价的。钱多多说他的能力每次超负荷使用都会"抹除"一部分记忆，那加速自愈的代价是什么？寿命？情感？还是别的什么他尚未发现的东西？
他未继续想下去。有太多更紧迫的事需要处理。
打开笔记本电脑，他登录了那个异能者暗网论坛。
一夜之间，论坛的风向变了。
置顶帖不再是交易信息和格斗赛预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加密公告，发帖者的ID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字符。
他尝试读取加密内容。加密算法比论坛本身的防护高两个层级，但对他来说仍然只是时间问题。大约四十分钟后，他解开了第一层。
公告的内容很短：
"南江节点已激活。第二阶段即将启动。所有相关单位进入待命状态。"
节点。第二阶段。待命。
林墨继续破解第二层加密。这一层的算法忽然变得极其复杂，和改造体身上的那套回路如出一辙。他的意识在数据流中艰难推进，像在粘稠的沥青中游泳。
然后，他触碰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东西。
一个名字。
苏晚晴。
非发帖者。是公告中提到的对象。
"三号目标：苏晚晴。代号霜月。秩序之瞳A级干员。已确认与南江节点有深度接触。监控级别提升至红色。必要时——清除。"
林墨的手指僵住了。
清除。
逆序神殿要清除苏晚晴。
因为什么？因为她昨晚去了工业区？因为她接触了改造体？还是因为——她在调查她的哥哥？
他继续向下破解。
第三层加密的内容更短，只有两行字：
"三号目标的关联目标已确认。林墨。F级，数据亲和。能力评估：严重低估。建议：捕获。若捕获失败——"
"清除。"
林墨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赵铁柱在八角笼里时，脸上出现过的那种笑。疲惫的、认命的，但底下压着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们盯上他了。
盯上一个送外卖的F级废物。
盯上一个为了妹妹的康复费用什么都肯干的普通人。
盯上一个在四十八小时之前还不知道觉醒者世界存在的愣头青。
他关闭了论坛，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南江市城市规划局的官方网站。
城市地下管网分布图、老旧人防工程分布图、地铁规划图。他将这些数据一一调取出来，和钱多多找到的那十七个异常点叠加对比。
十七个改造体的沉睡地点，全部位于老旧人防工程的节点上。
而那些防空洞，大多修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遍布整座城市的地下，总长度超过两百公里。它们互相连通，构成了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宫。
迷宫的入口，有四十多处。
但迷宫的真正核心——那个所有通道最终汇聚的位置——只有一个。
南江大学物理实验楼，地下三十米。
林墨将所有的图层叠加在一起，截了图，发给钱多多和赵铁柱。
附了一条消息：
"今晚，我们去一趟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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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苏晚晴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你在哪？"
"出租屋。"
"别动。我来找你。"
"为何？"
"因为今天早上，秩序之瞳的加密频道被攻破了。一条关于你的情报被泄露了。"
林墨沉默了一秒。"非我干的。"
"我知道非你。但情报的内容是——你的真实能力等级从F级改成了待重新评估，然后将这份报告发给了至少七个不同的接收方。"
"其中有一个是逆序神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今早看到了他们的公告。"林墨道，"上面写着，我若捕获失败，就清除。"
苏晚晴未问他是如何看到逆序神殿内部公告的。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墨完全未料到的话。
"我来找你，非为了保护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合作。" 苏晚晴的声音里，冰冷的表层出现了一道裂缝，"他们给我看的公告里，也有一条关于我的。"
"我知道。三号目标苏晚晴，必要时清除。"
"你看得比我多。"苏晚晴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惊讶的东西，"那你就应该明白。在这座城市里，我们两个的处境是一样的。"
"被逆序神殿盯上的猎物。"
"对。"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卖煎饼的大妈正在收摊。放学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走过。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个普通的、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地下三十米，有一座迷宫正在苏醒。
"苏晚晴。"
"嗯。"
"今晚，我要去南江大学物理实验楼。地下三十米。那里是整座城市能量场的中心。逆序神殿在南江市真正要做的事，就在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用我的能力看到的。十七个改造体，分布于十七处防空洞节点。它们的能量场互相共振，形成一个覆盖全市的驻波干涉图纹。图纹的中心，在物理实验楼地下。"
又是沉默。
然后苏晚晴说了一句让林墨心跳停了一拍的话。
"你知道物理实验楼地下三十米是什么吗？"
"什么？"
"四年前，你还在南江大学读书的时候。物理系进行过一次秘密实验。实验代号——弦震。"
林墨的手指收紧了。
四年前。南江大学。物理系。秘密实验。弦震。
他觉醒异能的那场雨夜，苏晚晴说过一句话——"三分钟前，这个区域发生了一场弦震的余波"。
他一直以为那场弦震是自然发生的。是某种随机降临的觉醒契机。
但如果它不是随机的呢？
如果那场让他觉醒的弦震余波，只是另一场更大的弦震的涟漪呢？
如果那场更大的弦震，就发生在四年前——发生在他还在南江大学物理系读书的时候——发生在他脚下三十米的地方呢？
"四年前的那个实验，"林墨的声音变得很轻，"与我有关？"
苏晚晴未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59153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