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401的WiFi如一蓬蓝雾，飘浮于感知边缘。
楼下便利店，收银系统正在开机自检。
更远之处，整栋楼的电表箱内，数据正以分钟为间隔，向电力公司服务器报送电量。
林墨阖上双眼，试图厘清这种感知的规律。
"数据亲和"。昨晚那白大褂的判词。F级，非战斗型，最弱的一档。
但此刻他所感知的一切，令他对"最弱"这个说法生出疑窦。
他试着将意识向那蓬蓝雾靠近。出乎意料地轻易，如行走般自然。下一秒，他"站立"于401的网络入口。
密码框在眼前铺展。
八位数WPA2加密。理论上需借助工具跑字典方能破解。
但在此处，在这片海洋里，密码并非"破解"所得。它就在那里，如门牌上镌刻的数字般清晰可辨。
LQ840315。
六秒后，他退了出来。
并非力有未逮，而是骤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能进入。
不仅是401的WiFi。但凡他心念所及，无处不可入。
这个念头令后背泛起寒意。
林墨关掉电脑，行至窗边。雨后城市笼着薄雾，街上渐次出现早班的行人。卖煎饼的妇人支起摊位，环卫工人清扫积水，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十字路口。
所有人都栖居于物理世界。砖墙、水泥、红绿灯、斑马线。这些构成他们认知中的"现实"。
但林墨如今知晓，在这一切之下，尚有一层现实。
一层由数据构筑的、不可见的、却同样真实的现实。
而他，握有进入那层现实的密钥。
手机骤响。康复医院的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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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您妹妹本月的费用已逾期七日。"
电话那头的嗓音礼貌而冰冷，如一台运转精良的机器。
"我知道，本周内补足。"
"好的，最迟下周一。逾期超过十五日，我们将按规定暂停康复服务。"
电话挂断。
林墨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林小溪的康复费每月六千。加上房租、生活费与父亲遗留的债务，他每月至少需赚一万二方能勉强周转。
送外卖至多八千。余下四千靠各类兼职。帮人搬家、派发传单、工地小工，什么活计都接。
上月小溪的主治医师提及一种新康复方案，疗效更佳，但每月需增两千。
他未敢应允。
非不愿，乃不敢。
如今他每月有两千块基础津贴。但仍差六千。
林墨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需要钱。
而在那片数据海洋里，或许有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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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暗网比预想中轻易。
下午两点，林墨在技术论坛某条帖子中觅得一个入口节点。那是个需邀请码的加密论坛，表面讨论数字货币，实则——在他"眼中"——每行代码皆指向更深处。
邀请码售价0.3个比特币，折合人民币一万有余。
他无钱购置。
故换了种方式。
林墨阖眼，将意识沉入那条链接的数据流。邀请码验证机制是一套算法，本质为一道"门"。门锁紧闭，但门本身由数据构成。
而数据，对他而言是透明的。
他"看见"了验证算法的完整结构。一串持续运转的逻辑判断：若输入值等于预设值，则通过；否则，拒绝。
预设值就书写于算法之中，如张贴于门后的便条。
林墨"念"出了那串数值。
门开了。
论坛的真面目铺展于眼前。
非数字货币。是异能者交易。
置顶帖为一处加密市场，兜售各类与异能相关的物品与服务。觉醒诱导剂、能力强化药剂、定制武器、情报交易、雇佣兵招募……每样皆标着令人咋舌的价码。
林墨快速浏览，心跳愈疾。
然后看见一则帖子。
"求购企业商业情报。报酬丰厚，现金结算。要求：来源可靠，证据链完整。联系人：老K。"
发帖时间三日之前，已有十七个回复。林墨点入，大部分在询问细节，唯有一个ID贴出"已完成"的截图。
这个市场是真实的。
那些交易亦是真实的。
林墨凝视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他的能力是进入任何系统、读取任何数据。商业情报、公司机密、个人隐私——这些在物理世界中被层层庇护之物，于他而言只是串等待读取的数字。
正如401的WiFi密码。
但凡他心念所及，便能攫取。
然后贩售，换钱。
为妹妹用上更佳的康复方案。
还清父亲遗留的债务。
甚至无需如送外卖般栉风沐雨，坐于家中便可搞定。
林墨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一事。
昨晚，在数据海洋的渊底，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
那行字是谁所留？系统自动的警告？抑或——
还是说，在那片海洋深处，尚有别的存在？
别的人？
他关掉论坛页面。
非放弃。乃需思忖清楚。
林墨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三十平米太过逼仄，三步即至尽头。他开门步入走廊。
走廊寂静。401门扉紧闭，402亦然。墙皮剥落露出红砖，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他下楼来到街上。
雨后空气清新。卖煎饼的妇人仍在，香气飘来，腹中作响。他走过去买了一个，四块，加了个蛋。
妇人一边摊制一边絮叨，"小伙子，你昨晚回来真晚啊，我收摊时见你电动车灯还亮着。"
"嗯，接了个远单。"
"挣钱要紧，身体也要紧。看你瘦的。"
林墨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烫。
他哈着气，站于街边慢慢咀嚼。
一群放学的孩子从面前跑过，背着书包叽叽喳喳。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她坐于地上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未哭。
林墨看着她，想起小溪。
小溪幼时也常摔跤。双腿无力，走两步即倒。每次摔了也是那般瘪着嘴，忍着不哭。然后抬头看他，说："哥哥，抱。"
彼时父母尚在。父亲尚未查出肝癌。母亲每日推着小溪做康复，他放学去医院接她们。一家人挤在医院门口的小面馆吃晚饭，辣子放太多，小溪被辣得直吐舌头，父亲笑着给她倒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年。
四年，恍如四百年。
煎饼食尽。林墨将包装纸掷入垃圾桶，转身回楼。
他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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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钱多多发来消息。
"哥，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
钱多多是林墨的大学室友，亦是他为数不多仍保持联络的朋友。物理系出了这么个计算机天才，所有人都以为他毕业会进大厂拿高薪。结果这小子大三便退学，称受不了KPI与996，然后在家接外包项目，赚得比上班还多。
两人约在大学城背后的烧烤摊。
钱多多到时，林墨已喝了两瓶啤酒。他拉开椅子坐下，打量林墨脸色，"怎么了？一副要去炸碉堡的表情。"
林墨为他斟酒，"有件事想问你。"
"说。"
"如果有人能进入任何网络系统，不留下痕迹，拿到任何信息——这人该做什么？"
钱多多端酒杯的手凝住了。他看林墨，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一口将酒饮尽。
"认真的？"
"假设。"
"假设个屁。"钱多多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压低嗓音，"你说的这人，是你？"
林墨未否认。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左右环顾。周围几桌皆是学生，吵吵嚷嚷，无人注意他们。他往林墨这边凑近，"你觉醒了？"
"你知道觉醒的事？"
"废话，我接的黑活里一半都跟这玩意儿有关。"钱多多眼中发亮，"什么能力？战斗型？元素型？精神型？"
"数据。能感知数据。进入系统，读取信息。"
钱多多沉默了。他拿起一根羊肉串慢慢啃完，将签子放下。
"你是说，你能看见任何联网设备里的任何数据？"
"应该。昨日才觉醒，尚未完全摸清。"
"操。"钱多多道。
他又沉默片刻，然后忽然笑了。是那种看见世上最有趣之事时才会有的笑容。
"林墨，你知道你这能力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物理世界里，你是F级废物。但网络世界里——"他顿了顿，"你是神。"
林墨未语。
钱多多继续道，"但神亦非万能。你能看见数据，不代表理解数据。加密数据库，你知道密码能进去，但里面的数据格式看得懂吗？企业财务系统，你能进去，但你知道哪些数字有价值？监控网络，你能接入，但你知道如何从数千小时录像中找出有用的那段吗？"
林墨沉默了。钱多多所言是事实。他能看见数据，但不代表理解数据的意义。
"你需要个搭档。"钱多多指指自己，"能帮你处理数据、分析数据、将数据转化为情报的搭档。"
"推荐你自己？"
"废话。这种事，一辈子遇不到一次。"钱多多眼中闪着光，"林墨，一起干。你负责看，我负责算。赚到的钱，五五分。"
林墨看着他。
钱多多是个聪明人，极聪明。若他自己能觉醒，早觉醒一百次了。但他没有。故而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进入这个世界。
用他真正的天赋——脑子。
"你不怕危险？"
"怕。但更怕无聊。"钱多多端起酒杯，"怎么样？干不干？"
林墨与他碰杯。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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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墨与钱多多便开启第一次合作。
目标是钱多多挑选的"练手项目"：本地一家借贷公司。专做高利贷，利率高得离谱，讨债手段下作，网上名声烂透。
"这种公司老板通常都有把柄。"钱多多一边敲击键盘一边说，"非法讨债录音、威胁借款人的聊天记录、做假账的证据。只要拿到这些，匿名举报也好，卖与竞争对手也好，都能变现。"
林墨坐于电脑前，阖上双眼。
数据的世界再度于意识中铺展。这次他不再是好奇的观光客，而是有目标的猎手。
借贷公司的网络防护比预想中简单。一台主服务器，几台办公电脑，一处云端备份。所有设备通过同一路由器连接外网，路由器上开着远程管理端口。
端口有密码。但密码就书写于路由器配置文件里。
他进去了。
办公电脑中的文件开始在意识中浮现。Word文档、Excel表格、微信聊天记录、钉钉消息、邮件——
"太多了。"林墨皱眉。
"筛选。"钱多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找老板电脑。通常叫admin或者boss。"
林墨找到了。老板电脑里有三个加密文件夹。
加密对他毫无意义。密码就书写于系统凭据管理器里。
文件夹打开。
里面有四十七段通话录音，全是催债时的辱骂威胁。十二份阴阳合同，借款金额与还款金额差三倍。还有一份Excel表格，记录上百个借款人的个人信息——姓名、电话、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社会关系。
最下方，尚有一个视频文件。
林墨"点"开了。
画面里是个中年男人，被绑于椅上满脸是血。几个纹身大汉围着，其中一个持一把钳子。
"最后问一遍，"持钳子的人道，"钱呢？"
男人哭着说了句什么，画面戛然而止。
林墨猛然睁眼。
后背尽是冷汗。
"怎么了？"钱多多紧张地问。
"他们不只是高利贷。"林墨嗓音有些哑，"他们还——还干别的事。"
他将所见内容告知钱多多。
钱多多脸色亦变了。"操。这不是练手项目了。这是大案。"
"怎么办？"
钱多多咬着嘴唇思忖片刻。"东西先拷出来，全部。然后匿名打包发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市金融办，还有几家本地媒体。一份不够，要发就发全网。"
"这样能扳倒他们？"
"就算扳不倒，也能让他们脱层皮。"
林墨重新阖眼。这次，手未再抖。
半小时后，所有证据被打包成加密压缩包，通过钱多多搭建的匿名路由，发至十几个不同邮箱。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一点。
钱多多瘫于椅上，"累死我了。你的活轻松，我的活可不轻松。"
林墨靠于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做了一件事。一件或许算"好事"的事。
但心里并不轻松。
因为在那个老板电脑里，在那些合同角落，他看到一行熟悉的代码结构。
与在异能者暗网上所见的一模一样。
那家借贷公司，与觉醒者的世界，有联系。
而他以能力扳倒它这件事，会不会已被"谁"看见了？
数据海洋深处，那双眼睛。
"你在看什么？"
那行字再次浮现脑海。
这次，他隐约觉得那个问题并非问他看见了什么。
而是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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